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房間內一片黑暗,只有從窗簾縫滲入的微薄黃光,前堂店面傳來的談話聲。我揉了揉頭髮,側耳傾聽,卻發現那只是電視機所播出的六點半新聞報導,沒有年青人應有的魯莽熱情,只有談論悲劇的悦耳聲線。

我穿過後堂客廳那部分到前堂那兒,卻沒有看見月泉那小子的蹤影。

只有黑丸在舔弄自己的爪子向我懶懶地喵一聲,牠屁股端在掌手櫃上,尾巴左左右右撥打著密底算盤,紫紅色的扁圓算珠被撥打得啪啪作響,卻不見調皮搗蛋的白湯。有一隻黑的,那白的呢?我家的黑白兩剎,為什麼不見了白無常。

這時間店內的電話突然響起來,嚇了我一跳。果真剛睡醒的時候沒有警覺性可言,這可不行。

我皺皺眉頭咕嚕著接電話,越聽下去就越氣憤。



幾通電話下去,我明白了整件事的過程,也增加了想掐死月泉的衝動,這個腦袋瓜缺根的小屁孩早上閑事抱著白湯上課去惹火建築系的教授。下課後不回來顧舖子反跟群二世祖逛到金老五堂口附近的玉石市場賭石。丫的那臭小子賭了幾千塊,都快趕得上我一個月給他的零用錢。也沒見切出什麼花樣,全都是廢石,再花個幾千塊,月泉的一個兄弟倒是開了塊青海料,質地透明,成色也蠻不錯,可惜分量不太足,做個給孩兒的平安鐲就用完了。

幾千塊再幾千塊,都快趕上咱家舖三份一支出了。

我打去月泉的手機,他也支支吾吾說沒錢回來。剛剛有個大叔跟他合資,好像切出了點水種。月泉想繼續掏錢切件,可是再使勁掏腰包,呵呵,一毛錢也沒有。切件的工廠需要繳交所謂的身份文件及按金才肯切,而我看他們是蠢斃地去了詐旅客的工廠,所以理所當然地被扣留了。

我放下手機,太陽穴突突地跳,就差吼一句他丫的。收個徒弟為毛會這樣愛惹事,腦袋一個月愛抽就抽一次。


待我抱著黑丸到北邊的玉石市場時候,月泉那小子叼著口煙盤腳坐那髒兮兮的地板。樣子有多欠抽就有多欠抽,白湯蜷縮在他腿上,漂亮的珍珠白毛皮如今也是髒兮兮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鑽狗洞了。



那羣月泉的狐朋狗友也在他身邊或坐或蹲著,樣子比在大學接受高等教育的知識份子更像街頭耍嘴的街痞。他們見我來,便用手肘捅捅他,眼神賊頭賊腦,沒大沒小沒個正經的。

月泉的頭按得越低了,不敢抬頭。

有個棕毛小伙子,我記得叫楊玥楚,挑眉向月泉說:「你馬子?」其他人則笑笑說:「嫂子好。」

我喉嚨翻滾一下,你個棕毛猴子。

月泉一下沒一下的將擼白湯的背部,直把牠擼得炸毛。我放下黑丸,兩隻異色貓兄弟由出生到現在應該也沒分開過這麼久。兩團毛球互相舔舐對方的毛皮,一隻黑呼呼一隻灰撲撲。



我把視線調回盯住月泉。他小子一緊張就想掐東西的壞習慣從我認識他到現在還沒改,可惜白湯已經跟牠哥舔弄起爪子來,毫絲不理會他。

楊玥楚嘿嘿嘿嘿,準備再往月泉身上捅兩捅。那副猥瑣的笑容看得我快忍不住把垃圾糊他臉上。

這時,月泉開口了:「師傅。」

我挑了挑眉:「嗯。」

棕毛猴子一眾人呈呆愣院狀。這羣人腦子到底是留大學講課上還是留娘胎了。不過我更肯定月泉他的豬腦袋必定是留他床上去了。

我記得我告訴過他跟了我這個師傅就盡量減少在金老五堂口附近留連,金老五生性古怪狠戾,是我這行前輩中的佼佼者,頗有份量,行事老辣,在他另幾個堂口經常見白見光,爭堂口爭得毫不手軟。雖然他堂口的字畫寶貝及花瓶陶瓷器成色夠足、品質良好。可是他鐘愛收集同行的把柄,在有用的時候逼使一同下地充當闖雷,在同行之中從此折了不少人在他手上。是個我絕不能招惹的人精。

月泉拉著我,低頭。



我嘆了口氣,請他們吃了頓飯打發,順便把他們灌醉,男人嘛聽聽他們吹牛,給個反應就好對付了。要知道二世祖們的腦結構跟我們這個平民百姓是不相同的,而已做好關係總是錯不了的。雖然是花了些時間,但幸好沒什麼火葯味。


當時的我還以為逃過了大劫,卻料不到原來更是䧟入了金老五的計算之內。

李富竹那歪齁子收押了月泉的證明文件。害他大學期間受了不少苦,科目全被當掉了必須再供讀多兩年,還偽裝了一份巨額高利貸。做文物販子這行的身份再好也不能報警,見了條子吃不著兜兒走。僅僅是走私文物這條法例我的腦袋就該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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