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波多黎各咖啡散發著優雅的香味,為這個平靜的晚上增添了一分衝動;而在咖啡杯中裊裊升起的白煙背後,則埋藏著璧琪的臉容。
她似有還無的笑著,因為咖啡的香味讓她回憶著兒時的點滴,在父親那不大不小的店裡,總是盈繞著這股氣味。
她不清楚這杯咖啡的價值,在香港這個看似咖啡風氣盛行的地方,卻沒有太多人真正留意到咖啡的本身,反正就是都大型連鎖咖啡店,買一個印著商標的紙杯,喝著糖漿和奶和咖啡因的混合物,真正懂得欣賞咖啡的人,比起只是花錢買一個紙杯的人少得太多了。
「我的故事,一點都不有趣,」璧琪把玩著馬克杯的杯耳,「反正就是一個不懂得經營的老爸,留下年幼的女兒和生病的妻子,獨自離開人世的爛故事。」
「我還以為只有電視節目才有這種情節,」阿Sam托了托眼鏡,「那個不善經營的父親是做甚麼生意的?」
「和你一樣,開咖啡店的,」波多黎各的香味充斥著店的每一個角落,「你自己也要好自為之。」
「哈哈哈不用擔心,別看我這樣,我也有不少老主顧的。」阿Sam好久沒有笑過,笑聲有點生硬。
「我爸一開始的時候也有不少客人的,但生意一好業主便加租,到後來單是租金已經應付不來。」璧琪的眼神變得落寞,大概是想起那一天在醫院握著父親的手的畫面。
「加租的話只要換個地方便好了,用不著尋死吧?」阿Sam也不好意思跟璧琪說因為某些原因這個店舖是屬於自己的,所以沒有租金的憂慮。
「那個笨蛋借了高利貸,勉強經營了不到半年,最後沒法把錢還清,我想,他應該怕會連累我們才會選擇自殺的。」璧琪的眼睛開始變紅,「他總是說,總有一天會讓更多人認識他的咖啡,總有一天會讓我們過上好日子,但那一天卻一直沒有來……」




「高利貸……」阿Sam微微挪動身子,靠向璧琪,「那麼應該每個月還利息也很辛苦吧?」
「利息嗎?我印象中沒有聽我爸提過,好像到了要還錢的時候己經是天文數字,」璧琪回憶著不堪的過去,兒時回憶有點混亂,「難道我爸借的根本不是高利貸?」

「你相信這世界其實不是表面看那麼簡單嗎?」阿Sam裝作聽不到璧琪的說話,獨自走到吧枱替璧琪斟了杯暖水。
「你的意思是?」璧琪接過溫暖的水杯,猜不透眼前這個男人的意思。
「我第一次接觸到這杯咖啡,已經是多年之前,在一家不起眼的店裡。」阿Sam拿起冷卻了的波多黎各,看著杯中的漣漪,一字一字的吐出,「大概,就是你爸的店,畢竟賣這種咖啡的店不多。」
「甚麼?」璧琪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她不相信世上有過於巧合的事,阿Sam的說話令她不自覺地警戒起來。
「不用緊張。」璧琪突然間的態度轉變和心跳加速都脫不過阿Sam的眼睛,畢竟他的興趣都是觀察,「如果那店真的是你爸爸的店,他是一個出色的咖啡師,然而他的失敗卻因為『某一家人』的緣故而無可避免。」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璧琪在過去的片段中游走,無法接受自己所認知的故事,只是由自己回憶的碎片所拼湊而成的自我安慰。
「不緊要,因為我也不明白,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測,你大可以忘記我剛才說過的話,但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也可以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訴你。」阿Sam看著半掩的大門,示意璧琪隨時可以離開。




「不,請告訴我。」璧琪看著阿Sam,眼神堅定不移。
「一切,都由一場『獵夢』開始。」阿Sam把冷掉的波多黎各倒進洗手盤,咖啡化在水滴中,如同回憶一樣化開、潰散、褪色,然後消失。
 
冬天的出日總是來得較遲,天還未亮,阿樹已經離開了溫暖的被窩走到寒冷的大街之上。明明是除夕,明明已經申請了休假,但他今天還是得工作。
因為審計中有一種叫監盤的程序,亦即是監察客戶的盤點工作,而在一年的最後一天,大大小小的公司都要暫時停業一段時間來點貨。
這一年的最後一個日出還沒有來得及照亮大地,灰藍色的天空下著針般的細雨,令寒冷的空氣增添了一些濕度。
阿樹提著雨傘,低著頭走過熟悉的街道,掛著枯葉的樹木、昏黃的路燈、還有那個轉角處;他知道那個轉角處曾經有一家奇怪的店,一年前自己正正就是在一個差不多的早上踏進了某些人的劇本中,而且遇見了那個短頭髮的女孩。
「似乎早了出門。」阿樹看看電話。
皮靴踏在路面上的水窪,踐起了一陣陣灰色的水花,沿著那道軌跡,阿樹不自覺的,又來到了那家Anecdote所在的街道;天空仍是一片灰藍,在昏暗的街道中卻出現了一片燈光。
正是從Anecdote半開的門縫間透出來的光。




阿樹正打算繼續往前行,就如同往日一般。在這個平凡的上班日子中沿著平凡的路平凡地前進,然而他卻不自控到走進了那個轉角處,直到他看見到短髮女孩的身影。
她提著雨傘從半掩的鐵閘中慢慢走出來,一瞬間時間像是凍結了一樣,雨點慢動作地下墜,然後散落在地上。
「蹺班吧!」這個幼稚的想法快速地在阿樹的腦海中擴散,反正連偷偷複影客戶的機密文件都試過,還有甚麼好怕的呢?
然而這個想法只維持了一個很短的時間,因為他看到女孩身後是另一個熟悉的面孔。
阿樹就這樣提著雨傘,任為雨點叮叮咚咚的敲打著防水帆布,直至女孩走遠、消失在街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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