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載無數邪魂的『地獄』,竟是一顆毫不起眼的眼球,這實在教人難以置信。
 
 
 
我懷著複雜的心情,把手穿過師父肚子破爛的創口,伸進胃中,輕輕碰了『地獄』一下。
 
包裹『地獄』的薄膜十分滑溜,但摸了數下,眼球只安靜的躺在胃中,我也沒有感到絲毫異樣。
 
 
 


 
 
「師父,你肯定這眼球是『地獄』?」我疑惑的問道。
 
「我的靈魂曾進入眼球,後來又依附在肉體,雖然只是模糊的感覺,但我肯定它就是『地獄』。」師父淡然說道。
 
「孔明曾說,『地獄』是我成為真正撒旦的關鍵。而當我找到『地獄』時,他就會再次出現,解答我的問題。不過,」我看著師父,頓了一頓,續道:「如果我把『地獄』取出來,會對師父你有影響嗎?」
 
 
 


「有。」
 
 
師父淡淡一笑,道:「『地獄』離身,我便會立即死掉。」
 
說罷,師父忽然側過身子,讓陽光照到他的正面。
 
這時候,我才真正看清楚師父的容貌。
 
只見師父臉色灰暗,了無生氣,但最觸目的是,他雙眼竟是一片死灰,眼神模糊之極。


 
從外表看來,師父跟一具死屍無異!
 
 
 
 
 
「師父……你的樣子,為甚麼會變成這樣的!」我驚訝的道。
 
「由於我死時,『地獄』早在我胃中生出血管,和我身體相連,因此靈魂進了地獄後不久,能意外重回肉身。」師父移回身子,把臉重新藏在陰影中,淡然道:「可是我畢竟是已死之人,靈魂回來,並沒有完全和肉身結合,只是勉強依附其上。我現在只是一具有意識的屍體,絕大部份的感覺,我都感受不到。所以『地獄』和我肉身一不接觸的話,我應該會立時變回一具屍體。」
 
 
 
 
看著師父死灰的臉,我思緒翻滾如潮。


 
要是師父所言不假,那麼我現在面對一個進退兩難的局面。
 
 
 
 
 
 
『地獄』,或是師父。
 
 
 
 
我只能選其一。
 


 
 
 
 
離開埃及以後,每每想起師父被自己錯手殺死,我心裡也會大感內疚。
 
現在師父突然復活,雖使我驚訝,但欣喜之情還是有的。
 
如果要師父再一次在我手上死去,我當然不願。
 
但沒有『地獄』,我就沒有本事和撒旦教抗爭。
 
 
 
 


師父與『地獄』,我該如何取捨?
 
 
 
 
 
 
「小諾,別煩惱。」
 
 
 
 
師父出言打斷我的思路,道:「『地獄』我一定會交給你的。」
 
「師父!」我搖頭叫了一聲。


 
「不用介懷,我本是死人,再死一遍也是無妨。」師父淡然道:「只要把我所知的全告訴你後,就算你不要,我也會把『地獄』取出來,了結自己。」
 
「這又何苦?」我無奈道。
 
「小諾,死不苦,我現在行屍走肉,生死無異,如此活著才苦。」師父笑道:「打從我把『鏡花之瞳』交給你,變回一個生命力脆弱的凡人時,我就已準備死亡的來臨。每個人,即便是魔鬼,也會有其終點,只是我到達終點後,意外向後踏回一步。重新走回終點裡,是正常不過的事。」
 
 
 
我一時沉默,不知該說甚麼。
 
 
 
我同伴不多,更沒所謂的親人。
 
要是師父真的要再次死去,那麼站在我方的,就只剩下被困的拉哈伯,心態常搖擺不停的子誠,以及妲己母女。
 
能讓我誠心以待的,實在不多。
 
 
 
 
師父見我默言不語,便拍了拍我的肩,說道:「別想太多,趁我現在還有意識,得趕緊把事情都交待好,不然我不曉得自己的靈魂,會不會無故跑回『地獄』去。」
 
 
聽得師父如此說道,我也不再猶豫,把愁緒暫時拋開,問:「那我下一個問題是,師父你跟薩麥爾有甚麼關係?為甚麼會脫離撒旦教?」
 
「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問題。」師父淡然一笑,過了半晌,才續道:「小諾,其實當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我曾經利用『鏡花之瞳』進入過你的腦海中。」
 
 
「我的腦海?」我奇道。
 
 
「不錯。當時我在你思海深處,掏空一些地方,把一些我在撒旦教時的記憶片段,藏在其中。」師父笑道:「那時候,我怕我變回人類,記憶會有所衰退,所以便用這方法,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預先埋藏在你腦中,要是日後有何意外,只要你說出密碼,那些記憶便會自動解鎖,在你腦海浮現出來,彷如親歷其景。」
 
我大感詫異,完全想不到師父竟然有此準備,更想不到「鏡花之瞳」能如此運用。
 
我聽罷,連忙問道:「那麼,這個開鎖的密碼是甚麼?」
 
 
 
 
 
「東城雅子。」
 
 
師父唸了一個日本女性名字後,便沒再說話。
 
「東城雅子?」我眉頭一皺,問道:「師父,難道這就是開鎖的密碼?」
 
「不錯。『東城雅子』就是開啟那段記憶的鑰匙,」師父頓了一頓,續道:「也是,我一生中最後愛的一個人。」
 
「最後愛的人?」
 
我大感好奇,正想追問下去時,突然間,我耳邊發出「嗡」的一聲。
 
接著,我眼前一黑,神智一散,竟就此昏迷過去!
 
 
 
 
 
 
 
昏迷中,我耳邊不斷響起一些嘈雜無比的聲音。
 
這些吵鬧,似是把某一個人一生聽過的所有聲音,重疊在一起。
 
有時候紛亂無章,有時候卻甚麼有意思。
 
只聽得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吵,直吵到我的腦袋幾欲炸開時。
 
突然間,所有聲音一下子消失不見。
 
 
 
極度寂靜的情況下,我的精神似是脫離肉身,飄到某個時空,某個地方,觀看某段不知是真是假的回憶。
 
 
 
 
 
 
 
 
 
 
 
 
 
公元,三十六年。
 
 
 
 
 
 
耶路撒冷以南,一個四野荒涼的沙地之中,有一人雙目輕閉,靜靜盤膝坐在一小沙丘之上。
 
此人外表極其怪異,不但衣服全黑,連皮膚也都是漆黑如墨,頭上更長了一雙銳角。
 
黑膚異人如石般坐著,紋風不動,似乎對周遭事物不聞不問,可是他身上卻隱隱散發出一股濃厚的死亡之息,教萬物心寒。
 
黑膚異人身後不遠處站有兩人,卻似乎能忍受這壓人的氣勢。
 
這二人一個身穿紫紅絲袍,袍的衣領袖口都繡了金紋,看起來甚是富貴;另一人只有一襲雪白潔淨長袍,毫不花巧,但他金髮藍眼,臉龐俊俏,神色極其冰冷,反比那富貴之人,更惹人注目。
 
 
 
「猶大那傢伙待在耶穌身邊,看來也沒怠慢功夫,一直有練習呢。」花衣人一邊笑道,一邊左顧右盼,「約定時間到了,也不見他的蹤影,不知是遲到了,還是早已來了,我們卻看不見。」
 
「『婪』,別光吵過不停。」站在花衣人身前的白袍男子冷冷的道:「再囉唆,我就殺了你。」
 
白袍男子沒有回頭,也不像花衣男子般左顧右盼,只是一雙澄澈如水的藍眼,不停掃視現場,似在搜尋甚麼。
 
「對不起,薩麥爾大人!」那名叫『婪』的花衣人聽到白袍男子的話,臉上立現驚色,不敢再張聲,只專心一致的搜索。
 
 
 
 
 
他們所處的地方乃是高地,周遭情況一目了然,可是別說人影,連蛇蟲鳥獸,都因黑膚異人的驚人氣勢,嚇得不敢接近。
 
二人眼力所及的沙地之上,只有一片死寂。
 
 
 
 
 
正當『婪』想放棄搜索時,一直靜坐在沙丘上的黑膚異人,忽然打破沉默,睜眼笑道:「好,很好!原來你早來了!」
 
 
 
 
薩麥爾和『婪』聞言一驚,立時往黑膚異人所在的方向看去,只見黑膚異人身後,不知何時,竟多了一人!
 
此人一身撲素粗衣,樣貌平凡,身材瘦削,但左眼卻極為奇異,瞳色竟是妖紅如血!
 
 
 
 
「撒旦大人,小的冒犯了。」粗衣男子把按在黑膚異人肩上的手抽回,後退數步,恭敬的道。
 
說話的同時,男子的左眼忽然妖氣盡消,瞳孔顏色變回和右瞳一樣的深棕。
 
「猶大,不用那麼拘謹。」那名叫「撒旦」的黑膚異人,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沙塵,回身笑道:「你把『消匿之瞳』運用到這種境界,不但能把腳印消弭不見,更能隱藏氣息,直到觸碰我皮膚的那一剎,才被發現,很好,很好!」
 
「過獎了,撒旦大人。」那名叫猶大的男子躬身說道。
 
 
 
 
『婪』看了看猶大足旁,發覺他一直走來的腳印,不但曾越過自己和薩麥爾兩人之間,其足跡更是密密麻麻的遍佈附近沙地上。
 
他和薩麥爾二人先前都有留意沙地上所有的痕跡,可是沙地的表面一直平滑如布,現在這些足印,顯然是和猶大同時出現。
 
 
 
 
 
這一群異人,正是創世後因反抗上帝而被貶下凡間,失去永生資格的墮天使,魔鬼。
 
那名黑膚雙角,氣勢的人,正是第一名背叛上帝,被喻為『最接近上帝的天使』,撒旦‧路斯化。
 
神情高傲的白袍男子乃魔界七君之首,薩麥爾,而花衣男子和粗衣男子,分別是他手下,『七罪』之一的『婪』,以及安插在耶穌身邊的臥底,猶大。
 
每名魔鬼,身上都會有一顆或以上,名叫「魔瞳」的紅眼。
 
猶大的魔瞳為「消匿之瞳」,發動後不單能讓猶大隱形不見,催動到極致時,更能使他所有活動痕跡都消去。
 
 
 
 
 
 
 
 
「也虧你修練到這種程度,猶大。」
 
薩麥爾這時已經走了過來,看著地上凌亂的腳印,冷冷的道:「看來這次刺殺行動,萬無一失。」
 
「薩麥爾大人,你說甚麼刺殺行動?小人要刺殺誰?」猶大看著薩麥爾,疑惑的道。
 
「耶穌。」撒旦淡淡的道:「我要你明天午前,刺殺耶穌。」
 
「刺……刺殺耶穌?」猶大奇道:「可是撒旦大人,你不是跟耶穌約定在明午決戰嗎?」
 
「要是你明天刺殺失敗的話,那麼我還是要上場。」撒旦笑了笑,道:「不過看到你的功力後,我敢肯定,第二次天使大戰會在你手上結束。」
 
猶大聽到撒旦的話後,呆在當場,久久不能說話。
 
「要不是關乎整個魔界及地球的存亡,加上身上有傷,我也很想親手和耶穌交戰,而不是用上派人暗中行刺這種手段。」撒旦笑道。
 
 
 
說罷,撒旦忽然在懷中掏了一把奇形怪狀的東西,交給猶大。
 
猶大如夢初醒,連忙接過,問道:「撒旦大人,這是?」
 
「這是智慧樹的樹根枯乾後精製成的匕首,鋒利無匹,連我的皮膚都能刺穿。」撒旦認真的道。
 
「智…..智慧樹的樹根?」猶大驚訝萬分的看著手中匕首。
 
智慧樹乃生長於伊甸園中的聖樹,創世之初,亞當和夏娃就是因為擅自偷吃智慧樹的果實,而被上帝奪去永生,貶下凡間。
 
猶大雖曾為天使,但一直只是在天國侍奉上帝,未曾到過伊甸園,但早聽聞智慧樹的奇異。
 
他知道撒旦的墨黑皮膚堅韌勝鐵,一般利器也不能傷他分毫,但這智慧樹根製成的匕首竟能刺穿撒旦的皮,委實可怖。
 
 
「好好幹吧,這次你刺殺成功的話,別西卜的位置,就會由你補上!」撒旦拍了拍猶大的肩,以示鼓勵。
 
 
猶大連忙恭敬道:「小人保證,即便賠上性命,也會親手了斷耶穌!」
 
 
 
眾人聽到猶大的話,都滿意地點了點頭。
 
可是,他們卻不知道,猶大說這話時神色堅定,內心卻是隱隱有所動搖。
 
 
 
 
 
 
 
 
 
 
 
 
第二次天使大戰爆發至今,足足有三十六個年頭。
 
這三十多年來,神魔雙方皆死傷甚多,戰事也已進入白熱化的階段。
 
自三年前,猶大成功接近耶穌,當上他的門徒之後,猶大的情報多次令魔鬼軍在爭鬥中取得先機,有時候更使魔鬼軍逆勝。
 
可是天使軍的數量實在遠比魔鬼軍多,加上不時有魔鬼變節,每次交戰,雙方也一定有很大的損傷。
 
為免雙方的死亡人數繼續增加,兩軍的領袖,魔鬼撒旦和自稱是『神之子』的耶穌,原本相約在明天正午,一決生死,以定兩軍命運。
 
怎料撒旦一方,卻暗地裡另有打算。
 
 
 
 
 
 
「在想甚麼?」
 
走回耶路撒冷的路上,猶大一直默不作聲,若有所思,同行的『婪』見狀,忍不住出言相問。
 
「沒甚麼,只是在想該如何下手而已。」猶大強顏笑道。
 
「要不要我幫忙?」『婪』笑道。
 
猶大搖搖頭,道:「不用,刺殺完畢,我便會立即離開耶路撒冷,人多反而麻煩。」
 
『婪』攤手道:「隨便你。」
 
 
兩人再走一會,已到達耶路撒冷的城郊。
 
 
「好了,你就送到這兒吧,再走近我怕給人發現。」猶大止步,向『婪』說道。
 
「嘿,如無意外,這會是最後一次了,不知我們以後還有沒有合作機會呢。」『婪』說話的同時,身上邪氣一盛,左眼瞳色忽地變得血紅。
 
「你的『虛實之瞳』甚為有用,要是我刺殺成功又不死,一定會多找你幫忙。」猶大淡然笑道。
 
「哈,那我就先行謝過了。」『婪』笑罷,運動魔氣,用神的看著猶大雙眼。
 
 
 
猶大也放鬆身體,全神貫注的看著『婪』。
 
『婪』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磁聲,讓人聽著十分舒服:「猶大,我說你其實只是一名普通人,不是魔鬼,是耶穌十二門徒之一。你今天出來傳道,卻意外在沙地走失了,並沒有見過任何人。你信不信?」
 
說到最後一句「你信不信」時,『婪』忽然伸手,在猶大面前打了一記響指。
 
猶大聽到那記響指後,眼神一下子變得呆滯,思緒猛地空白一片!
 
當他神智再度清醒時,『婪』已不見蹤影。
 
猶大似是不覺,只自顧自的走回城中。
 
 
 
 
 
 
 
 
彷彿剛才所有事情,從未發生。
 
 
 
 
 
 
 
 
 
猶大回到城裡,血紅的太陽已漸西沉。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這天,適逢是猶太教的逾越節。
 
一千四百多年前的今天,摩西在埃及舉行了第一個逾越節。
 
那時候,以色列人還在埃及,過著苦伇的生活。
 
這天晚上,摩西吩咐在埃及裡的以色列人,要用羔羊的血,塗在家大門的門楣和左右門框,並且直到早上都不能離開家門。
 
然後,在這比平日格外寧靜的一夜裡,埃及裡除了以色列人,所有頭胎生物,不論人畜,竟通通離奇死亡。
 
 
以色列人們認為這是上帝恩賜,所以自此以後,他們每年都會在這天慶祝,紀念上帝沒有殺死他們的長子。
 
 
 
 
 
街上眾人步履匆匆的趕回家,連小販商店也都提早關門,好和家人共渡這一天。
 
「說起來,老師好像叫了我要早點回去,一起吃晚飯呢。」猶大在街中搔頭,喃喃自語。
 
話才說完不久,迎面來了一名男子,向猶大招手,喊道:「猶大,原來你在這兒,老師他們正在等你回去呢!」
 
男子名叫彼得,是耶穌的十二名門徒之一。
 
 
「對不起,我剛才跟人談得久了。」猶大搔搔頭,略帶歉意的道。
 
「算了,晚餐還未開始。」彼得挽著猶大的臂,笑道:「我們就走快一點吧!」
 
 
猶大還未回話,彼得已經拉著他走。
 
 
 
 
彼得的舉動雖然唐突,但卻讓猶大開懷的笑了,因他心頭感到一陣溫暖。
 
這種溫暖,就是當人的感覺。
 
也是,猶大對刺殺耶穌一事,內心感到遲疑的原因。
 
 
 
 
 
打從第一次天使大戰敗陣後,猶大便由天使成了魔鬼。
 
來到地球,為了活下去,所有魔鬼,包括猶大在內,終日不得不爾虞我詐,想盡辦法去獲取壽命。
 
絕大部份的魔鬼,都是孤獨一人,因為面對數量有限的人類,魔鬼與魔鬼之間,全都逼於無奈地變成競爭者,而宛如獵物的人類,更沒可能與之成為朋友。
 
猶大天性善良,不喜殺戮,但『天劫』的可怕,令他不得不按下本性,或騙或逼,吸食人類生命。
 
 
直到三年前,猶大被命令去耶穌身邊當臥底,他才再次接觸到,那些數千年沒有感受過的關愛和溫暖。
 
三年間,十三人朝夕相對,他和他們產生了深厚的感情。
 
門徒間的手足之情,和耶穌的師徒之情,統統都讓猶大沉醉。
 
猶大知道,這些感情是真實的,因為他那早如古井的心,一直翻波不停。
 
猶大能夠放開懷抱,毫無顧忌的接受他們的關心,因為每一天,『婪』都會偷偷利用「虛實之瞳」,讓猶大忘記自己的身份半天。
 
每一天,他內心都極期待見到『婪』,因為每次見到他,就代表猶大會有半天時間,暫別神魔間的紛爭,當一會兒真正的人類。
 
縱然每天回復記憶時,他都要承受心中萬分的痛苦和自責,向魔鬼軍出賣耶穌和天使軍的行蹤,他都寧願有半天的逃避。
 
無論是擁有魔鬼記憶,或者被抹去記憶的猶大,內心早已把耶穌和眾門徒視作最親的人。
 
 
 
 
 
 
只是,現在魔鬼一方卻要猶大行他最不願意的一步。
 
刺殺耶穌。
 
 
 
 
 
 
落腳的房子位於橄欖山山腳下的客西馬尼園。
 
彼得和猶大來到的時候,餐桌上早已放滿食物和酒水,各人也早已安坐下來。
 
坐在餐桌正中,樣子清爽,雙眼似是混沌卻又充滿靈氣的,正是上帝之子,耶穌。
 
 
 
「老師,抱歉,我遲到了。」
 
猶大才進門口,連忙跟耶穌道歉。
 
居中的耶穌笑了笑,道:「沒關係,你們都坐下來吧。」
 
猶大和彼得依言坐下,接著,耶穌便帶領他的十二名門徒,開始晚餐。
 
 
 
晚餐的氣氛一直都很歡愉,門徒們都談笑生風。
 
可是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耶穌忽然說道:「你們要好好珍惜,因為,這是我跟你們共進的最後一頓晚餐。」
 
門徒們聞言,盡皆震驚,連忙問道:「老師,為甚麼你要這麼說?」
 
耶穌搖搖手,淡淡笑道:「因為今天晚上,你們當中,有一個會出賣我。」
 
 
 
 
這番話耶穌說過不止一次,雖然耶穌每次說時語帶笑意,但門徒們都知道,老師說的話從來無一不實現。
 
打從耶穌第一次說會有人出賣他後,他們十二人都暗地裡留意著同伴的異常舉動,可是一直以來,他們都察覺不到有人作出任何會影響耶穌的行動。
 
他們十二人情同手足,對耶穌更是敬愛有加,無論如何都不能可能出賣老師。
 
他們有時候會暗地猜想,說不定這只是老師對他們的試煉,事情未必真的會發生。
 
一直以來,門徒都把心裡的擔憂壓下,但想不到,這一天最終還是來臨。
 
 
 
 
 
他們議論紛紛,開始向耶穌詢問誰是出賣者。
 
可是耶穌沒有回答,只淡然說道:「我已經跟你們說過,我必須要死,因為人們需要求贖。」
 
說罷,耶穌替門徒們斟滿了酒,又把餅擘開,分給他們,道:「這些酒,就是我的血,這些餅,就是我的軀體。你們都喝下吃下吧!」
 
他們雖然有話想說,但聽得耶穌吩咐,還是把哀傷的心情壓下,把東西吃掉。
 
 
 
 
「老師,那個出賣你的人,是魔鬼嗎?」彼得首先吃完,問道。
 
十二門徒雖然知道天使大戰的事,但他們卻非天使,只是凡人。
 
每次戰鬥之前,耶穌都會讓十二門徒先行離開,因此他們雖知道魔鬼和天使的存在,卻從未直接參與戰鬥。
 
連耶穌原本要和明天跟撒旦決戰一事,十二門徒都全不知情。
 
 
 
耶穌聽罷彼得的話後,點點頭,又搖搖頭。
 
「老師,您這是甚麼意思?」坐在彼得旁邊的猶大看了,忍不住問道。
 
「出賣我的人是魔鬼,但他卻有一顆人的心。」耶穌說道。
 
「甚麼人的心,那傢伙出賣老師你,不會是甚麼好人!」彼得咬牙說道:「老師別怕,盡然有一人出賣你,但老師還是有我們十一名忠心的徒弟。我們一定會保你周全!」
 
「彼得!我收你們十二人為徒,並不是要你們為我的肉體而戰,而是為我的道而戰!」耶穌嚴厲的向彼得說道:「明天之後,我肉身雖滅,但精神還會因為你們而留存,你要是敬愛我,就當聽從我,把我的話傳開去!」
 
耶穌如此教訓,彼得只好垂下頭,低聲說道:「是的,老師。」
 
 
 
 
猶大心裡微感不安,還想再問,耶穌卻伸手阻止了他。
 
「這是我的使命,也是暫結紛爭的唯一辦法。明天過後,天使大戰就會結束!」耶穌注視猶大片刻,淡淡笑道:「大家都吃飽了?我們這就上橄欖山吧!」
 
 
 
 
 
 
耶穌雖然堅決的說這是命運,但眾門徒心內都不願接受這事實。
 
往橄欖山的路上,眾人都默言不語,心事重重。
 
尤其是猶大,時間每過一分,他的心就沒由來的越來越感到不安和內疚。
 
猶大隱約覺得,出賣耶穌的人,就是自己。
 
終於,猶大忍不住,快步走上前,在耶穌的身邊低聲說道:「老師,出賣你的人,是不是我?」
 
耶穌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猶大不語。
 
藉著月光,猶大看到老師的眼神極其複雜。
 
那雙透徹的眼睛,彷彿正穿過了猶大的肉體,看著他的靈魂。
 
 
 
過了半晌,耶穌淡淡的道:「不,現在的你不是出賣我的人。」
 
猶大聽得耶穌這般說,心下略感安慰,雖然心裡不安未消,但也沒再追問,只默默跟隨著耶穌之後。
 
 
 
 
來到橄欖山時,夜已深,月色矇矓,山上一片幽靜。
 
耶穌把彼得、雅各和約翰三人領上山後,其餘門徒都安靜的坐下,思索耶穌先前說的話。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山頂上的四人還沒下來,周遭也平靜如常,可是猶大的情況卻越來越不妥。
 
先前的不安和內疚感,不知怎地沒有消失,反不停擴大,彷如大石般壓住猶大,使他心越跳越快,幾乎喘不過氣來。
 
 
 
坐在猶大身旁的西門見他臉色有異,皺眉問道:「猶大,你怎麼了?哪裡感到不舒服嗎?」
 
猶大搖搖頭,苦笑道:「可能聽完老師的話,心裡感到煩躁吧!」
 
「嗯,我也是呢,雖然老師說這是他的使命,但畢竟已跟隨了老師這麼多年,實在不捨得呢。」西門抬頭看著天上月亮說道:「再說,知道我們當中有一人要出賣老師,心裡實在不是味兒。」
 
西門比猶大早跟隨耶穌,但為人一向低調,除了知道他是奮銳黨的黨員外,猶大可說是對他一無所知。
 
 
 
 
猶大正要回話的時候,山下忽然傳來一陣吵嚷。
 
探頭一看,竟見山下滿佈燈火,一隊人數不少的武裝士兵正在往山上來!
 
 
 
 
猶大看後大驚,正想警告大家的時候,身旁的西門忽然渾身一震,然後頭痛苦的按著頭。
 
「西門!你沒事吧?」猶大驚訝的問道。
 
西門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小聲地呻吟。
 
猶大大是緊張,卻見西門原本友善的眼神,竟慢慢變得模糊,然後又變得有點狡詐。
 
過了片刻,西門才抬起頭,這時卻宛如變成了另一個人。
 
西門冷靜的看著山下士兵,奇道:「真奇怪,明明還未到約定的時候,怎麼這麼快就來到了?」
 
 
 
 
猶大聽後,臉上勃然變色,既驚且怒的指住西門,道:「原來你就是出賣老師的人!」
 
「你在說甚麼傻話?你才應該是出賣耶穌的人,猶大!」西門皺眉說罷,忽然「啊」的一聲,醒悟道:「對了,『絕對謊言』的時效還未過,你把所有事情都忘記了。」
 
猶大對西門的話大惑不解,西門卻忽然伸手在猶大的眼前,打了一記響指。
 
 
 
 
 
霎時間,猶大神智紛亂,那些關於原本身份的記憶,一下子湧進他的腦海中!
 
 
 
 
 
猶大痛苦的按著頭腦,好半晌才能回過神來。
 
「強行把『絕對謊言』中斷,是會使人吃點苦,不過情況有變,我不得不把你的記憶回復,抱歉啊!」『婪』的聲音忽然在猶大的面前響起。
 
回復魔鬼記憶的猶大忍著頭痛,抬起頭來,赫然發覺眼前的西門,竟就是『婪』!
 
 
 
「這是甚麼一回事?『婪』你怎麼會在這兒?」猶大按著頭,皺眉問道。
 
「嘿,就是你看到的這一回事,『婪』就是西門,西門就是『婪』。」『婪』笑道:「其實我一直都待在耶穌身邊,每次抹掉你的魔鬼記憶之後,我也會把自己作為『婪』時的記憶也消去,然後和你一同回耶穌的身邊當臥底。沒有當魔鬼時的記憶,你連撒旦大人和薩麥爾大人的樣子都認不出來,自然也不會記得我就『婪』了。」
 
 
 
『婪』的「虛實之瞳」在一天之中,能夠說出三個『絕對謊言』,而每個謊言維持的長度,則會因應對象的精神狀況及遭遇而有所改變。
 
 
 
「可是,你怎麼可能對自己用上魔瞳……啊!難不成,你得到了神器『明鏡』?」猶大驚呼一聲。
 
「我的確是利用『明鏡』來欺騙自己。」只見『婪』笑道:「但擁有神器的不是我,而是薩麥爾大人。」
 
猶大對此事大感詫異,任何魔鬼擁有神器,照理說應第一時間向撒旦稟告,但薩麥爾卻私藏神器達數年之久,這樣看來,薩麥爾暗地裡正密謀甚麼。
 
猶大雖然此念頭,但情知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眼看那隊士兵越走越近,而其他門徒亦聞聲走過來。
 
 
 
 
 
「不是說好由我來刺殺耶穌嗎?明午的時限還未到,現在怎麼會出現人類的士兵了?」猶大急道。
 
「計劃有變,這是薩麥爾大人的意思。他在你離開後不久,便跟我說怕有意外,因此決定安排人類的士兵來捉拿耶穌。」『婪』解釋道:「耶穌雖有異能,但絕不會對人類出手,被擒下後絕不會逃。薩麥爾大人要你在耶穌被針上十字架後,被折磨得十分虛弱時,才補上一刀,取他性命。」
 
猶大聽後大是震驚。
 
他原本還在心裡掙扎,應否對耶穌下殺手,但現在變節橫生,『婪』又在旁,猶大實在不知何是好。
 
 
 
 
 
 
猶大還在暗暗思索之際,那隊士兵已經快要來到眼前。
 
『婪』趁他們還未走近,小聲在猶大說道:「你就負責帶士兵們去找耶穌吧!」
 
猶大還未答應,『婪』已經指住他,佯作驚怒,高呼道:「猶大你這叛徒!原來是你出賣了老師!」
 
其餘的門徒被士兵的吵雜聲驚動,紛紛趕到猶大和『婪』的身邊。
 
聽到『婪』的話後,他們無一不震驚,看著猶大,喝問道:「猶大!西門說的都是真的?」
 
猶大看了看『婪』,又看了看四周殺氣騰騰的士兵,自知今晚一定矇混不過。
 
 
 
 
「對!就是我!」
 
 
 
               
猶大緊咬住牙,狂笑道:「我就是出賣老師的人!」
 
猶大每吐出一個字,心裡就多痛苦一分。
 
猶大知道,今夜之後,三年的手足之情,永不復再。
 
從此,他就是這些兄弟,以及全部人類的敵人。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