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高燒未退,整個週末我留在家休息,斷斷續續的睡了又睡。這次病得不輕,後來探熱才知道曾經燒到39度,那已經不是最高燒的時候了。 

星期五放學心鈴和凝來探望過,順便帶了作業和通告給我。她們來的時候我躺在床上,跟她們聊天解悶。和思思分手的事我沒有提起,但我隱約感到她們已經知道了,我想思思可能已經告訴她們了吧。 

三個人不著邊際地閒聊,說扒房推出了古怪的海陸空套餐,心鈴好奇試了一次就後悔了;又說最近哪部電影好像很好看,找天一定要去看如此這般。 

無言時她們就這麼坐著。凝輕輕撫摸卷坐在她大腿上的大貓,心鈴用我的電腦聽歌上網。吃了藥的我昏昏欲睡,躺著躺著又進入了夢鄉,醒來後她們已經回去了。 


休息了兩天之後病已經好得七七八八,除了身體的感覺還是有點遲鈍,大概是高燒的後遺症吧。 



在短短幾個月的戀愛生涯中,我曾經想像過和思思很多美好甜蜜的將來,也不止一次幻想如果有一天要和思思分手的話,我會有多傷心。但真的到了這一天,那種感覺還是跟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我也說不上為什麼,也許當天的一切太虛幻,也許一切都太虛幻,「有甚麼發生過」的這種感覺很不真實。不睡的時候我還是照常看電視聽聽歌,拿繩子逗貓玩,也沒有太多的感觸。只有當白天睡太多,半夜睡不著一個人在床上呆坐時,看到那張仍然放在書桌上「廚房有粥」的字條,才讓我默默流下幾滴眼淚。 

而最真實的原因是,現實還有太多事情等著我去面對。 

星期一回到學校聽到的某個消息,硬生生將我從夢遊般的狀態中拉回來。





光仔遭到退學處分! 



早上回到課室不見光仔的蹤影,正正驗證了這個消息。雖然早就知道訓導組不會善待光仔,卻萬萬沒料到他們會做到這種地步! 

我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跑到訓導室推開門直接痛罵鷹sir:「你們訓導組太狠毒了!竟然強迫光仔退學?到底他得罪了你甚麼,你要這樣對他?」 

他沒有抬頭看我,面沒表情地說:「罵完了吧?罵完便出去,別阻礙我工作。」 



「我要你們解釋這件事!」我激動地說。 

「這件事與你無關,我沒必要向你交代。」 

「這是空手道社的事,我是社長,當然和我有關!」 

他搖搖頭:「這不是空手道社的事,這是他個人的事。空手道社的處分還未決定,你們最好還是乖乖的別再鬧事。」 

我想起那天那女人還有貴婦和校長密談的事。 

「是因為家長教師聯會向你們施壓,要迫光仔退學吧?」我冷冷地說。可以想像那女人幸災樂禍的表情。 

鷹sir的臉色變了。 



「這與你無關,你給我出去!」他指著門口。 

步出訓導室那一刻,我一顆心都冷了。 

鷹sir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我們被學校徹底出賣了。我無法想像這麼醜惡的事竟然會在學校發生,但這確確實實發生了。事情到了這地步,我反而冷靜了。我終於明白我們的忍讓根本毫無意義。空手道社也好,學生也好,在他們眼中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學校的聲譽,還有那些我這一輩子都不會懂的,大人們的政治手段。


早會前,我和女班長進行早會上台報告「聆聽校園心聲」前的最後對稿。 




我們的提議是建立一個校園午間電台 

利用現有的廣播系統進行午間廣播 



由同學來當校園DJ 

廣播學校的最新消息,同時也接受點唱 

把同學們的心聲傳送到校園的每一個角落 

讓「聆聽校園心聲」的精神延續下去! 




看著這段台詞,我忽然覺得很諷刺。 

他們何曾聆聽過學生的心聲?從來沒有。大人永遠都覺得自己是對的,乖乖遵從他們的指示就好,違背他們的想法就是大錯特錯。甚麼聆聽校園心聲,只不過是虛偽的面具罷了。 

我回過神時,女班長在叫我。 



「阿一,你還好嗎?等一會就要上台了。」 

我笑了笑。 

「我很好。女班長,妳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十分鐘後,我站在操場的講台下。 

負責活動的陳sir問我:「你們6A的女班長呢?應該要兩個班長一起上台報告內容。」 

「她身體不舒服,剛剛去了醫療室休息。」 

「是嗎?這也沒辦法。」陳sir皺眉說:「你一個人沒問題吧?」 



「沒問題。」 

「要得體一點,今天有校董專程來視察呢,不要在校董面前失禮,知道嗎?」 

「當然。」

上一個同學宣佈完事項後,陳sir先上台介紹。 



「接下來是6A班發表他們在「聆聽校園心聲」中的提議,請6A班長。」 


站到講台上,我沒有立刻開口說話,操場上一片安靜。 

那個和校長站在一起的男人,應該就是校董了。他正向我微笑,但我們素未謀面。我俯視操場上的幾百個學生,他們內心大概正在不耐煩,想快點結束可以早點回課室。 

但先別這樣,先忍耐一下。 

我想到了光仔,想到小二,想到所有人。在這裡我會講出屬於我們的,真正的心聲。 

終於,在台下的人開始感到奇怪時,我開口了。 

「首先,我要向6A的同學說聲抱歉,因為今天我不能代表你們站在這裡,我能代表的只有自己。」我拔掉胸前「Monitor」的扣針丟在地上,台下充滿了疑惑。 


但不要緊,你們會懂的。 


「你們當中很多人大概還不知道,我們當中有一位同學將要離開這個校園了。他遭到了退學處分,原因是打架。」


「打架,壞學生的行為,很可惡嗎?罪有應得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是他,我也會毫不猶豫地狠狠打一場。」 



「保護自己的學弟錯了嗎?有想過一個少年的尊嚴正在被踩踏,承受著無法忍受的屈辱嗎?不應該打架?像那種連最低限度的尊重都不會的人,跟他們講道理有用嗎?跟敗類講道理有用嗎?到底是你們大人這麼天真,還是你們認為我們學生就是這麼天真,這麼好騙?」 


「你們怎麼可以顛倒黑白,怎麼可以白白冤枉一個好人!難道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成熟了嗎?是非不分就是你們多活了幾十年人參透出來的智慧嗎?如果成長就是變得冷血的話,你叫我們所有人要怎樣接受這麼絕望的真相?叫我們如何成長,誰要站上來回答我們這個問題!」 


台下鴉雀無聲。 


「最後我想說的是,我有一個充滿正義感的朋友,他叫光仔。」 


不知從哪裡響起第一下掌聲,整個操場瞬間掌聲雷動。6A和6S那邊的掌聲最熱烈,因為那裡有真切體會的同伴,而中一級排在最前的小二已哭成淚人。 

這樣就夠了。光仔,這些掌聲都是屬於你的。

我默默步下講台。 


「你...你...」陳sir氣急敗壞地把我叫住,指著我抖了好久也抖不出話。 

校長走過來說:「陳sir,何為一同學就交給我,你去處理一下場面。」 

他向我招手示意,我在眾目睽睽下跟隨他離開操場。 

他把我帶到校長室,這裡和兩年前第一次進來時沒甚麼分別,只是堆積的文件變多了。校長坐下來,冷靜地看著我,像是在認真觀察我。他沒說有話,我也沒有說話,冷冷看著他。他的樣子看起來像個睿智的學者,但現在的我眼中,他只是一個為了保住學校名譽而出賣學生的老狐狸。 

我先打破沉默,不屑地笑了一聲:「在這裡就不用再扮作苦惱了,要處理鬧事的學生很簡單,退學就行了。我已經見識過你們的處事手法。當然你要裝作仁慈也是有可能,反正我早就沒所謂了。」 

他沒有回應,繼續看了我好一會,然後才說:「先說明一件事,光仔的退學是他個人的決定,並不是學校的處分。」 

我愣了一下,沉聲說:「這只是你們的狡辯吧,所謂自願退學,其實都是你們迫他的。」 

他沒有正面回應,對我說道:「光仔退學的原因就由你自己向他確認吧,如果他願意說的話。叫你進來是想跟你講一些道理。」 

「如果你是想說規距始終是規距之類的廢話就免了。」我不屑地說。 

沒想到他微微點頭。 

「的確,我想說規距...很重要,但重要的不是規距本身,而是它背後的意義。」

他指著書桌上的相架,相中的背景是一個遊樂場,他蹲在地上環抱著一個小孩。 


「這是我的兒子,今年才剛升小學,以我這個年紀也算是老來得子了。所以我和太太都很疼他,在照顧他的事上不願假手於人。有時我太太下午沒有空,我就要在這裡趕去兒子的學校接他放學。那學校附近有一條很奇怪的馬路,明明是內街沒甚麼車,不設斑馬線偏要設紅綠燈,還經常要等很久才轉綠燈。有時經過那裡心急趕著接小孩就衝紅燈了,但當我接了兒子再回到那個紅綠燈時,就算馬路沒有車,我還是會拖著他慢慢等到綠燈才過馬路。你知道為什麼嗎?」 

「這就是大人的虛偽吧。」我說。 

他不置可否地聳聳肩,沒有回應也沒有反駁。 

「期望。」 

他說:「因為人類是群居的生物,要和其他人相處,就要學習了解別人對自己的期望。如果沒有了期望,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就會顯得不知所措。規距不是絕對,但它概括地反映了社會對人的大致期望,所以學習守規就是學習與人相處的第一步。但這當中存在著兩難,因為愈是具體,愈是清楚明瞭的規距就愈容易僵化,失去了它原來的意義。規距往往落後於人的思想,所以我不反對有時脫軌去做一些超越規距的事,甚至覺得有這個必要,因為不合時宜的規距往往是靠一次又一次的脫軌去改變。」


「但是,」他最後說:「當有一天發覺自己與規範偏離太遠時,也許就是時候思考自己和別人的期望差距了。」 


我沉默無語。 

「我講完了,你可以出去了。」他以結束對話的語氣說。 

「不處分我嗎?」我問。 

「我沒打算這樣做。」 

「不懲罰鬧事的學生沒關係嗎?」 

「沒關係,我是校長說了算。回課室吧。」 

我走出校長室。回頭看他輕揉眉心,此刻的他顯得有點老態。


回到課室後我受到英雄式的歡迎,大家說我有勇氣,竟然敢做出這種事。 


但我沒空沉醉在這種氣氛中。對於校長的話我雖然半信半疑,但還是想趕快去找光仔問清楚。等不到放學,Lunchtime我就跟心鈴和凝去了學校附近光仔的家拍門找他,應門的卻是光仔的爺爺。 

他隔著鐵閘瞇起眼睛看,似乎在努力回想我們是誰。我想起之前在空手道堂上配合光仔騙他爺爺的事已經被識破了,爺爺會不會因此而惱我們。但我們又實在沒法放下光仔的事不管,只好硬著頭皮道歉。 

我說:「爺爺你好,我們是光仔空手道社的朋友,上次騙你的事真的很對不起。」 

「爺爺對不起。」心鈴和凝也在一旁道歉。 

爺爺揮一揮手說:「那件事就算了,你們是來找光仔那小子吧?他出去了,可能要晚點才回來。」 

「爺爺也知道光仔退學的事?」我問他。 

他微微點頭,把鐵閘拉開。 

「進來再說吧。」



「是我讓他退學的。」我們進屋坐下後,爺爺說道。 


我們面面相覷。 

「為什麼光仔要退學?」心鈴不解地問。 

接下來爺爺的回答讓我們驚訝不已。 


「因為他要去日本了。」 


爺爺看著我們驚訝的表情,接著說道:「其實光仔的媽媽在這幾年來一直在爭取他的撫養權,幾乎要鬧上法庭了,只是這件事我一直都暪著那小子。不過我已經決定讓他跟他媽媽回日本。」 

我問:「爺爺不是向來都很反對他跟媽媽,也很反對他接觸日本的事物嗎?為什麼突然又決定讓他去日本了?」 

「人老了心境也變了,就由他去吧。」他淡淡地說。 

「那光仔他願意跟媽媽去日本嗎?」凝問。 

爺爺哼地笑了一聲。 

「那小子最初也不願意,說什麼要一輩子跟著爺爺這種蠢話。蠢啊!我這副老骨頭,還能從哪裡多弄一輩子來讓他跟著?終歸是要去跟回他媽媽的。」 

「後來我說服了他,他也願意了。其實他心裡還是很想念他媽媽的,偷偷把他和媽媽的舊照片藏在起來偶然拿出來看,以為我不知道嗎?我當然知道,裝作不知道而已...唉,每當想起他媽媽就想起我那死去的兒子。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那事怪不了她,但就是心中那根刺,拔不掉啊!」

平靜下來他又說:「知道那小子暪著我去學日本鬼子的功夫,又去跟人打架之後我氣得半死,想說又是這些日本鬼子的東西帶壞了他。不過後來校長親自上來拜訪,向我解釋了整件事,我才發覺自己真的老了...」 

我們不解地看著爺爺。 

「小學的時候他的同學取笑他沒爸爸媽媽,他就跟對方打架,最後鬧到見家長。對方的家長罵光仔打傷了他們的兒子,我就反罵他們沒有家教,沒有教好小孩尊重別人,還叫光仔挺起胸膛不用覺得羞恥。這件事他一直引以為傲。」 

「退休前我當了幾十年差,最自豪的就是這份正義感,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老得被怨恨沖昏了頭腦,是非不分了。」爺爺嘆了口氣:「那小子也長大了,也該是時候放手讓他自己去闖一下了。」 


經過爺爺一番說話,我們終於了解光仔退學的真正原因,不過這也意味著光仔即將離我們而去...

就在這時,門外的走廊傳來一陣騷動,原來是光仔像箭一樣衝過來。未到門口他就對屋內大叫:「爺爺我買了你最喜歡的叉燒包和燒賣給你...咦?你們怎會在這裡?」他指著我們。 

「來找你呀!」心鈴叉腰說:「你個光仔,去日本這麼大件事都不告訴我們!」 

光仔搔搔頭。 

「我沒告訴你們嗎?哎呀,那天本來想打電話告訴你們,但剛好電視重播賭俠,我看得太入神就把事情忘記了,哈哈!」他笑說。 

這是甚麼爛理由! 

我抱著頭深受打擊:「天啊!我到底做了甚麼蠢事?竟然幫一個白痴出頭......」 

「甚麼出頭?金田一你在說甚麼?」光仔一臉無知。 

我無奈嘆氣,心鈴和凝在旁邊偷笑。 

心鈴笑說:「今天早上你和阿一都變成學校的風雲人物了!」 

光仔還是一臉疑惑,我也懶得跟他解釋。 

「你真的要去日本嗎?」我問他。 

「對呀!我也覺得是時候出去闖一番事業,說不定會有一番作為!」他舉起手臂豪邁地說。 

「什麼一番作為...你以為你是大人物嗎?」心鈴巴他的頭,他只是哈哈大笑。 

實在不得不佩服光仔那份不可思議的樂觀,甚麼煩悶對他來說都只是雲煙。 

不過白痴這一點看來是無藥可救了...... 


「告訴你們,我練成了一個魔術...」 他突然興起不知哪裡變出五根手指餅夾在手裡。 


「各位觀眾,五條煙!」 



第二十七章 <退學> 完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