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郵差

誓估唔到,我一表人材,「有賈寶玉七分俊俏」( 賈子,2014) 、「一米八嘅 A&F Model 身型」( 賈子,2014 ),去問喺冰室打工嘅妹妹仔拎電話,竟然乘興而去,敗興而歸。十六歲嗰一年,喺山林道麥當勞,厚住面皮,問隔離位個女仔拎電話,次日,佢已經喺華富村嘅下格床,吞吐緊我嘅玄鐵重劍。當日伊始,神功初成,縱橫江湖,未嘗敗績。

到我年紀漸長,古有賓尼迪斯作客魯營不敗,世稱「魯營不敗男」;今有港大Marvin哥,征戰老蘭,手執林寶堅尼,謂眾友曰:「俺為汝等取彼一女」,當下便上了黑皮褸,擒囡於舞池;須臾,Marvin哥抱醉娃回營 ,其酒尚溫。乃謂眾友曰:「何如?」眾拜伏於地曰:「公真乃『老蘭不敗男』也!」

女侍者將Note2遞畀我,笑得很甜。Note2喺我身前忘記了呼吸。我放低四十蚊,錢都唔駛找,推開門,不回頭,咬著牙,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靚仔,你未找錢呀!」冰室大門一直打開,冰室老闆、隔離台茶客、收銀阿姐、女侍者,四個人,八隻眼,喺我背後冇離開過。但我冇擰過番轉頭,既然女侍者唔畀電話我,羞辱我,點解我要擰番轉頭?



「哥,你又落樓下寫埋啲垃圾?」一返到屋企,細佬方丈Larcos一路揭住佢本金剛經咁厚嘅Evidence,一路喃嘸。

「係呀,點呀,得唔得呀?」

「你得閒就讀吓書、搵吓工啦。做咩都三分鐘熱度,學結他、運動同讀書,乜都半途而廢。又成日話自己天才作家,寫咩咁巴閉?寫嘢搵到食咩?有用咩?」

「垃圾咸故囉,關你撚事咩,你好煩呀。」

「好心你溝少啲女啦,如果你將你溝女嘅精力嚟做嘢,成就一定高好多囉。」



Larcos根本唔明白,我苦心孤詣咁落樓下溝女,只不過係為咗取材;而寫作,係我人生最大嘅興趣同夢想。同死讀書嘅人講夢想,實無異於刻舟求劍、緣木求魚。

「除咗識溝女,你仲識啲乜?」Larcos又拎部電話出嚟,upload咗本間到花晒嘅Evidence上Instagram,將辛勤公告天下。

今次,我冇出聲反駁。

連女侍者都溝唔到,我嘅人生彷彿一無所有,係被人剝開咗殼嘅龜,無論個頭點樣縮,都避唔開世人嘅嘲弄。大學三年,多少寒窗、多少歲月,換來嘅竟然係畢業嘅迷惘同一堆Rejection Letter。我除咗寫小說,完全唔知自己可以做啲咩。所以,為了取材,我必須溝女。

次日,我上完堂,又拎住部Notebook係冰室,叫咗個常餐。我望住女侍者嘅彎低腰抹台,露出四分一寸黑色底褲邊,寫作嘅靈感好似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將阿邦同女侍者嘅故事,由頭開始寫過,寫咗個世界級嘅開頭。



(故事嘅開首,女侍者喺冰室兼職,識咗港大三年級生阿邦。)

「見咗你咁耐,我都未知你叫咩名。」

「我嚟打三十蚊個鐘工,唔包被仔溝架。」女侍者嘅單眼皮小眼睛瞇成一線,雙手不斷撥弄佢嘅髮端。

我喺銀包拎張一百蚊出嚟,笑住同佢講:「錢吖嘛,嗱,拎去,然後同我講你叫咩名。」

「三十蚊個鐘,你要我受你氣呀?食屎啦你。」我呆一呆,幾乎唔相信女侍者竟然會叫我食屎。

「理得你,聽日同樣時間,我會再嚟。」我哄埋佢耳仔,細細聲咁講。

( 關於女主角的外貌:女侍者有一雙會跳舞的鳳眼。 )

第三日,我又叫咗個常餐;今日杯凍檸茶,比平時多咗兩塊檸檬。



( 女侍者叫咩名好呢?一定唔可以庸俗,否則會令讀者失去想像空間。)

「你是千堆雪,我是長街。」埋單嘅時候,我同女侍者咁講。

「你是食客,我是侍應,就係咁多,唔好咁厚面皮。」女侍者笑意嫣然,露出虎牙,說不出的嬌媚可愛。

「咁你話得畀我知,你叫咩名未?」

「好喇,唉,我叫阿予,給予個予,你又叫咩名?」終於,我知道咗佢個名。

(阿予。女主角就叫阿杼啦,一九九五年香港出世,十八歲。阿杼細阿邦四年,啱啱中學畢業,考完公開試,等去外國讀書,對港大生阿邦心存傾慕。性格就同阿予相反,斯斯文文唔風騷,平時鍾意睇書。人物背景大概諗好,情節就聽日先諗……)

第四日,我又叫咗個常餐;今日個雞翼米,比起平時多咗一隻雞翼。



「點解多咗隻雞翼嘅?」

「耶,問,食你就食啦,一陣老細知道,實鬧死我。」

「你真抵錫,係,你可唔可以畀你電話我?」

「我地而家咪日日見囉。」

「我係作家,我搵緊靈感。」

「我鍾意保持距離。」

「戴套咪保持距離囉。」面對阿予呢啲女,只須開門見山,一嘢轟落去。

「耶,食完好走喇你。」阿予咀角向上揚,一揚手,將鬢髮圈去耳背。



(阿杼今日請阿邦食常餐,冇收阿邦錢,濕鳩老闆知道咗,話要一係報警,一係放工留低喺廚房見佢。阿杼傻傻吓,真係放工留低。肥老闆除咗自己條褲,指住自己條短鳩,就講:「一係坐監,一係含撚,你揀啦!」阿杼唔想留案底,閉住氣,閃著淚光咁幫佢老闆口交。)

(屌,唔得,呢啲根本係AV情節,我堂堂大文豪,點會寫呢啲垃圾。)

第五日,我個常餐,多咗一條腸仔、兩隻雞翼;而杯凍檸茶,簡直落咗成個檸檬。

「今日轉咗Look嘅?」我問道。

「係呀,尋晚同條仔分咗手,所以唔開心,剪短咗頭髮。」阿予今日愁眉不展。

「原來你有男朋友。」阿予美人胚子,有男朋友,我一啲都唔覺得奇怪,「你個頭令我想起一個故人。」所謂「故人」,只不過係大約一個月唔夠嘅事。

「邊個?你老母?」



「從生命中消失咗嘅人,你唔好問。」

( 阿杼因為佢老闆件事,覺得為阿邦犧牲咗好多,所以更加對阿邦百般投入,務求喺阿邦身上提取同樣嘅愛。阿邦同我一樣,係浪子,最討厭被女人視為天秤,要求與投入相等嘅回報。)

( 阿邦只不過係阿杼一廂情願嘅許願池。 )

第六日,我將寫咗開頭嘅小說,印咗出嚟,諗住畀阿予睇,但係佢今日冇返工。

我取唔到材,對住鍵盤,望住吊扇,有七成時間諗起阿予,兩成時間,猜度牧子究竟仲有冇嬲我,而其餘嗰一成,竟然諗起喺英國屌賓妹嘅片段。

然後,我離開冰室,將疊小說丟咗落垃圾桶。

第七日。

「做咩尋日唔返工?」

「分手唔開心,唔想返工,出咗去,約咗個男仔飲嘢。我返唔返工,同你有咩關係?」

「我想取材;你唔係到,我寫唔到嘢。」

「你想我寫嘢,定係想同我上床?」

「如果屌西同屌感情相比,我比較喜歡屌感情。」

「屌感情?我聽都未聽過,被你笑死我喇。仲有呀,個個男人都係咁講架啦,唔通一嚟就話,拍拖就係為咗同你搞嘢咩?」

「是但啦,你要咁睇,我冇辦法;我只係想你取材,同埋令你開心,屌唔屌西都係其次。想取材係真,想屌西係真,想你開心更加係真。」想唔想阿予開心,我唔理得咁多,但係溝女溝得多,甜言蜜語就好似本能一樣,自動回帶,播晒出嚟。

阿予聽到我呢番話,不知何故,雙眼通紅。我幫阿予擦眼淚,同佢講:「今晚我等埋你收工,好唔好?」

阿予點點頭,小眼睛幾乎被淚水淹沒。眼淚快掉下之際,佢擰轉身,背心微微抽搐,以手拭淚,揮一揮衣袖,兩滴淚水飛咗去我對面嘅卡位。
 
分手對阿予嘅打擊應該唔細。吊扇吹亂短髮劉海,使阿予又用手將頭髮圈去耳背。
 
我又想起牧子。

有人話,寂寞嘅人打邊爐,最鍾意落肥牛,因為肥牛一淥就熟,易食就手。我帶阿予離開冰室嘅一日,冇寫到小說;而喺那一刻,究竟常餐有幾多隻雞翼、凍檸茶落咗幾多塊檸檬,已經不再重要。

今夜星光燦爛,我帶住阿予,離開傷心嘅華富村,去中環搭天星小輪,消失在都市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