到鞋店問店員:「昨天來的是我?」
店員笑了笑,「你買的東西,怎會不是你?」事實他一直在執弄貨物,都沒瞧眼他。
根本不可能,男人不認為他有來過,但是一想到孩子需要那些東西,便不再追究下
去。
「你等一下,我進去換給你。」店員道。
店面剩下男人一人,接著有位客人步入來,一身穿著大衣帽子,在一角椅子坐下,
沒有看店裏的鞋子,好像是要等人似。
男人思緒仍然忐忑於之後的打算。
忽爾聽見人聲:「真的沒有別的選擇?非這樣做不可?」
男人剎那詫異,誰人說的話?不止一次地,知穿他的心意。


這裏只有他和那位客人。
望過去,男人不其然自訕。
人家都沒有在說話,那人正背向他,看出店外。
也許是他心中在問自己罷已,誰人會在意他們,有的話,早有機會去路留給他們,
不至於走到今天……
「沒有的了,沒有別的選擇,也沒有事可做,除了待會回去後……」他喃聲回應那
不知是他還是別人的問題。
店員找到鞋子出來,男人取過便離去。
又經過藥店,昨天的老闆剛回舖,看見他,「昨晚怎樣?藥有效嗎?」
「昨晚……睡得很好,還未用到。」


「原來如此。」老闆友善地,「希望你今天也不需用到。」
男人心底感謝這最窩心的祝福,只是偏偏今天他就是要。
妻子孩子已往外婆家去。
這是最好的做法,他們回來時,最大的困難經已解決。
沒有了他,妻子不用再勉強陪他一起捱下去,如必要,外婆尚僅餘能力照顧他們,
他們就可不用擔憂被趕走,可以過新的生活……
男人關上所有的窗,扭開氣爐,倒了一杯清水,將藥丸一顆一顆送進嘴裡,直至整
瓶藥丸吞盡。
最後,他躺上床,心想,也不如想像中難入口,至少他沒將它們吐出來。
慢慢,他能感受到藥力開始發作,無比的疲倦,身體與四肢很累很重,沒多久他不


得不閉上眼睛。
此刻他記掛著的只有妻子和兩個孩子,沒有他這個負累以後,他們就能得到正式的
解脫,他們就能過得更好。
他多麼希望自己能待到那時候……
接下來的他已發現自己不在床上。
走在一條黑漆漆的路上,四邊伸手不見物,根本不知道路是窄是闊,後方有什麼、
前方在哪裡,男人只能繼續朝正走著的方向走。
這個就是人死後的路?還是淨是他的是如斯烏暗?一如他在生前走的那條,那條他
自行讓它提早走完的。
           這一條呢?又會何時才走到盡頭?
一點暗黝的亮光將無盡的沉寂劃破。
男人跟循它一直走,終於在黑暗中瞧見。
是燈光,從一隻窗子照滲出來,還有陣陣話語聲。
男人走到它前,隨燈光看進去。
燈光是由角落的几子上一顆小燈泡發出,整個屋子也只得它是亮著,一個老婦人就


坐在那裡,手裡握著電話筒。
「……我知道……我知道已不是第一次……但是可以幫忙多一次嗎?」
「……求求你,請再通融一下……」
「……請多給我幾天……我會想辦法……」
此時聽見開門聲,婦人匆匆掛上。
「又是那些人嗎?」進屋的是一個少女,濃妝豔抹,衣著暴露。
老婦人沒答這個,只是關心,「又喝很多酒來?……你別要再喝那麼多……」
「妳知,多喝點多賺點。」
「可不可以不上那兒……」
看似累極的少女有些不耐煩,「難道我們又可以不用償債交租繳單?」
老婦人聽得心痛,「是,累了你們的是我……」
「不!」少女忽而哀婉道:「妳知不是妳。」
少女手袋裏的電話響起,聽過,「有人病了失班,我回去代了。」然後又出門去。
不一會,外面另一陣粗惡的拍門聲,老婦人馬上去開。
這次是一個年輕男子,他進來不說一句,即翻遍每處,沒找到要找的東西,轉向老


婦人來:「還有沒有?有的都給我!」
老婦似已習慣,也不驚愕,反帶著頹然搖頭,「我們哪裡還有?」
男子氣忿地,不打算逗留。
「到底你何時才懂得珍惜自己?」老婦人問。
「珍惜?」男子倒是不屑冷笑,「我們早已被人放棄,還談什麼珍惜?」
回頭說:「妳知嗎?這些年我多麼情願,那時那樣做的是我們,至少現在留下受苦的
不是我們……」
最後他也走了,屋裏再次剩下老婦人一個。
她拖著沉重的雙腳,回到椅子坐下。
不斷的沉思。
「他們不是都說得對嗎?」
話自她嘴中緩緩吐出,眼淚亦隨著她眼裏緩緩流出。
這家人的生活比他們還要陋破。
 一直在窗外看著這畫面的男人此時發現老婦人本沒有看上去的老,唯是憔悴不堪的
她眼鼻皆因苦惱而緊皺在一起,沒一刻能寬鬆下來,才令她顯得如此地蒼老。


越看下去,男人越覺老婦人的臉孔聲線很是熟悉,漸漸,他也想起了剛才的少女和
年輕男子。
他赫然退離那扇透著殘燈的窗子。
他知道這家人是誰。
──是他記掛的妻子,和他的一對孩子。
這就是沒有他以後,他們將會過的日子?這就是孩子的未來?
他不相信真讓他看見了,可是不如他想看到的,他們沒有幸福快樂起來,他留下給
他們的,竟是一生的悲傷、痛苦與怨憤。
他以為自己的決定是何等偉大犧牲,卻原來他所做的,不過是將所有責任自私丟下,
由得他家人去收拾去擔負,然後日復一日,愁苦得不似人形……
不可以,他不可以這樣,他要回去,他要與他的家人在一起──
只是無論他往哪裡跑,跑了多久,他仍然在這黑暗中打轉徘徊,走不出這片境地,
然後連那微弱的燈光也再尋不回……
他想要醒來,他想他從未把那些藥丸吞下,他挖扣著喉嚨,要把藥吐出來,可儘管
他嗆得痛咳,也只有追悔親手放棄了找尋光明的唯一機會……


 
*     *     *
          
「你還是覺得沒辦法了。」
「不……」這次他回答。「無論如何我會想出來的,我會再次努力……但是一切
已……」
當他剛說過,又一陣嗆咳。
到他能再睜開眼時,只見四周豁然明亮。
他看得見房間四周的牆壁,他還在自己的床上。
在他面前,則坐著一個男子。
「我都看到了,來帶我下去吧……」
對方似笑不笑,「看你似乎是做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夢。」
男人不解,接著認出男子,「你是藥店的老闆!」
「沒錯,所以我只是個賣藥的,教我哪裡帶你上天堂或下地獄?」
男人摸摸自己嘴巴,又望見剛才用來喝下藥的水杯。
「但我不是……」
「不是已經死了?」男人道,「不,原本是的,如果我賣給你的藥是真的。」
「那些藥是假的?」
「也不全算,都是我換下去的營養劑而已。」
「為什麼你要……」
男子低頭慨歎,你來找我的時候,和前陣子那人來找我時的神情一模一樣,可惜上
次我沒察覺出來,才會……後來曉得你是個好人,更是有妻有兒,所以這次我更不能坐視不理。」
「那麼幾番問我,還有那些東西也是你──」
男子點頭,「你把門匙遺下了,你走後我一直跟著你,在門外聽到你們的話,便替你
處理好──可惜徒然,你仍是要這樣做……」
「是…我以為這會是最好……」
「你真這樣以為?」
男人抬頭,竟見妻兒都在那邊。
「你們不是該去了外婆家?」
「孩子怎都要等你一起才去,我只好先帶他們到公園玩一會,」妻子失望的兩眼直
視著他,「不過看來你不會想,你根本沒想過我們……」
不明白的孩子這時問:「爸爸為何你寧願睡覺也不和我們一起去外婆家?」
孩子就在他的面前,剛才只是他太累睡著了的惡夢,他們還在他面前,想到這裡,
男人再忍不住失而復得的淚水。
看見父親如此,孩子不管是什麼回事,馬上過來抱著他。
「對不起……是我錯……全是我的錯……求你們原諒我,我不會再丟下你們的……
以後都不會……」
「昨晚我已覺得你有些不同,你在騙我你找到工作是嗎?」妻子問他。
「是我對不起你們……」
男人道妻子不會原諒他,可是她來到他和孩子身邊,依舊溫柔,「有什麼,不可以一
家人一起走過嗎?難道你不見我也在陪著你努力?家中近來總放著大小袋我拿回來替人縫改的衣服。」
是嗎?男人確一點沒問妻子每晚夜夜未睡所為何事,他只懂在擔怨自己。
「正如你走過我的店多次,也沒看見門外招人的貼。」
「你說的是……」
「你當然看不見,當你覺得一切皆盡絕望的時候,眼見耳聽都只剩絕望的畫面與聲
音。」
男人為自己那差點鑄成大錯的決定悔愧。
「……我知道……感激你……不是有你,我已……我知不是每個人都能這般幸
運……」
「不,本不在於我,」男人說。「只是像你的人都忘記了,『希望』並不是由別人給
你,是由你給自己,而若你不選擇活下去,自然不會見得到。」
「爸爸,我們不吃雞腿,天天吃清菜也行的。」
男人抱著心愛的妻兒,這刻他不復明白,有什麼理由之前他想得到的全是灰暗,他
居然沒有為他們奮鬥下去,就那樣輕易放棄。
可是他心知,在今天以後,他再不會如此愚蠢。
剎那,男人彷彿看見了眼前那一片耀眼明亮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