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次元的天盤境界,棋子眾多,意識各自獨立之餘,又隱然形成了一些聯盟勢力,勢力之間互相較勁周旋,同盟和敵對之間的張力變化,極之複雜微妙,比之周謙過去千年來只在一方格子棋盤上的兩方爭戰,完全不可比擬。

只見代表著周謙的那枚卒子,悄無聲息地落在這八度天盤的一個偏僻角落之上。這是一枚還完全沒有人注意到,微不足道的棋子。

「周施主還完全沒有任何修煉底子,僅憑著黃泉之眼的覺醒,來到這一境界,已是極限了。再往上的話,便完全沒有生存的希望了。」地獄和尚道。

周謙身為八度天盤境的存在,得以以一種從上而下的角度,俯覽下方的芸芸眾生!

在他眼裏看來,浮生塵世的種種複雜糾葛,不過都是在第三度境界裏面發生的茶杯風波,因果是非,根本是一目了然!



他的視野,他的神識,他看事物的眼光角度,都驟然來到了一個高得難以形容的境界!

這就好比是一場意識的大爆發!

他神識中的兩口黃泉水眼,也同時噴發了!兩道黃濁水柱,驟然衝破了空間限制,噴到了八次元之高度!然後便有如銀河傾瀉一般灑落下來,濺起了幾乎遮天蔽日的水花!兩道銀河瀑布傾瀉而下,匯聚而成為一條巨流之河!這道河本來就在周謙神識中流敞的,只是如今又不知壯闊了幾倍!

連人間最寬闊洶湧的大河,都不及其百萬分之一!而且,這一條巨流河,還衝出了周謙的神識!

黃泉出世!



阿鼻河彎。

牛頭依然在河彎上釣著魚,馬面仍在看著手上的佛經。

「我說牛大哥啊……你上一次釣到魚,是甚麼時候了?」

「大概也差不多有一百年了吧?還是兩百年了?」

「就當作是解悶也好,你也偶爾釣條魚讓我看看。咱們像兩塊木頭似的動也不動,完全感覺不到光陰流逝,日子有點難熬啊……」



「你不是都在唸經,唸經不是需要清靜嗎?還望我打擾你了?」

「唉,或許我真不是修清心佛道的料子,我這會兒都唸了上千年的經了,最初雖然還有點進境,可是越到了後來,這經卻是越唸得我心情煩燥啊……」

「哦?或許這不是唸經的問題吧。我也覺得,最近這些年來,心裏總是有種躁動的感覺,好像有甚麼大事情將要發生了似的。這河裏的魚,不知何時也漸漸減少了,如今基本上都沒有看到魚了……我甚至都有想過,要不要收竿了。」

「那你為甚麼不收竿?」

「不甘心啊!難得有機會在阿鼻河彎待上千年,卻是連一條奈落祖鯉的影子都看不到!我也不奢望釣得到這種神物了,就給我看一眼也好!讓我了卻這個心願吧!」

「……或許牛大哥比我更需要唸經吧。你也太執著了!」

「說到執著,哪輪得上我呢?你也不說說祖師爺菩薩和那位周公子?真想不到這兩位的棋癮會有這麼大,都下了上千年的棋了!也還未玩夠!甚至還牽連到了幽魂郡主大人,害她也跟我們一樣被困在無間地獄,無法回去閻王殿覆命!」

牛頭馬面並不知道,周謙在十幾年前已經投胎了,幽魂郡主也已經回到閻王殿去了。其實他們也可以回去了,只是還沒有誰向他們通傳此事,所以他們才傻傻地繼續釣魚唸經。



「牛大哥,你此言差矣!像祖師爺菩薩這種大能者,怎麼還會有執著之心?我說你打聽回來的情報不實!這千年棋局,其中肯定有甚麼內情!」

「就是真有甚麼內情,也不是我等能夠打聽得到的吧……咦?」牛頭突然嗓子一沙,走了調地「咦」了一聲!

「甚麼回事?」馬面問道。

「你你你你……自己看看!」

「讓我先把這段看完……」馬面又把經文翻了一頁,讀了幾句,方才懶洋洋地抬起頭來。

千年來平靜無波的河彎水面,如今竟然好像沸騰般翻湧起來!

河彎裏竟然出現了大量的魚!



這些魚似乎都處於興奮狀態,不時躍出水面,掀起逾丈的水花!這群魚的體型都極之龐大,渾身銀鱗閃耀,這過去千年,牛頭馬面都從未見過!

「……這難道便是奈落祖鯉?竟然還真的出現了!而且這數量……好多!」

牛頭感到魚竿一緊,也來不及反應,整根竿子便給扯到水裏去了!

「這種神物,根本是釣不到的啊!」牛頭攤開厚厚的手掌,竟然都破皮流血了。

「可是這阿鼻河彎,怎麼突然出現如此劇變?難道有甚麼天地巨變要發生了嗎?」

「河水都往下游暴湧!奈落祖鯉都游得很急,似乎都以下游某處作目的地!走!我們去看看!」

牛頭馬面沿著河彎往下游走去,企圖一探究竟。

他們來到某個高處,俯覽而下。他們遠遠看到,向來獨立流敞在無間地獄邊緣的阿鼻河,如今竟然匯流到了一條本來不存在的龐然巨河裏去!



「甚麼時候,無間地獄裏竟然出現了這條巨河!」

整個無間地獄,好像被這條巨河從中分開似的!

只見好一大群的奈落祖鯉,都游進去這條黃濁不堪的巨河裏去!這條洶湧巨河之內,無數異獸神物在其中出世,都在這黃水之中,翻騰雀躍!

這黃色巨河,竟然還是一流逆流河!河水一路往上奔流,貫穿上層的地獄,也不知道會逆奔到哪兒去!

牛頭馬面同時轉個頭來,看看這巨河的源頭,到底是在哪兒!

只見在這無間地獄的最深處,那極遠極黯,甚至連鬼也走不到的神秘之地,驟然出現了兩道黃水之柱!這兩道水柱之洶湧噴爆,堪比得上最劇烈的地獄火山爆發,就是這股暴湧的力量,令整個無間地獄都在微微顫抖!

這兩道水柱也不知噴湧到幾千幾萬丈高,然後便有如瀑布般轟落下來,就匯聚成了這條把地獄道中分的巨河!



牛頭馬面完全傻眼了。

整個無間地獄,都為此而亂成了一團!各種傳聞,都鬧得沸沸揚揚!

「遠古黃泉!遠古黃泉竟然出世了!」

「地獄道要翻天了!咱們這兒被壓制了多時的黃泉氣運,終於給解放出來了!」

「喂!別讓那些罪鬼給乘機跑了!給俺好好的看著!」

周謙跑到院子外,也目睹了整個黃泉出世的過程。

眼前這道橫貫整個地獄道的巨流河,竟然是從他神識裏的兩顆泉眼流出來的!這黃泉之眼,既是在他神識裏存在,卻又連結著身外的地獄道,極之玄妙!

地獄和尚手指虛點。

周謙的第二眼皮隨即閉合,把黃泉之眼掩蓋了,又回復了原本的黑色瞳仁。只見他的瞳仁之上,還有一個符文,稍稍閃了一下,便消失不見。

「在周施主有足夠能力自保之前,還是不要讓黃泉之眼隨便暴露比較好。」

雖然黃泉之眼已經閉上了,可是在地獄裏的黃泉,卻是洶湧依舊。已經出世了的,是不可能再走回頭路了。

周謙心裏實在是有太多的疑問!

「地獄和尚!你……把我翻來弄去了這麼多年,又讓黃泉之眼在我身上覺醒,最終的目的,難道就是為了讓地獄黃泉重新出世?這麼做的目的,到底是甚麼?黃泉之眼到底是甚麼?跟我又有甚麼關係?」

「周施主,既然你的棋力已經勝過貧僧,要是你還有事情參不透的話,難道問我這個手下敗將,就會得到答案嗎?」地獄和尚道。

周謙不禁苦笑。

他是真的參不透這個地獄和尚。

所謂勝過他,不過是在二次元棋盤的有限空間裏而已,當棋局延伸到了多次元的天盤境界,便又是另一回事!

周謙雖然已經站在第八度境界,可是他往下張望,根本看不到地獄和尚的身影!

由此可見,這和尚真正的境界,尤在他之上,也不知道是第幾次元的大能!

就連對方是敵是友,周謙都還搞不清楚!

「這一千年以來,你不斷地設計我、折磨我,加害我!但同時在某些方面,你又似乎在啟蒙我,造就我……可是你的啟蒙和造就,會不會又是另一場設計陷害的伏線呢?說到底……我該把你視作敵人,還是盟友?」周謙問。

「那就視乎施主站在哪一邊看了。」地獄和尚哈哈大笑,「周施主,你前世的棋癮,已經盡解了吧?快快回去,你的下一世有點等不及了。」

「慢著!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施主請問。」

「郡主她……還好嗎?」周謙的表情語氣,都有點落寞。經歷過連番大開眼界後,周謙也已漸漸想通了,地獄和尚是不會對幽小魂出手的。

「施主果然未能忘記。」地獄和尚從袖裏取出一封信,飛到周謙手上。「這便是小魂給周施主留下的信。」

周謙急忙取出信紙一看。

雪白的紙面上,書著兩行工筆小楷。

「幽冥歲月綿無盡 千年不過彈指間

 有若霧水朦朧時 湮消瞬逝不復還」

信封之內,還附有一枚丹丸。

丹丸之上,有朱漆書上工筆小楷二字,曰「斬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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