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約了一個人去飲早茶,這個人叫我改過「響朶」,旺角才會有今日的烈風,他就是暴龍。

現在的他已經無去敦煌飲茶,因為敦煌都結業了,但他仍無改每天飲茶的習慣,不過地點轉了去花墟一間街坊酒樓。這裏當然沒有甚麼VIP房,亦沒有經理會預先留一條石班等暴龍,這裏只有最普通的燒賣蝦蛟銀針粉。

但我們飲茶不就是要吃這些街坊小點嗎?為甚麼要坐一間孤零零的VIP房,而不坐熱鬧多人多街坊的大堂?當我們不斷要向上爬的時候,是否忘記了有些東西其實一早已經擁有了!
「試試這裏的叉燒包,旺角最出名。」暴龍一手拿起一個熱氣騰騰的叉燒包,說:「很久沒見,有甚麼大生意?」
暴龍曾經是組織的淫業管理人,權力之大、油水之多,可謂冠絶旺角。但時移勢易,娛樂業接近消失邊緣,他現在靠早年買下的幾個單位收租,總算不愁三餐。
「沒甚麼生意,只找你聚聚舊。」我沒說謊,我真的只想看看這個朋友,因為我不知道下星期之後,會發生甚麼事。我見到有人賣芝麻卷,上面還插一把紙傘,這款甜點很多地方已沒有了,我小時候很喜歡吃,但要父親贏了馬會錢才有機會食得到,我叫了一碟,望着面前這個芝麻卷,令我想起屋邨的日子。
「是不是有甚麼事?」暴龍果然是老江湖,我坦白說要他的幫忙,但不是錢,而是面。
「我需要三十個PR幫我做一場大戲,成個旺角只有你有這個面子可以找這麼多PR出來幫我。」




「無問題。」暴龍一口答應。但我對他說,以後發生甚麼事也不要理,我不想拖其他人落水。

離開酒樓,我在花墟買了一束花,然後坐的士直去半山醫院。如我所料,火輪已經在France的病房,France精神不錯,我上次來她睡了,今次還是第一次介紹。她叫火輪去買幾本雜誌,房間只得我倆。
「法國真的很靚,左岸咖啡很出名,你一定要去。」她望着我,微笑地說:「但有些地方住很多黑鬼,地方就比較污糟同危險。」
「好似旺角?」我說。
「旺角好很多。」她說罷,我們都笑了。
「火輪很愛妳。」我說。
「我知……但他應該愛一個更好的。」
「甚麼是更好?更靚?」
「至少……不會就快死。」




我不知如何回應,因為我竟然覺得她說得對!愛一個只剩一個月命的女人,始終對雙方都太殘忍了。
但愛這回事,可以選擇嗎?我實在不知道。
離去的時候,我在停車場對火輪說:「手術費不用擔心,我有辦法。」
「甚麼辦法?你一定要同我相量。」
在日落的餘暉下,我向他說出我的計劃……

那一天,終於都要來到。
我一夜未睡,看看旁邊的若楠與郭風,覺得自己以往所過的生活都像一場夢。我由一個屋邨仔,去到開始有人叫我風哥,到我揸波子出入旺角,住太子道千呎單位,現在連父母都搬出屋邨了。我算不算成功?可能明天這個時間,一切會打回原形,我甚至不可以回這個家。一想此,就覺得世事很不實在。
我向若楠和郭風吻了一下,若楠半醒之間說今晚早點回家,她煲我最喜歡飲的椰子雞湯。
我在她耳邊說:「一定,我一定會回來飲湯。」





我帶了一個旅行袋靜靜出門,袋裏面是預備給Tony的九十萬「驗身費」,步出大廈後,已見到樓下停泊了一輛旅遊巴士,我上車後,三十個暴龍為我準備的PR已經坐在裏面。
我算好會計到公司查數的時間,叫司機直往機場。

早上十時三十二分,公司的秘書打電話給我,說會計發覺盤數有問題,朗哥想我回去公司,我說我要返鄉下,然後收線。接着,電話再響起,這次是朗哥,我沒有聽。

直至現時為止,也是我預計之內。
我打了個電話給暴龍,叫他可以照原定計劃,通知朗哥我在機場。
「你考慮清楚?」我知他是真正擔心我:「我打這個電話,你隨時無命!」
「你一定要打,否則無命的不止我一個。」說罷,我便收線。我知道暴龍一定會通知朗哥。
電話響起,這次是火輪。
火輪說:「我同方婷正在去機場,你呢?」
我說:「我也是,機場見。」
旅遊巴已經去到東涌,前面便是機場,離上機時間還有兩小時。





這兩小時,將會決定幾個人的命運。
我帶着三十個身材惹火的高鐘PR出現在出境大堂,不少人駐足觀望甚至舉機拍照。這正合我意,我就是要她們引起一場小騷動。
但還未見到Tony與爆錶。
我們已經是全機場最觸目的一班人,演員都到齊了,但仍未見主角出場,如果Tony不出現的話,整場戲便演不成,我冷汗直冒。
半小時過去,我開始擔心計劃會失敗,如果朗哥比Tony早出現的話,我一定無命,我要叫火輪帶方婷上機。

「風哥!」
我認得這把聲,三年前,這把聲將我趕落碼頭,然後強姦了若楠。我見到一直不會忘記的人---TonyPaul,他戴一副謝賢才會戴的太陽眼鏡,在那三十個女仔後面出現,他笑意盈盈,彷彿將以前所有事都忘記了,他好像將在我和若楠身上所做的事都忘記得一乾二淨。
但我知道若楠現在偶爾都會從惡夢中驚醒,然後抱着大喊一場,我知道她不可能忘記這個禽獸對她所做的一切。

我也沒有忘記,我一直忍耐,一直等待,就是等今天來向他清算這筆舊帳。

同一時間,我見到朗哥已經帶着一班人出現在出境大堂,我這邊這麼熱鬧,他當然發現了我。
他的眼神,像要將我生吞下肚。
「烈風!」朗哥大喝一聲,幾個手下已向我走來。他們的動作,驚動了幾個機場特警。





是時候了!
我走到Tony面前,從西裝暗袋拿出一支手槍放到Tony手上,他驚愕地望着我的動作,不知為甚麼我要這樣做。
「仆街……」我在他耳邊說:「去死啦!」
然後我一手推開他,然後按着胸口上的血跡,大叫:「救命呀!不要開槍!」
「呀……」一時間,場面混亂,特警見我身上有血,Tony手上有槍,已擎槍對着他大叫:「放低槍!」

「彭!」槍聲響起。

「彭彭彭彭彭彭…..」特警用MP5向Tony掃射。
「嘩……」三十個PR嚇得雞飛狗走,只有我在Tony身旁,他身上的彈孔不斷有鮮紅的血流出,形成一灘很大的血紅在他躺下的地方。
他瞪圓雙眼望着我,雙唇顫抖着,辛苦地說出:「點解?」然後一命嗚呼。

朗哥的手下搶去我的旅行袋,正當他們要坐車離開之時,有幾輛閃着藍燈的警車截住他們。
是阿洪。




他帶領一隊警察截停朗哥的車,然後打開車尾廂,裏面正好有一包市值五十萬的K仔等着阿洪。
「死差佬,你屈我!」朗哥當然不知道不是阿洪插贓,這包K仔是我早一晚放在他的車尾廂。連同剛才他搶去我的九十萬現金,阿洪有充分理由指控朗哥販毒。
之於Tony的槍,當然是把山東街買來的現具氣槍,那槍聲是火輪用一把起步槍做成的。
我的血跡只是剛才在麥當勞拿來的茄汁。
我和火輪都被警察拉了,在警車上,我問火輪:「方婷上機了?」
他望向窗外,一架飛機正飛上半空,他說:「她走了。」
我望着越飛越高的飛機,知道一切都應該完結了。

六個月後。
朗哥被控販毒,他當然說是被人插贓嫁禍,死不認罪,他花了幾十萬打這場官司,結果脫罪。但當他以為無事的時候,O記控告他身為三合會會員及倚靠妓女為生,這兩條也不是重罪,他即使認罪加求情,一年半載又是一條好漢。

但他怎樣想不到,重案組竟然找上他。
原來朗哥身邊一直有警方卧底,當年英奇的死,警察已有足夠証據指控他謀殺,他被判終身監禁,他在組織的地盤正式瓦解,當年旺角的淫業王國風光不再。
火輪在機場所開的起步槍,是大陸的走私槍。他被控非法藏有槍械及彈藥,及在機場範圍非法使用槍械,被判十八個月。





我呢?
警方沒有証據指控我和朗哥及火輪的案件有關係,但我在機場玩茄汁,被罰機場內行為不檢,罰款五百元。

因為三個月斷供,我和父母的那間屋同時被銀行封樓,我們一家七口搬回屋邨,難得天心竟將自己當作是郭風的姐姐,每晚也要和他一起睡。屋裏只有一張床,留給若楠和母親,而我、弟弟和父親做廳長。
一晚半夜,我見父親靜靜走出走廊抽煙,我跟了出去,對他說對不起,幫不到這個家,反而添麻煩了。
父親笑笑,說:「儍仔,我幾時說過有麻煩?我們是一家人,住大屋是一家人,住屋邨也是一家人。不怕對你講,其實我每日都會回來,見見街坊,飲飲茶。我不需要榮華富貴,一家人齊齊整整就好。」
這是我聽父親講過,最感動的一席話。

若楠在超級市場找到一份收銀工作,結識了一班師奶朋友。弟弟開始拍拖,女仔是從前樓下漫畫店的職員。
暴龍做回老本行,他說現在旺角的娛樂業幾近消失,但馬欖生意仍然存在,只不過現在是北妹主導了。
「姑爺仔已經是旺角文化遺產。」暴龍說:「現在整個大陸多的是北妹,你想不想幫我手?」

就是這樣,我負責帶北妹開工收工,是行內的所謂馬伕。跟以前沒變的是,我仍然會去波士頓吃薯仔沙律。

火輪生日那天,我買了個蛋糕去石壁探他,懲教員說要先檢查一下,結果整個給弄爛。
「師傅,其實你點解要我做你徒弟?」我想起黃大仙的籤文,覺得世事早有注定。
「我也不記得了。」他吃着蛋糕,笑笑回答我。
我不坐太久,因為還有人要探他。
是方婷。
手術非常成功,她從美國回來後,馬上和火輪在監獄內結婚,我和若楠是他們的見證人。穿上婚紗的方婷,果然靚絶旺角,當然,還是若楠最靚。

我步出監獄時,天空藍天白雲。我望着一片雲在半空被吹得漫漫飄散。
我想,其實我們都像浮雲,下一分鐘是怎樣,都不是我們可以預料。

全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