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家我喺酒店某間房嘅床,死神小姐雖然畀咗個銀包我,但同Cathy嘅約會中,我已經用得七七八八,計埋入住酒店嘅錢,我已經變得一文不剩。

死神小姐,喺唔喺度?

無人應,睇嚟聽日開始可以食剩菜同瞓街。

我沖咗個涼,然後睏喺床上,回想死神小姐講過嘅話。







自殺者因為唔同嘅原因而自殺,有好多人係因為一時衝動而自殺,但亦有人唔係一時衝動,而係因為其他原因而自殺。

有人為贖罪而自殺,
有人係為咗承諾而自殺,
有人想脫離痛苦而自殺。

就好似Cathy咁。

自殺嘅理由有千百萬種,每個自殺者必有其痛苦之處。





並唔係個個自殺者,都可以賜予希望去了結心願。如果得嘅話,佢哋就唔會自殺。

救贖自殺者並唔係容易嘅事,Cathy嘅例子亦只係偶然。

我感覺到嚟緊我面對嘅自殺者,會更加棘手。

甚至,其實我都係一個咁麻煩,咁棘手嘅自殺者,只係而家嘅我失咗憶,所以唔知道。

究竟我係一個點樣嘅人?





望住天花,我不自覺就合上沉重嘅眼皮,漸漸進入夢鄉中。



天台上。

「唔好……唔好呀!」有個人喺我眼前大叫,眼前映像十分模糊,我看唔清佢個模樣。

「……對唔住……」

「唔好咁做呀!」佢往我衝過來。

「再見!」

之後眼前只見天藍色嘅天空,重有……







『醒喇!』

我一開眼,就見到死神小姐嘅臉貼到我臉前。

「哇!嚇死我咩!」我當堂嚇咗跳。

『你睇下而家幾點?』死神小姐叉住腰問。

我揉揉眼睛,望望房間嘅鐘,「依家先十一點啫……」

『十一點啦?你仲睏?而家要搵下一個自殺者喇!』





我整理好自己後,就出發到下個目的地。喺出發之前,我問死神小姐:「係喎,我無哂錢喇,可唔可以再變啲錢畀我呀?」

死神小姐皺起眉頭,不滿地說:『有無搞錯呀?明明畀咗五百蚊你,你一日就使哂?』

「有咩計呀,香港樣樣嘢都要錢㗎嘛,睇戲又要錢,食飯又要錢,物價又貴,特別酒店錢燒得重勁,妳又無畀地方我住,我又完全唔識人,只可以住酒店。」

『真係麻煩……』死神小姐又做變魔法手勢,『得喇,今次畀咗一千蚊你,你慳啲使呀!今次使哂就唔畀你㗎喇!』

「收到。」其實我覺得一千蚊都唔會夠,不過袋住先。

我跟隨死神小姐嘅指示,去到目的地。今次目的地係人來人往嘅街道。同之前一樣,去到嘅時侯會感受到股拉力,將我牽引到某處。

到某個位置後,拉力消失,但我周圍仍有唔少人。目標人物並唔顯眼,我雖然見到鬼,但喺我眼中鬼同人一樣無分別,所以我分辨唔到邊個係人,邊個係鬼,睇嚟我要搵一搵司棋姐幫手。

我觀察咗陣,大部份人都會好快經過呢段路,但唯獨有個人企喺原地無郁過。嗰個人係同我差唔多年紀嘅少年,佢戴住冷帽,著灰色運動衛衣同窄腳運動褲,個樣有少少似後生版嘅吳彥祖,佢插住衫袋,遙望馬路,似乎思考緊某些事情。





我穿插人群,行到佢隔離。

經過上次經驗,我明白到直接叫佢哋嘅話,作為鬼嘅佢哋係唔會咁快意識到,所以今次我決定用個快啲令佢哋意識到嘅方法。

我拍一拍佢膊頭,佢即刻轉過頭。

「Hello!」

「你係……?」佢表情有些微驚訝,反應唔算太誇張。

「我係……」

我應該講自己係咩好呢?無理由又叫自己天使先生,眼前呢個係男人,一陣佢「天使先生」咁叫我,真係打冷震。





而且「天使先生」係我同Cathy嘅回憶。

「我係係嚟引導你嘅人,我見得到你嘅存在。」

少年聽到我嘅話後並無特別震驚嘅感覺,反而反問我:「你好……引導者先生,我喺度等咗好耐,你係咪嚟帶我走?」

「算係,不過作為自殺者嘅你,本應係要墮入自殺輪迴,留喺度每日重覆自殺嘅場景。而我係嚟幫你達成你最後嘅心願,令你可以安心咁離開呢個世界。」今次我亦唔轉彎抹角,決定單刀直入,將從死神小姐聽返來嘅嘢搬字過紙講返畀少年聽。

少年點頭回應,我繼續說:「為此,我想瞭解你自殺嘅原因,同埋有無咩嘢喺心中放唔低。」

「無問題,我會將我嘅事一一講畀你聽。」少年微笑地說。

佢個微笑並唔虛假,係從心而發嘅安心笑容,並無怨恨任何事物,並無絕望嘅感覺,彷彿早已放下世界一切,準備去迎接生命最後嘅時刻。

喺佢身上,我感受唔到悲傷嘅情緒,係一種與Cathy截然不同嘅感覺。

鑒於喺大街到同空氣講嘢嘅行為極為怪異,所以我同少年去附近較少人嘅公園到。

「都係呢度比較舒服,以前細過成日嚟呢度玩。」

「嗯。」

「引導者先生,係咪想聽下我嘅背景同自殺原因?」

「嗯,咁樣先可以幫你更快搵出你未完了嘅心願。」

「無問題。我叫阿立,一個平平無奇嘅中學生,外貌好平凡,性格好平凡,生活好平凡,係個咩都好平凡嘅人,無特別過人之處嘅人。」雖然阿立自嘲平凡,但至少佢個樣其實唔差,大約中上。

「咁點解你要自殺?」我問。

「因為癌症,我半年前被驗到有血癌,半年嚟我一直接受各種化療,但病程並無好轉,更加有開始轉壞跡象。到前幾日,醫生同我嘅癌症已經到末期,治癒嘅機會率好細,如無意外只會剩低一個月命。」

係因為病痛而自殺嘅人。

「你有無聽過疼痛指數?」阿立問。

「係咩嚟?」我問。

「疼痛指數係醫學上用嚟測量疼痛程度嘅標準,零分最低,十分最高,而癌症係九至十分,排名比起生仔更要高。然而生仔只不過係承受幾個鐘,最多一日之痛,而癌痛係每日都會有痛到生不如死嘅感覺,重要唔知幾時會無啦啦痛起嚟。」

阿立嘆了口氣,「好似感冒咁發高燒嘅感覺,好似暈船浪咁頭暈想嘔嘅感覺,四肢麻痺無力嘅感覺,以上所有感覺一次過發生喺我身上,因為化療同藥物帶嚟嘅副作用。我每一日都承受住癌痛同副作用,只能夠睏喺病床上,望住白茫茫嘅天花,等一日又一日過去。」

阿立脫下冷帽,帽下已經無任何毛髮,係化療嘅副作用。

「我最初以為自己可以好堅強,捱過呢個最艱苦嘅時刻,但癌症嘅痛楚同化療嘅副作用,我慢慢失去堅持嘅慾念。我知,就算機會多麼渺茫都好,只要有一線生機,都應該積極撐落去。但我撐唔落去,但同時我都唔敢去自殺。」

「我曾經多次想過去自殺,我唔驚自殺所帶來嘅痛楚,相比癌痛,自殺亦不過一瞬間嘅痛楚,但我擔心死咗之後就變得一片漆黑,再感受唔到任何事物。」

阿立將冷帽戴返,「或者我真係好懦弱,無咁嘅決心去捱埋最後嘅關頭,又無膽去自殺。嗰陣我遇見我嘅朋友,佢畀咗勇氣我,我終於成功從天台上面跳咗落嚟,了結自己嘅生命。」

阿立低住頭,彷彿慨嘆自己嘅懦弱同無力感,除此之外,重有一種感情從佢嘅神情中流露出來。

但我無諗到,阿立最後自殺嘅動力,係源於佢嘅朋友,咁嘅話阿立算唔算基於自己嘅意願去自殺?如果嗰個人無慫恿到佢,阿立就有可能唔會自殺,繼續生存落去。

咁講嘅話,豈不就係嗰個人害死阿立?

阿立似乎睇穿我諗法,馬上補充:「我自殺的確係基於我嘅意願,我自己想自殺,唔關任何人事。」

「你唔會覺得好傻咩?」我問。

「傻?點解傻?」阿立好奇問。

「如果你撐落去嘅話,有可能會得救,而且亦都係最後一個月。既然你都撐咗半年,點解唔撐埋落去?」

阿立聽完我嘅話,擠出一個笑容,說:「大概係我無勇氣再堅持落去。一次又一次同我講有機會醫到癌症,然後一次又一次同我講病情惡化,就好似不斷帶我上天堂,又打返我落地獄。喺希望同絕望之間嘅徘徊,我慢慢感到疲倦,與其係繼續痛苦落去搏取渺茫嘅機會,有時放棄未必係壞事。」

阿立仰望住天空,繼續說:「堅持有可能生存,放棄就一定會死,既然有一線生機,點都要去搏一搏,到呢刻先嚟放棄係一件好蠢嘅事。但係……」

「唔通我連俾自己解脫痛苦嘅權利都無,一定要喺痛苦中掙扎求存?」

阿立嘅眼神中,流露出堅定同深遠,佢嘅決定唔係一時衝動而作出,而係經過深思熟慮,下定決心得出嚟嘅最後答案。

「自從得到癌症以嚟,我嘅人生就無再自由過,一直做化療,睏喺病床上,唔可以好似其他人咁自由地做自己想做嘅事,就好似被個天玩緊一樣。到呢個階段,我唔想再繼續被束縛,而係自由地選擇自己人生最後嘅路。我唔知呢個選擇係啱與錯,但但至少我直觀自己感受之後,選擇自己人生最後嘅路,無論最後如何都好,我都唔會後悔。」

自殺,真係一件完全唔啱嘅事?我唔知道。

以正常人嘅諗法,人係唔應該自殺,或者人生中會遇到唔少挫折,但烏雲過後總有陽光,只要堅持不懈,面對逆境,一定會有更好嘅未來。

但自從遇到Cathy之後,我先明白有啲絕望嘅環境並唔係我哋所想咁易解決,而呢啲絕望可以係普通人眼中好簡單嘅事,如同阿立嘅病。喺旁觀者嘅角度,我哋只會不斷支持,鼓勵住病人,給予佢生存嘅動力,令佢唔會有自殺嘅念頭。但如果有日因為懦弱,無法堅持而自殺,唔通咁又係自殺者嘅錯?

聽完阿立嘅自白,我稍微明白到佢自殺嘅原因。

但係眼前嘅佢,似乎稍微講咗少少大話。

「我都唔知你嘅答案究竟係對與否,但若然你真係咁睇得咁透,你唔應該會驚自殺之後再感受唔到任何事物。你會驚,係因為你對麈世間某啲事物仍存有眷戀。」

阿立稍微瞪大雙眼,我繼續說:「如果無估錯,你係放唔低你身邊嘅人。」

阿立會意而笑,「被你睇穿咗添……的確係,就算我決意自殺,我心裡面確係有放唔低嘅人。」

「嗰個人係……?」

「係好重要嘅人,我曾經同佢哋約定,就算點樣都好,我都會捱落去,一定會好返。」

係約定,呢個應該係阿立對人世間唯一嘅眷戀。

「既然係咁,不如見下最後一面?」

「我唔知重有無面目去見佢哋……講真,我無後悔過自殺,但係我破壞咗同佢哋之間嘅約定,總係有種內疚感。」阿立露出憂愁嘅表情。

「你唔係話你唔會後悔嘅咩?既然唔後悔,就相信自己嘅選擇。」

「我……都唔知……」

「如果你對佢哋嚟講係重要嘅人,我相信佢哋一定會明白你!」我拍一拍阿立嘅膊頭,「見佢哋最後一面,完成最後嘅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