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掩著嘴,失聲痛哭起來。她哽咽地道出不願告訴我事實的原因:「嗚… …那是因爲爸爸的事,我一直無法面對妳呀!妳懂嗎?」

 「爸爸」這二字是我們這些年來的禁語,自那件年後我們就再沒有提起過。

 我沒想到媽媽竟然會開口提起,把彼此內心深處的傷疤再一次撕開,鮮血淋漓。

 那件事我已忘了是多久以前發生,我只記得那時我仍在就讀中學。

 * * *



 那時候我在為未來做好準備,開始留意和學習有關醫學的知識,更參加了一些急救課程。

 我沒有留意到家中的變化,對我而言爸爸跟媽媽吵架已是家常便飯,幾乎每天都會吵架,而且差不多每個家庭都一樣,並不是一件特別的事。

 直到有一天媽媽問了我一個問題,我才意識到事情的重要性。 

「如果我跟你爸爸離婚,你會跟誰?」

 我從沒有想過爸媽會有離婚的一天,面對這個問題,我無法選擇,亦沒法勸媽媽改變心意,那時候我選擇了逃避,裝作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過。 過了沒多久,爸爸不幸被公司裁員,整天都逗留在家中,整個人變得有點奇怪,有時候會自言自語,有時候會發脾氣自己一人在家中叫罵。那時候我們還沒有意識到他患上了精神疾病。 



記得有一天,爸爸在家中找到了媽媽藏起的離婚協議書,他整個人瘋了。他跑進廚房拿起一把菜刀在客廳揮動著大叫,說媽媽一定在外面有外遇,才要跟他離婚。

 那時候我跟媽媽害怕得一起跑到房間內鎖緊房門,爸爸卻一直拍打著門叫喊著:「開門!我要跟妳談談,為甚麼要跟我離婚!妳外面有了男人嗎?要是跟我離婚我就自殺!」 

媽媽拿起手機報警,在警察來之前我們一直躲在房間內,客廳外不時傳來一陣陣巨響還有敲門的聲音。 

我怕得全身發抖問:「媽,妳真的如爸爸所說認識了別的男人,所以要離婚嗎?」 

媽媽聽到我的說話沒有回應,但我看到她的雙眼動搖著,就知道爸爸說中了。她在外面有了別的男人,那背叛難過的感覺瞬間在心中泛起。 



媽媽背叛了我們。

 過了不久,警察來了把爸爸拉走,我們也一同到警局落口供。這一場鬧劇弄得整橦大廈的住客都知道,家中醜事也被街坊鄰里當作茶餘飯後的話題,那段時間的總是害怕別人的目光,看到別人在耳語都敏感地認為是在談著自己。 

在那鬧劇後,爸爸被醫生証實患上了思覺失調,亦有抑鬱傾向。在醫院治療一段時間後,就回到家中。再次回到家中的爸爸跟以前像是變了兩個模樣,變得沉默和陰沉。 

他不再跟以前一樣跟我開玩笑,不再跟我閒時下棋。

 變得陌生。

 在那次持刀事件後,我們把家中的利器收好,害怕他又再一次傷害別人。而媽媽再也沒有提過離婚,只是搬到另一間房,每晚睡前也會鎖好門。 

我的家不成家,是甚麼時候變成這樣,從開心熱鬧變得每天爭吵,現在卻是變得如此陌生… … 

過了好一段時間,爸爸一直相安無事,除了整天留在房間中外,並沒有發生甚麼大事。 



直到暑假一天,媽媽工作上班去,而我則因為要補課而遲了回家。

 一回到家後就發現格外寧靜,但平日爸爸都是躲在房中,所以我不覺得有甚麼奇怪。可是當我經過媽媽的房間時,整個人僵在原地,腳步重得無法向前走。

 有許多鮮紅色的液體從房間的門縫流出來,向四方八面擴散,把象牙白的地磚染紅。 

不要… …不要… … 

我的身體像是被抽乾了血液一樣,感到冰冷。我移著沉重的腳步走到房門前,當我踏上那溫暖的液體時,那血紅的液體濺到我純白的襪子上,把那純白染上血紅。

 我輕輕地把門推開,只見爸爸躺在地上,雙手劃滿傷痕,鮮血把那界刀淹沒。每一刀都很用力,傷口都可以看到筋骨。 爸爸的雙眼如死潭般失去了焦點,我慌張地把掛在一旁的衣服扯下來緊緊地壓在他的傷口,緊緊地纏在他的雙手,可是鮮血還是止不住,不停地從他的傷口湧出來,把我身上的校服染滿鮮血。

 「不… …不要 ……」我的視線漸漸變的模糊,淚水不停地流下來。



 爸爸露出了解脫的笑容,他用著氣若游絲的聲線道:「對… …不起… …不要救我… …」 

話畢,他的身體逐漸變冷,停止了呼吸。他睜著雙眼離開了我們。 

我永遠都忘不了媽媽趕到醫院那一刻,當她走到殮房認屍,看到爸爸的死狀時失聲痛哭。那時我失控地拍打著她,大喊著把所有的過錯推到媽媽的身上:「是妳!是妳認識了別的男人!是妳要離婚才把爸爸害死!」 

「嗚… …把爸爸還給我!」

 * * * 

「不… …」我伸出雙手緊緊地抱著媽媽大喊著,我把頭靠在她的肩膀哭泣著。

 「是我對不起妳,是我的錯!是我把所有錯推到妳的身上,讓妳這些年來背負著罪惡感生活… …」

 「不‥ ‥艾娜,這是我的罪孽,患有癌症是我的報應… …這是報應呀!」 



「不是的!不是的媽媽!」 這不是罪孽,不是報應。本來爸媽早就失去了愛情,彼此之間只剩下責任和名份。爸爸是因為長久累積的工作壓力,還有被解僱的不安才患上了精神疾病。 是我們沒有好好陪伴他走過這道難關,才讓他走上這條絕路,並不是因為媽媽一個人的過錯。 而且我的說話卻狠狠地傷害了她,令媽媽失去幸福,也傷害了我們之間的關係。 

「媽… …妳的病情還可以醫治的。我已經失去了爸,我不想連妳也失去,好嗎?」

 媽媽緊緊地回抱著我點頭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