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完波食完飯咪返咗屋企,咦…我係咪約咗妳架?』 
『係呀,你話同我睇戲…但冇所謂啦,你踢完波都要休息,同佢地食飯開唔開心呀?』我都說了,她是非一般的香港女孩,嚴格來說是瀕臨絕種的動物,跟她在一起已經一年多,她從來沒有發過我脾氣。 

『對唔住!我聽日同妳睇好冇?』 
『唔使嘞,我全日都要去補習,咁好啦,你訓啦,我都訓覺。』 

我正想跟詠莉說今天球賽的事,她已經很快的下線了,我相信等價交換,一個沒脾氣的女朋友,你總不能要求她每事也知道你所需。 

第二天,突然覺得有人拍拍我的臉,打開眼睛,已經有一張熟悉的臉在我面前,是詠莉。 



「妳又話要補習嘅?霜姐開門俾妳架?」我揉揉眼睛,明顯是有點睡不夠。 
「我見你Msn好似想我陪你嘛,我咪改時間囉,頭先唔係霜姐開門俾我,係伯母。」 
「媽咪返咗嚟?佢唔係同爸爸喺成都咩?」 
「唔知呀,你出去問吓。」 

我跑出大廳,果然看見兩個月沒見面的媽媽坐在餐桌上食飯,她慢條斯理的咀嚼著桌子上由霜姐精心主理的菜色,然後再慢條斯理的用眼尾看了我一眼: 

「訓到太陽都曬到落屎忽,唔使講又係打機打通宵啦。」 
「唔係呀,比賽完,先訓咁耐之嘛。」 
「比賽完?踢成點呀?係喎,你個試考成點?如果唔得都冇問題,爸爸上次咪同你講過去外國嘅事,今次我返嚟都係同你搞埋啲手尾。我地同你揀左幾間大學,一陣我拎埋堆資料你睇。」 



我媽咪就是這一種母親,用金錢和極權去規劃下一代前途的母親,從小我想擁有的東西大部份都可以擁有,除了父母親的時間。 

當媽媽說起我去外國的事情,詠莉剛好來到,她聽到媽媽冷冷說的一番話,表情換了幾個,也好像換不到適合的一個。「媽咪,爸爸有冇返?」 
「返咗,佢同你叔叔有生意要傾,不過讀書嘅事你同我傾,上次你同佢傾完佢不知幾勞氣,你唔想同佢嘈交最好就係同媽咪傾。」 
「同妳傾咪即係唔使傾…」我碎碎唸的說 
「諾,如果你想詠莉都同你一齊去,媽咪同爸爸傾好咗,我地可以供埋佢一齊去。」媽咪望望詠莉說 
「真係?喂,肥妹,妳聽唔聽到呀?」 

肥妹是我對詠莉的暱稱,每一對戀人都總有這一類的稱呼,「豬豬」這一類我說不出口,雖然肥妹是一種調侃,我覺得非常親切。 



我興奮的轉個身拉著詠莉手臂,但她卻目無表情的看著我,完全不覺得這是一個喜訊。 

詠莉:「去外國……?對唔住,伯母我唔需要…因為我要照顧屋企…」 

媽咪:「明白,你同諾仔自己商量一下先,唔使咁急答伯母。」 

聽到詠莉的答覆,我才突然醒覺她目無表情的原因,因為詠莉的媽媽身體一向不是太好,她又是家中獨女,所以一直都有跟人家補習來幫補家計。 

我真太意,還說是好消息。 

我連忙打完場:「唔講住,我肚餓,肥妹我換衫同妳出去食嘢。」 

「諾,今次我同你爸爸返嚟十四日,之後就要上上海搞個展覽,你點玩都好,十日內要有個決定俾我,媽咪要時間幫你準備。」 



「知喇,我換衫先。」

我換過衣服,正打算趕快帶詠莉離開家裡以免她胡思亂想,走到大門時,霜姐突然把我攔住: 

「大官呀,你唔好激太太嘞,我今朝聽到佢同老爺喺電話嘈交。仲有霜姐都老囉,照顧唔到你你不如聽太太話去外國寄宿啦。」 

「霜姐呀,而家唔好講呢個話題住,我諗幾日再算。」 

說完,我便把詠莉拉走。離開家裡,我跟詠莉跑到銅鑼灣,隨便的找一間餐廳坐下,我便趕快安撫詠莉的心情。 

「肥妹,頭先對唔住,我記唔起伯母身體嘅事,仲同阿媽講到懶興奮咁。」 
「冇嘢啦,咁你媽咪想你去外國讀書都係好正常呀,你啲英文咁屎,去到乜都學唔到都好,起碼識聽英文返嚟丫。」 
「我去外國讀書喎,冇得見喎肥妹!」 
「咁都冇辦法啦,等你返嚟囉。」 
「妳會等我?轉頭就可能俾人追咗去啦。」 


「等呀,我都話等囉。」 
「唔去,妳話等我都唔去。」 
「唔去算數,叫嘢食。」 

兩日後,我收到阿斌的電話,約我晚上八點到銅鑼灣一起食飯,我當時睡眼惺忪,支吾兩下就把線掛了。 

八點鐘,我準時到達阿斌所約的地方,才發現,還有其他三個人在場,是簡仁、建倫還有祖立。 

祖立看了我一眼便把視線轉移到其他地方,明顯還在生氣我在比賽時的過錯,他這個人老是把勝負放在咀邊,真的有必要生氣那麼久嘛? 

建倫看見我,笑笑的大叫:「諾,呢邊呀!今次咁準時嘅?」 

簡仁:「係喎,我仲買重你會遲十五分鐘以上。」 

「唔使返學冇嘢做丫嘛,做乜今日約得咁急?祖正同建偉佢地班細呢?」我打算向祖立示好,希望氣氛沒有那麼尷尬,其實我跟祖立感情不錯,只是常常會因為小事而爭執。 



祖立:「祖正都未出院,果日成班Msn都有講啦。」 

我:「咁我唔知嘛,兩日都打天堂冇睇Msn。」 

祖立:「你諾哥有咩係知丫,祖正搞到入左醫院又唔知,場波點解輸咗又好似唔知,祖正受傷真係受得冇價值。」 

我:「喂,你估我想射唔入?祖正傷咗我都擔心,唔好將兩件事撈埋一齊講得唔得呀?」 

祖立:「俾建倫射咪唔會唔入囉,咪唔使十二碼都輸埋囉,叻唔切!」

「嘈夠未呀?」 

說話的是阿斌,這情況有點奇怪,因為阿斌一向都只會跟外人發怒。 



我跟祖立都帶點驚訝的閉上嘴巴,而阿斌制止我們後便拿起桌上的牙籤筒放在手心把玩。 

阿斌一直看著手中的玩物,一直都沒有作聲。此時我們都覺得,由阿斌早上相約我們那個電話開始,他的情緒已經跟平常不同。 

三分鐘,我們四個人都不作聲看著阿斌三分鐘後,他才吐出那令人傷感的一句: 

「我要去美國,我阿爸阿媽一定要我去美國,八月就要走。」 

「吓!?」 

簡仁:「冇聽你講過嘅?」 

阿斌:「我有同阿諾同肥文提過。」 

建倫:「其實都好,以我地成績都未必有大學讀啦。」 

祖立:「……咁以前好多師兄都去外國讀架啦,好快又幾年,唔使唔開心喎。」 

阿斌:「你地知我份人,由細到大我自己都知自己古古怪怪,由小學讀到中學,幾辛苦先儲到你地幾個波友做朋友,我係咁同阿爸阿媽講我唔想去,佢地講極都唔明,人冇朋友會自閉架,仆街。」 

阿斌一向眼淺,這個時候我們已經不忍他說下去。說到底,他一直都很依賴我們這一堆朋友。 

一個依賴朋友的朋友說要離開,我的心情覺得很難形容,我的生活沒有了你,我會怎麼樣? 

我:「冇得傾咩?你阿爸阿媽企得好硬?」 

簡仁:「唔好問喇,你睇佢咁嘅樣都知道啦。」

祖立:「食完飯去打機啦,今晚奇岩守城呀,幾日冇上喇。」 

我:「前晚A位等龍俾DK班人打死咗,仲好講!」 

「係啦係啦,一陣去網吧守城,唔開心嘢唔好諗住。」建倫拍拍阿斌,話題很快便換了。 

兩個小時之後,我們又跑到那間,放學後常光顧的網吧,在那數個熟悉的位置上,又快快樂樂的過了一晚。 

「建倫,打佢啦,條友紫名喇。」 
「諾你幫我加血呀!我冇MP喇!」 
「立呀,你唔小心打到我喇,玩咁耐指個人都指唔準!」 
「喂,簡仁呢?」 
「落咗去好景睇四仔,唔使理佢。」 

我從前以為我們會這樣一輩子,友情一輩子、關係一輩子、快樂一輩子。但今晚,我好像感覺到爺爺離世那一晚的氣息,我們都好像將要要學習一件我們從來沒有學習過,但必須要經歷的事情。 

都是那句老話,人生最重要的不過那兩件事。 

生離、死別。 

面對阿斌要離開的事實,我覺得心情好鬱悶,因為我也遇到同一個問題。 
我只是一個十七歲的男孩,聽到媽媽說要將他送到外國,我覺得不願意。 

到詠莉跟我說,男兒志在四方,我又在想等年青好時光,到外國兜個圈,增廣見聞也好,說穿了是認識一下外國洋妞也好,其實也不太差。 

跟老友見面後,知道了阿斌要走的消息時,我又覺得不捨。 

我不捨要離開的朋友,又不捨留在香港的朋友,偏偏又沒法子消化這感受,想到媽媽態度之強硬,反抗又好像沒什麼出路,可以怎麼了? 

我無頭緒,一個人無聊在家裡轉悠,看見叔叔的房間還亮著燈,想都不想就推門進去。


「叔叔。」 
「諾,仲未訓?個樣做乜衰衰咁?有嘢煩呀?」 
「你肯定知道嘅,爸爸一定有同你講。」 

叔叔聽到這句話,放下手上的滑鼠,整個人面向著我。 

「去外國都唔係太差丫,我有幾個同學去美國果邊矽谷學過嘢,返香港之後生活都幾好…不過你呢個年紀都唔會諗到生活呢個問題住。」 
「今日我同學阿斌話佢都要走,佢就係去美國。」 
「咁咪好,你咪同阿斌一齊去囉。」 

叔叔是一個樂觀的人,我說了除了爺爺離開那天之外,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不開心的一天,只要不是工作時間,他都會以一個頑童的姿態跟我相處。 

「我唔想去,我有女朋友,我有一大堆朋友,我所有人同事都喺香港。」 
「你有女朋友同朋友,同你唔想去有乜嘢關係?」 
「所以我唔想去。」 
「諾,你咁樣諗係冇用,阿叔成日覺得果個方法你好似學極都唔識咁。」 
「我知,你成日講果個「目標為本思考大法」丫嘛。」 
「咪係囉,你阿叔我三十幾年人生經驗所研究出嚟既獨門絕學都教埋你,你都仲未搵到個問題?」 
「但我其實唔係好明,你知我唔聰明。」 
「我肚餓,幫我叫霜姐整個麵我食先慢慢講你知。」 
「霜姐唔舒服一早訓咗嘞,我幫你煮啦。」 
「咁出去一邊煮一邊講。」 

我和叔叔到廚房,然後我純熟的於暗格內拿出我私人財產 – 兩個出前一丁方便麵。

「我果日搵極都冇,原來你收咁埋。」 
「阿媽阿爸一返就鬧我食公仔麵,唔收埋唔通等俾佢地鬧呀?」 
「你覺得你阿爸阿媽成日鬧你咩?」 
「乜都鬧!拎咗七十分又問你點解唔係七十五分!苛刻!爭一科就全科合格又鬧我點解爭一科都唔溫好佢,刁難!係喎叔,你同阿爸爭成十幾年,你細個有冇俾佢咁樣折磨?」 
「冇,佢唔會咁對我。」 
「咪係囉,錫個細佬仲多過個仔,偏心!我先係喺佢地努力不懈咁游出嚟既總冠軍呀!你係屬於阿爺嗰邊嗰個組別架阿叔。」 
「痴線,哈哈。」 
「講埋你個大法先啦叔,不如你幫我同阿爸講。」 
「我點會幫你同我阿哥講,要講你自己講。我問你,如果你同阿嫂講,你有朋友喺香港所以唔去讀書,你覺得佢會聽咩?」 
「就係唔聽!」 
「唔聽係因為佢霸道,定係佢有道理?」 
「吓?」 

叔叔的問題,令我的腦海停頓了一下,對,這一場爸媽和我之間的博奕,到底我們是用什麼角度去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我說媽媽野蠻,那我謝宣諾自己呢? 

叔叔將那個我私伙的出前一丁封包拆開,徐徐的放到沸水當中:「如果阿嫂係以理出發,佢本意係為你好,咁你有冇朋友喺香港呢個原因又點會說服到佢?最重要係,唔通你同你班朋友成世都喺埋一齊,大家都唔使搵自己嘅將來?」 

「咁我都有自己選擇權,我十七歲嘞!」 
「你都啱,你下年都已經係成人,你當然有自己話事權。」 
「同埋香港大學都未必一定唔收我,做乜要趕我走去外國讀。」 
「講得好,我認同你,諾。」 

看著叔叔信誓旦旦的表情,我知道他的把戲,他一向都是玩這套把戲! 
「唔好玩我喇叔,又有乜嘢想串我呀?」 
「冇,其實個世界好現實,你唔想去,咪自己出去打工搵錢自己住,到時你就係大人,就連阿哥阿嫂都唔可以阻止你。」 
「吓,返工好辛苦喎…上年去阿爸公司做左半個月暑期工我已經想死,七點半就要起身呀。」 
「要型就係要咁,細個健教都讀過啦,權力與義務呀。好似你阿叔我咁,幾型!喺英國時我自己養自己,十幾年唔返嚟你阿爺都冇我辦法,你話我開唔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