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最後我沒有去對方學校,懷著亂透了的心回家。 躺在床上,思緒一片混亂。

空手道社...思思...... 

我很想問自己到底為什麼,為什麼這一切會變成這樣,我卻無力回答。變化來得太快,人就像置身洶湧的離岸流,奮力游了一大段想回到岸邊,抬頭又發現浪潮把我帶得更遠了。不管怎麼掙扎,腳還是踩不到踏實的著落。 

整個晚上我一直手握著電話,思思的號碼已經熟悉到閉上眼睛也不會按錯,猶豫了很久我終於按下了撥號,電話傳來漫長的待接鈴聲。 

她應該是在生氣,不想聽我電話。 



還是她已經睡了?好幾次我想收線,又在想下一秒鐘她可能就會接聽。 

最終還是人沒有接聽。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了思思下車的小巴站,平時我會在這裡等她一起上學。但今天等到快遲到了還是不見她,我只好匆忙跑回學校。早會時我望向6S那邊,思思就站在那裡,她看起來沒有異樣,和排前面的女生愉快地聊天;她今天穿了上星期新買的蝴蝶結鞋子;她沒有看過來。 

Lunch time我去6S課室找不到她,其他人說她剛剛離開了。我只好一個人去平時那間麵店吃雲吞麵。 

我頻頻望向門口,內心期待一抬起頭她會出現在我眼前,然後我們會如常吃雲吞麵,我如常講些不好笑的笑話,她又會如常捧場地笑。 



但她沒有出現。 

我發覺自己很貪心,同樣的驚喜竟然奢望發生第二次。



我一直處於一種恍神的狀態,眼睛總是找不到焦點。老師的講課聲和同學的吵鬧聲都很模糊,完全搞不清楚周遭發生了甚麼事。 


我只想快點撐到放學。 






阿一同學。 

嗯? 

阿一同學。 

思思好像不會叫我「阿一同學」吧? 

「男班長!」 

尖銳的聲音驚醒了我。坐在旁邊的女班長用手肘撞我,我迷糊地望向她。 



「Miss Yip叫你。」她低聲說。 

我才意識到,原來已經是最後一堂的週會課了,剛剛是Miss Yip的聲音。 

「男班長,你都沒在聽嗎?」Miss Yip不悅地說:「我在問你和女班長,「聆聽校園心聲」的報告準備得怎麼樣,下星期就輪到你們在早會報告了。」 

「哦,是嗎...」 

我一時不知如何反應,茫然看著女班長。 

她對Miss Yip說:「我們已經把做好的報告交給負責老師了,今天放學後綵排一次演講的內容,下星期就可以上台了。」 

Miss Yip點點頭說:「你們要認真點,聽說到時會有校董來旁聽。好了,落堂吧。」 



這段期間發生太多事,我完全忘記了還有「聆聽校園心聲」這件事。 

想起來,我差點就因為這個活動而錯過了思思。但那天我們最後還是遇見了,在文化中心的走廊上,那一刻的感覺真的很難形容。 

我們在一起了。 





「阿一?」 

女班長伸手在我眼前晃動。 

「你還好吧?是不是不舒服?」她問。 



「不,我只是有點累。」我晃頭盡量讓自己清醒。 

「其實我已經準備了講稿,你回去背一下就可以。不要勉強了,早點回去休息吧。」她關心地說。 

「謝謝。」我收下講稿便背起書包離開課室了。

就在我走到樓梯間,準備下樓梯時,我終於在那裡遇到了思思。 


她正在和另一個女生一邊談話一邊下樓梯。 


我的心幾乎跳出來,我鼓起勇氣走上前叫她。 

「思思...」 



她旁邊的女生想停下來,思思卻拖著她的手繼續走。她和我擦肩而過,從頭到尾沒看我一眼。 



這一刻心就像被擰碎了,痛楚的感覺一直殘留在胸口,痛得真切。



這是最糟的一天。回家的路途極漫長,每走一步都感覺身體快要撐不住倒下。幾經辛苦終於回到家。家裡沒開燈,飯枱上放了一張字條,是媽的字跡。 

「我去了跟黃師奶她們打牌,你爸今天值夜班。廚房有飯,叮熱了就可以吃。」 

難怪這麼靜。 

下午4點幾,外面卻是陰天。微弱的光線從窗戶照進沒有燈光的屋內,昏昏沉沉的。大貓懶洋洋伏在沙發邊上打瞌睡;花貓見我回來,走過來用身體磨擦我的腳,又走到廚房的食物盤前坐下來看著我。我加了一點乾糧到盤裡,牠爽快地吃起來,嘴巴咬乾糧脆脆的聲音好像很滋味;沒看見細貓,大概又不知躲哪裡睡覺了。 

校服都不想換,我走進房內癱倒在床上,呆呆看著天花板。 



好累。 



到底怎麼了?我和思思...這是冷戰嗎?人們常常說拍拖時吵架冷戰很平常,但我們一直都相處得那麼好,別說是吵架,就連一絲絲情侶間正常的不滿和磨擦都未曾有過。 

現在這樣反而令我不知所措了。我懊惱自己為什麼不去纏著她,哄她,好好的道歉,說各種肉麻的情話,直到她願意理睬我為止。女孩子都是這樣吧?總會心軟的。 

但是我很害怕,害怕面對那個冷漠的她。平時的她那麼溫柔、善解人意,而今天的她是那麼冰冷、無情。我像個被寵壞了的小孩,承受不了一點打擊。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真的很累,很無力。 

終於我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叮噹叮噹。 




好吵。 




叮噹叮噹叮噹。 




那是甚麼? 




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 






我猛然扎醒,茫然地看看四周,幾秒鐘後才意識到自己在家中的床上。頭很痛。 


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 


外面的門鈴仍是響過不停。 

現在幾點了?媽回來了嗎?有鎖匙為什麼不自己開門... 

我拖著無力的軀體走出客廳把門打開。我愣住了,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思思。

她氣急敗壞的站在我家門口。 

明明為她失魂落魄了一整天,現在她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卻不知道如何反應。 

「思思...妳怎麼來了?」我呆了說。 

「你為什麼都不接電話?!」她的聲音急得像要哭了。 

「電話...?」我困惑拿起放在飯枱上的電話一看,竟然有十幾個未接來電。 

「我剛剛在睡覺,可能聽不到電話響,到底怎麼了?」 

她氣沖沖瞪著我說:「剛剛心鈴打給我,她說想找你談空手道社的事,但又找不到你。她問我是不是和你在一起。我不斷打電話給你打了一個小時,你都不接電話,我還以為你...結果你竟然在睡覺!」 

「我...」我一時啞口無言。 

「你都不顧別人感受嗎?你知道我趕來多急嗎?」她慍怒地說。 

我看看她,她還身穿校服,腳上穿著拖鞋。 

我低頭:「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她深深嘆了口氣,又恢復了冷漠的表情說道:「算了,你繼續睡覺吧。我走了。」

她轉身走向電梯口,離去的背影感覺很柔弱。 

我追上去拉著她說:「思思,等等好嗎?我有話想跟妳說...」 

她詫異地回頭,反抓著我的手。 

「你怎麼這麼熱?」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疑惑地看著她。她把手背貼在我的額頭上,我感覺涼涼的。 

她皺眉說:「你發燒嗎?」 

「我不知道...」但頭很痛,身體也很無力。 

她不安地看著我,又看看漆黑一片的屋內,問我:「你家沒人嗎?」 

我搖頭。 

她遲疑了幾秒後說:「那我打擾一會好了,你進去躺回床上,有甚麼等一下再說。」 


轉身回到屋內,走幾步我便感到天旋地轉。思思把我安頓在床上後出廳幫我斟水。 

「你們家有退燒藥嗎?」她從客廳叫進來問。 

「電視櫃裡面好像有。」我說。 

她拿了藥和水進來給我,我喝水把藥吞下,仰頭吞藥的動作讓我有點暈。 

「謝謝。」我說。 

「嗯。」她的神情不太自然。


我半躺在床上,枕頭墊著背脊。她坐在書桌的椅上,和我相隔幾格階磚的距離。貓兒們被剛才的騷動嚇壞了,瑟縮在房間一角。 

「你發燒了自己都不知道嗎?」她用教訓的語氣說。 

「我沒在意。」我低頭說。 

「自己身體都不在意,那你在意甚麼?」 

「在意妳...」 

她別過臉。 

「別說這種話,你在意的東西還有太多了。」 

「妳不肯原諒我嗎?」 

「沒甚麼原諒不原諒的,你又沒有錯,我也沒資格埋怨你。」 

「妳知道嗎?今天在樓梯間妳沒有理會我,我真的很難過,很心痛...」我揪著心說。 

她複雜地看著我。 

「我也不是要不理會你,只是...」她嘆了口氣:「算了,別說這些了。」


發燒令我有種遲滯的感覺,我好像變成了一個第三者,聽兩個人在對話,那種感覺如夢又似幻。 


在這種抽離感中,我不知怎麼說出了一句: 

「妳不愛我了嗎?」 

她沒有反應。 

「妳不愛我了嗎?」我又聽到自己問了一次。 

「別問好嗎...」她低著頭說。 

我感覺到房間微微搖晃,好像在坐渡輪,但我和思思還未一起坐過天星小輪。 

「我在夢裡嗎?」我問。 

「不知道。」她說。 

「我說對不起可以嗎?」我問。 

「不可以。」她說。 

「我說我愛妳可以嗎?」我問。 

「不可以...」她說。 

「我愛妳。」我說。 

她抬起頭淚流披臉。 

「別這樣好嗎...」她的聲音顫抖:「你知道為了不理你我下了多大決心嗎?你知道下午遇見你時我多想停下來嗎?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為什麼我們不能早一點遇上...我好羨慕紫婷...如果我是當年的她,就可以擁有你的一切了。」 

她伏在我的腿上啜泣,我輕撫著她的頭髮。 

當年的我...我漸漸不能思考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抬起頭,把眼淚擦乾。 


「阿一,我們分手好嗎?」她平靜地說。 

分手好嗎...? 

我將這句話在內心反覆默念好幾遍,終於聽明白了。 

「可以不要嗎?」 

「不可以...」 

我的眼皮愈來愈重,感覺快要掉下來了。我撐著眼皮說:「難道一定要這樣嗎...?」 

她久久沒有回應。沉默間我迷糊地閉上眼睛,一些夢與幻覺混在一起,幾秒後又張開了眼睛。她輕輕挪動我的身體,把我平躺在床上。 

「你累了,睡一下好嗎?」 

她的聲音很溫暖,令人很安心。我看著她的眼睛,漸漸進入了夢鄉。 


「就當這是一場仲夏夜之夢吧。」







我從夢中醒來。 

看看時間,晚上11點,屋內一片寧靜。 

我閉上眼晴感受一下,燒好像退了一點,人也比較清醒了。 


我從床上掙扎爬起來,書桌上放了一張字條,寫著四個字: 

「廚房有粥」 

是思思的字跡。 

我走進廚房,從鐵鍋中勺了一碗粥回到房裡吃。粥煲得很綿。 

我拿起放在枱頭的電話,看看幾小時前的那十幾個未接來電。 


原來不是夢...... 

淚水從我的臉頰滑下,沾濕了嘴角。





往昔的一切都刻骨銘心。 



我仍未忘記迎新營第一天,我們在樓梯間的初次相遇。 


我仍未忘記在那場仲夏夜的雨中,文化中心外的美麗畫面。 


我仍未忘記那段為了博取她的好感,從網上背下來的仲夏夜之夢劇情大要。 



在仲夏夜的森林裡,小精靈帕克趁著眾人休息時把三色堇的汁液滴在他們的眼皮上,讓他們愛上醒來後看到的第一個人,卻在陰差陽差之下亂點鴛鴦譜:眾人醒來後不可自拔地愛上了錯的人。為了收拾殘局,它只好在他們睡覺時把三色堇的汁液再滴一次,把一切導回正軌。 

於是當早晨來臨時,所有人都認定昨夜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仲夏夜之夢。 






原來故事的結局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只有劇中的角色不知道,仍然賣力演出直到終章降臨。 




甚麼是愛情? 


無法付出所有,便會一無所有的,就叫做愛情。 



第二十六章 <夢醒> 完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