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格向我展露出苦澀的笑容。明明那是一張機要哭出來的臉,卻硬要裝作堅強。

 我盯著他仍沒有說話,等待著他把內心的糾結說出來。我知道我不需要留在這裡聽他訴苦,可是我卻非常在意那個女孩… …那個滿臉傷痕的女孩。 

「每次我來探望她的時候,她都不願看我一眼… …」他吸了一口氣繼續說:「我說想帶她出來散步,妳知道她是怎樣回答我嗎?」 

尹格緊閉著唇看著我,然後替我回答:「她根本沒有回應我,就直接躺上床了。」他笑著地搖搖頭。 

「為什麼不選我,難道我不夠好嗎?」 



「為什麼不做手術,明明現在做手術還來得及的… …」 很多很多的問題從他的口中就中,很多的疑問他都沒有得到解答,因為得知道正確答案的她永遠都不會告訴他。 

這晚我把尹格所說的故事記在腦海裡,他們如何相識,如何當起朋友,她如何得到了抑鬱症,遭受到怎樣的對待,得到乳癌後的事… … 很多很多的,他像是終於找到了缺口,把一直埋葬在心底裡的事如大雨般傾盆而出,直到他累了,睏了才離開。 

當他離開後,我仍坐在木椅上好一會,然後起來打算離開。可是我一轉身就看到李梅站在走廊看著我。 

「護士長…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發現李梅的表情不再古板,反而有些緩和。 

李梅點了點頭道:「為什麼下班這麼久了還沒有回家?」我沒有回答她,只是把這問題笑著帶過。



 我走上前跟李梅肩並肩一起走去大堂,我們走到一半的時候,我慢慢停下了腳步,李梅像是發現了我異樣,她也停了下來,轉過頭來看著我。

 空盪盪的走廊只有我們二人,微風輕輕吹過,樹葉輕輕吹過發出沙沙的聲音,除了大自然的聲音外,就只有我們彼此呼吸的聲音了。 

我緊抓著手袋道:「護士長,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為什麼安樂死,需要輪候?」 

李梅托了托眼鏡道:「你知道在別的國家安樂死的費用是多少嗎?」 



「… …」 

「在一些歐洲國家,安樂死的費用可以超過港幣五十萬以上。而這裡並不需要這麼昂貴。而且你想想患有癌症等人數有多少?如果每個人一進醫院後就安樂死了,醫院和警局會變成怎樣?」 

她吞了一口口水繼續道:「假如有些人還沒想清楚,而且現在門檻低了,或是有些人根本可以治療好呢?」 

「我們不清楚為何制度會是這樣,我們這些醫護人員只希望在這段時間能令到有治療希望的病人放棄安樂死,而病情嚴重的病人安心走完這條路。畢竟,沒有人想死的對吧… …」說完,她露出了微笑, 就向前方走去。 

只剩我一人站在原地。 我思考著李梅的說話,她的說話很有道理,可是卻很殘酷。

安樂死的費用原來是這麼貴,難得
很多國家都讓安樂死合法化了… … 如果很多人都是嚴重疾病呢?如果很多人都有需要呢? 

原來很多東西看似是有自由及人權讓你選擇,但這只是表面上而已。我們窮人不是沒有選擇權利,只能被逼選擇… …選擇輪候安樂死,在輪候中受著痛苦折磨。 

* * *



我拿著新的點滴走到宋絲欣的獨立病房去,當我替她換掉已用完的點滴。看到她沒有表情的樣子,忽然想起了之前尹格的事情。 

想起了他快要哭的臉,我就決定作出了一個決定。 

「宋小姐,你跟尹格是好朋友嗎?」 宋絲欣聽到尹格的名子,身體不禁愣了愣,看到她有反應,我便深呼吸,鼓起勇氣說:「接下來這番說話,不知道妳會不會投訴我,但我還是想告訴妳… …」

「我知道妳有抑鬱症,有乳癌。抑鬱症是因為你長期受到第三者,第四者的威脅,及長期受到同居男友的暴力的對待… …」

她聽到我的說話後,雙眼有點動搖。看到她沒有露出激動的情緒,我便繼續說:「就算他怎樣打妳,妳還是選擇跟他在一起,直到妳發現自己有乳癌,要治好就要切除妳的乳房後。妳覺得妳會男友拋棄,因為妳不再是一個完整的女人對嗎?」

我看到她微抖的肩膀,我不禁垂下頭看著白色的地板,因為我怕看到她我會忍不住掉下淚水。

因為我想起了初次見她時,她身上臉上全是慘不忍睹的傷痕,我不禁想像她一直以來是以怎樣的在男友身邊捱過來。



「我知道我已經多事了,已經違反守則。但我想妳需要的不是一個會傷害妳,在妳患病時會離開妳的人,妳需要的是一個愛你,會陪妳走這一段艱難路的男生⋯ ⋯」

我走到窗戶旁,把窗簾給綁起來,讓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射進來。我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今天天氣那麼好,要溜出去嗎?」

宋絲欣聽到我這句話,她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眼眶開始湧出淚水來,淚水像一顆又一顆的脫線珍珠掉到她的衣服上,掉到床單上⋯ ⋯

她用手掩著嘴巴痛哭起來:「嗚⋯ ⋯」

「其實妳身邊有一個愛妳的人陪著妳的,還有妳那年老的母親⋯ ⋯」 

「不要說了⋯ ⋯嗚⋯ ⋯」宋絲欣捂住胸口痛哭著,哭得好不悽慘,像把過去所受的委屈,痛苦和無助都給釋放。 

「請讓我靜一下… …」

 我沒有說話,只是拿起那已用完的點滴離開病房,在關上房門後也能聽到她哭泣的聲音。 



* * * 

不知不覺午膳時間快完了,我離開飯堂後走到升降機去,當升降機到達三樓後門緩緩地打開,我立即急步地走到護士站去,可是在經過走廊時,我停下了腳步。 

我以為我看錯了,我後退了數步,從走廊的落地玻璃往下望,看到尹格和宋絲欣肩並肩地坐在後園中。看到這畫面我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尹格擦了擦雙手,嘆了一口氣說:「記得跟她相識時,是我們初中的時候。那年我對她一見鍾情,我不斷地接近她… …可是我們最後卻變成了朋友,而我卻一次又一次錯過了告白的機會。」 

他看了我一眼繼續說:「記得以前她媽媽管教很嚴,總是留在家中溫習。每次有空時,我總會打電話給她,跟她說今天天氣那麼好,要溜出去嗎?她總會笑了,然後偷跑出來玩上一天也不怕被人罵… …那時她是多麼的開朗… …」 


「為什麼我不把她帶走,帶她離開那個男人,我真的不是男人… …」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然後呼了一口氣,繼續走到護士過去。我想尹格根本不需要得到她的解答,他只需要當她心靈上的解藥就已足夠了。 



也許她需要一個人陪伴著她,給她愛和時間,就能讓她慢慢地治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