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暗屌一聲,抬頭,看到一個女生躡手躡腳地走進來,打開冰箱,取出一盒家庭裝雪糕,再裝滿一個她帶過來的陶瓷飯碗。她心虛似地飛快瞥了我一眼,如小偷般準備奔出Common Room,可我把她叫住。

  「過嚟坐啦。」

  她回頭,一臉尷尬,但還是拉開椅子,坐在我對面,默默吃起雪糕來。我也撕開紙杯蓋,麵條早已泡得發漲。我討厭軟爛的麵條,但是管它的,反正現在吃屎也無味。

  空氣中,只剩下從我嘴巴裏冒出來的哧溜哧溜,還有銀匙觸碰陶瓷碗所發出的叮叮噹噹的聲音。

  我看著她蜜糖色的肌膚,以及那雙因不知所措而閃爍不定的貓眼。



  「咩味嚟架?」還是我打破僵局。

  「啊?喔,提子冧酒,你要唔要試下?」

  「唔洗喇,我淨係食哩個發水麵都夠飽。」我苦笑。

  「你今晚唔係有去打邊爐架咩?仲食宵夜?」

  「訓唔著,口痕啫。」我聳聳肩,「你做乜唔嚟食飯嘅?」



  「今晚我阿爸生日,所以同佢食完飯先返嚟玩。」

  「咁乖女。」

  「有幾呀?應份架喎。」

  我笑。

  「Sorry呀,我唔係有心聽你講電話架,我淨係想食雪糕咋。」她說。



  「傻啦,我要講Sorry就真,搞到你咁老尷。」

  「OK啦。」她笑,但笑得很牽強,然後小心翼翼地問:「咁你OK嗎?」

  「唔會唔OK架喎,都慣啦。」我伸一伸懶腰,故作豁達。

  「下?」

  哧溜一聲,我把最後一口泡麵吃完。

  「我同佢一齊咗年幾,今次應該係第……十三次分手。」

  「咁多嘢得嚟分?」

  「哈哈,係喎!最搞笑係次次都係佢提出,但係第二日又會好似咩事都冇發生過咁搵返我。」



  「咁即係鬥氣啫。」她說,同時也把最後一口雪糕咕嚕吞進肚子。

  「不過今次唔同啲,今次佢兩日冇搵過我。」

  「所以今次係認真?」

  「我都唔知呀,」我補充一句:「唔知佢想點。」然後仰頭把味精湯乾掉。

 
  然後我開始把我和Suki的故事娓娓道出:我們是中學同學,同班四年、曖昧了一年,直至中七高考結束那天,我們才正式走在一起。放榜當日,收到成績單後,我和她立即去吃了一頓放題,化悲憤為食量。之後,我抱著半是不甘心、半是避世的心態,毅然決定重考;而Suki則去了應徵地勤,而且很快就給選上了,每天到機場接受訓練。

  「咁咪生活作息好唔同、圈子又好唔同囉?」小AB問,舔著銀匙上殘留的雪糕。

  「係呀。不過當時因為我係自修,其實好多時間空咗出嚟,所以我會就佢嘅更表嚟溫書,佢返工我就搏殺,佢放假,想見我,我就可以出去陪佢,加上我同佢又唔算住得遠,有時可能揀個中間點食個甜品,已經好開心。」



  「但係而家就唔得嘞,佢一時適應唔到,所以嬲咗你。」沒想到小AB長樣子也長腦子,只聽前言,即能一語道出重點。

  「我係一個好需要空間嘅人,而佢係個極度黐身嘅女仔,有時真係覺得會比佢搞到黐線。」

  「唔係呀,你一開始嗰時唔係好開心架咩?」

  「係……但嗰陣熱戀期,點同呢?」

  「唔同嘅點係?」她問,開始吃著面前剛裝滿的第二碗雪糕。

  「係……Er……係……」我絞盡腦汁,苦苦思索卻找不到一個適合的詞。

  「熱戀期中意啲,而家冇咁中意?」



  「又唔係……不過……」

  「即係係啦。貪新鮮。」原來自己心底裏一直不想承認的想法被赤條條地挖掘,再從別人口中咬牙切齒地說出來,是一種中箭的感覺。

  重點是,那個人是才剛認識的美女。不知怎地,這一刻,我覺得在這個半生熟的組員面前,有點無地自容。雖然說我跟Suki的事干她屁事,但畢竟是我先選擇對她傾訴的啊!

  說到底,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方才會邀請小AB坐下,更不知道怎麼莫名其妙的跟她說起這些。原本只是想反正她已經聽到我講電話,倒不如告訴她,讓她這個女生給我一些意見。只是,現在我卻只想封死嘴唇,不欲說話。

  「嗱,我講事實咋,咪嬲呀。」

  「冇嬲……邊有咁易。」

  「貪新鮮係大部分人嘅天性,只係差在程度去到邊啫。你仲中唔中意佢吖?」她把銀匙輕輕放到清空的碗中,修長的雙腿縮到椅子上盤坐。

  「都……中意……」我最怕回答這種女生最愛問的問題。



  「中意咪得囉。我份人好不切實際,我覺得只要兩個人仲中意大家,就大哂架喇,冇野係解決唔到。」

  是嗎?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她說的都是對的,那麼那些所謂「性格不合」、「因了解而分開」的分手理由,就不成理由了嗎?

  所以,只要我和Suki的心裡仍然有著彼此,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夜已深,我沒有心神再去思考複雜的問題,看著小AB 洗碗的背影,我轉一個話題:「喂,你夜媽媽食兩大碗雪糕,唔驚肥咩?」

  「唔驚呀,可以嘅話我都想肥啲。」

  「咁串?比其他女仔聽到實憎死你。」

  「食咩都唔吸收其實真係冇咩好處囉!我羨慕返佢地轉頭就真。」她說,一臉認真。

  我笑。

  「笑笑笑,有咩好笑呀?」她回頭,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狠狠瞪著我,裝作生氣的臉容竟顯得更加冷豔。

  「你同一般女仔好唔同。」

  她頓了半秒,問:「有咩唔同?」

  「嗯……總之就同佢地唔一樣。」

  「唓,講咗等於冇講。」

  「我諗到喇,」我說,她緊張兮兮地看著我,我續說:「你似男人。」

  「頂你啦!我瞓喇早抖BYE BYE!」

  她抹乾餐具,轉身大步離開。

  「喂。」

  「又點呀?」

  「多謝你聽我呻,下次到你有心事,我地再一齊過嚟食宵夜吹水,還掂你都係住哩層架啦?」

  「閘住,我唔想我無啦啦會有啲咩要吐苦水嘅心事。我返房喇,聽朝唔好遲到。」

  我起來走到門口,順著她的腳步,看她住哪個房間。

  雖然從我們的對話中好像沒有得到任何結論,但這晚我洗完澡後,終於得以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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