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酒樓後,我才留意到若楠已哭紅了一雙眼,她根本不想抬高頭面對一街的路人。
「若楠……」我其實不知道怎樣安慰她,「不要哭,他的說話……不要聽…..」我第一次否定火輪的說話。
「我無事……」她強自蹙起兩邊嘴角,露出一個虛假的笑容。

我只懂得帶女人去買東西來令她們開心,於是帶她去名店買手袋買衫買鞋,只要她着上身好看的,我都替她買下,還未去幾間店,我倆已沒有手再拿那些大紙袋了。我看見若楠穿梭於各間名店,身上是最時尚的衣服,她的笑容已說出她是如何高興,這種山雞變鳳凰的虛榮心態,我見得多了,沒有女人不喜歡被人羡慕的,那些專業的售貨姐姐,每句都是奉承與讚美,豬扒讚到變西施,更何況若楠本身已過是個索女!

「風哥,靚嗎?」她換了一件大露背的紅色晚裝,問:「但後面好像太暴露了!」
我望着面前這個女人,不敢想像她在一個月前還穿着一件骨場工衣,替男人打飛機。我上前輕撫她滑如絲綢的背脊,竟有種知道她將會離我遠走的失落。
「風哥?」她輕聲叫我,我才發覺有個售貨員尷尬地望着我。我忙說:「好靚…..好靚……」
「我會紅嗎?」




「呀……?」
「風哥,你信我真的會做明星嗎?」
「會。」我望着全身鏡裏面那個明日之星,肯定地說:「一定,一定可以。」
五個小時後,若楠就是穿着這件晚裝出現在遊艇會內,那一晚,她是我的明星。

我身上那一套正是第一次見朗哥的五百元荷李活商場西裝,說句真話,站在若楠身邊,我覺得自己像他的司機。
「喂!靚女。」TonyPaul從一條樓梯走下來,他一身Polo恤短褲拖鞋,情況竟然和朗哥那次一樣。
「咦!」他摸摸我的衣領,說:「你今晚去飲呀?還是在這裏做Part Time呀?哈哈哈哈…….」他的笑聲很難聽,有個和我衣着差不多的侍應在一旁偷笑。
「哈哈……」我說:「我以為你們在船上要人幫手嘛!哈哈……」





他乾笑了兩聲後,叫我們跟着他出去碼頭,木造碼頭兩旁盡泊滿豪華遊艇,我見有幾位比堅尼鬼妹正走上一隻遊艇,我幻想今晚可能也可以享用一下外國菜。
來到一艘香檳金色的遊艇旁,Tony先行上船,我見上面已有幾個和我差不多衣着的保鑣在等候,我叫若楠先上,我跟她後面預備感受一下上流社會的生活。

怎知我才爬上梯級,有個男人伸手阻止我。

TonyPaul回頭看看我,搖搖手上的紅酒,面上帶着我一生都不會忘記的侮辱眼神。
「你以為今晚有你份?」他冷冷地說。
我突然感到氣氛一轉,這不是我平時所見的Tony,他以往上來夜總會見到我都是風哥前風哥後的叫我,但今晚他似乎有點瞧不起我。
我想說點甚麼,但想不出來,只好以笑遮去我的尷尬,但我的臉已經脹紅了一大片。
「這裏不是你來的。」每一個字如冰鑿般插入的心口,他一手抓着若楠的手臂,說:「一個旺角古惑仔帶隻雞上來,自己也想來玩?」




「哎…..」若楠痛楚地叫了一聲,手臂被抓疼地扭動。
「哈哈…..叫聲還算好聽….哈哈…..」Tony將若楠隨手一揮,兩個保鑣立即將她帶進船艙內。
「風哥……風哥…….風……」她的叫聲隨着玻璃門關上而沒了。
我混身冷汗,只懂環視整艘遊艇。甚麼狗屁Party!狗屁猛虎大哥!這裏根本只有TonyPaul。
和那些狗屁保鑣。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歩,一切已經再清楚不過,這個謊言是我編出來的,要承擔後果也應該只我自己,我不想連累若楠。
「Tony哥!」我強顏笑說:「這次又給你猜中,我以為叫囡囡扮斯文點,可以像個學生妹,怎知也給你識穿了!今晚你有幾多兄弟?我叫夠一打囡囡來玩,要幾癲有幾癲,要幾大波有幾大波。」
Tony似笑非笑的望着我,眼內盡是恥辱與訕笑,我敢說那一晚全香港最龜公的一定是我。
他來到我面前,右手一揚,整杯紅酒倒在我臉上,那股酸澀味道直到現在仍不能忘記。
我不敢反抗,我見到船艙內的若楠被兩個男人捉住,她哭得很厲害,面上盡是淚水,我見到她的口形是在喊:風哥,求我!風哥,求我!但我除了乞求之外,實在想不到甚麼辦法。

「古惑仔。」Tony對我說:「我Tony出來玩女人時,你連毛都無一條,你想點我?我要玩除了要玩得Happy之外,也要玩得老實,我從來枱鐘、代支、小費、房鐘、肉金都只會有多無少,我只要囡囡貨真價實,大波不是打針波,骨妹就不要扮做大學生。」
「Tony哥,她初初入行,我想玩點新花樣,我都是……」我知道今晚要出事了。
「你想玩我就真!我差點真的給你騙了,今晚我也真的約了猛虎大哥,說給你知,他和幾個女明星就在旁邊一隻船上,應該剛剛出海了,你兩個原本也會在那隻船上的,可惜給我早一步知道了這個女的是甚麼身份,如果給猛虎大哥知道,原來我介紹隻雞給他拍戲,我還可以在電影圈混嗎?」




我整個人都軟了,眼前甚麼都飄浮着,我實在太幼稚,以為這個江湖真的給我操控着,以為一個女仔給我說兩句便山雞變鳳凰,以為自己是個救世主,以為火輪是瞧不起自己。
火輪!一定是他將一切講給Tony知道。

「趕他走!」Tony一句說話,已有幾個保鑣把我抬上碼頭。
「Tony哥,對不起,我衰仔,我……」我盡力挽救。
「我趕你走,已經是給你大佬面子,怎樣?想望住我和大學生上床嗎?」他拍拍一個保鑣膊頭,大聲笑說:「我嘆完還有他們要排隊呢!哈哈哈哈…….」
我被大力一拋,滾跌在碼頭上,目送遊艇駛出如黑洞的大海。

我坐在遊艇會對面的行人路上,像個失去靈魂的醉酒鬼般,面無表情,只懂盯着遊艇會的門口,等待若楠的身影。
我一夜未睡,由黑漆的星空,等到藍天泛白,望着一架接一架的名貴房車駛過身邊。有時車上的小孩會對我做個鬼臉,或見身旁的媽媽看看我,但更多的是,車上的人根本不會望我一眼,我像個隱身於市的可憐鬼魅。

我反省着自己究竟行錯了那一步,起初的時候,我極度怨恨TonyPaul與火輪,有一刻我甚至想過Call一班組織的打手出來,見到Tony便給我一輪毒打,好讓我也補上兩脚發洩發洩。但再想兩、三小時之後,我竟然發覺開始不怎麼嬲Tony了,我反覆細味火輪的那番說話:我不是救世主,我只是個姑爺仔。即使在旺角,我也不敢說自己隻手遮天,我憑甚麼去改變一個骨妹的命運?

每當有跑車在我身旁呼嘯而過時,我望着車廂內那些自以為高人一等的男女,心裏都有股熱血,要有一天,同樣駕駛這種跑車,同樣一臉巴X閉,旁邊同樣坐着一件索女。





我終於見到若楠,她一個人推開玻璃大門,脚上的鞋也沒有了。我衝上去緊緊抱着她,似乎她就像一縷蒸氣,稍一鬆手,她便會在我眼前消失。她伏在我身上,一言不發,甚至連我以為會有的大哭也沒有,我不打算說甚麼,亦不知道可以說甚麼,只簡單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這個時候,她的淚水如江河缺堤,整個人被哭聲抽動不止,我知道她昨夜經歷了一個漫長而可怕的惡夢。
我在她耳邊說:「我應承妳,以後妳一定活得更好,我要妳得到全世界最好。」

一輛BMW停在我們身邊,在司機位的火輪說:「上車吧!旺角不會因為你們而休息的。」
望着車前方的日出,我心一片澄明,清楚知道以後的路。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