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神教手上擁有的,和這台一模一樣嗎?」伊卡洛斯將安提基特拉取過,遞給子誠。

子誠雙手接過,端詳半晌,然後點了點頭,道:「不錯,他們擁有的和這完全一樣。塔洛斯說,那台安提基特拉是他們跟據墮落山所得的掃描數據,依樣複製而成。」

「賊子!」伊卡洛斯咒罵一聲後,朝薩麥爾和子誠解釋道:「這座『安提基特拉』是世界上第一台計算機,是數千年前的產物,一直存放在太陽神教的烈日島上。從它的結構和運行可以肯定,安提基特拉能夠追蹤特定天體的運行軌跡,只不過它的計算需要依賴十個主齒輪的連鎖運作。其中一個主齒輪,千年來一直下落不明,我們亦因此始終不知它的追蹤目標是甚麼。但跟據寧錄所言,安提基特拉所追蹤的天體,正是伊甸!」

「現在寧錄手上不單擁有另一座安提基特拉,更是齊集十塊主齒輪,那即說明,他們知道甚麼時候,伊甸會最接近地球。」我皺眉說道,「這下子,可不太妙。」

「塔洛斯似乎有向登島的人類科學家透露時間,跟據他們的反應,似乎只剩下若莫半年時間。不過準確的日子,布蘭就不知道了。」子誠說道。








半年嗎?

那就是意味,我必需於六個月內,發動全力一擊?



正當我在默默盤思之際,薩麥爾忽然問道:「如此說來,其實只要我們填補到餘下的那一塊主齒輪,就可以同樣計算到伊甸接近的時候?」





「不錯。只是那一塊齒輪,眼下在太陽神教手上啊。」伊卡諾斯語帶無奈。

「不能複製嗎?或者依照缺漏的部份,嘗試重組。」薩麥爾繼續查問。

「雖然這台機器是建於數千年前,但它的精密程度,不亞於現代機械。當初諾將它交到我手上時,我已經用盡所有技術,嘗試破解這個難題。無奈它就像世上所有拼圖一樣,缺了一塊,就是難以完美。」

伊卡洛斯說得決斷,但薩麥爾似乎不想放棄,負手思索半晌,他忽然淡淡問道:「如果將齒輪偷過來呢?」

「以十二羽翼你的身手,要偷的話,亦有一定可能,只是安提基特拉體積細小,我們根本不知道太陽神教將它收藏何處。」伊卡諾斯攤了攤手,「它可以在雅盧,亦可以在亞洲大陸、南北極,甚或乎被其中一名天使,攜在半空,一直到處流動。」





薩麥爾聽罷,低頭沉思,似乎覺得伊卡諾斯言之有理,但過了片刻他再次抬頭,看著我們,沉聲說道:「我有一法子,或能鎖定其下落。」







「就是這個古董?」



『慵』提起安提基特拉,細細檢視。





此刻他束著馬尾,英氣十足,主導人格乃是恩底彌翁。

「你能追尋到那塊缺了的齒輪嗎?」薩麥爾負著雙手,淡淡問道。

「雖然齒輪失落多時,當中說不定多番易手,但我會盡力一試。」恩底彌翁恭敬地回應。

說罷,他便將安提基特拉放回鋼桌上,同時左眼一眨,瞳色如血,卻是打開了「羈絆之瞳」。

薩麥爾所說的法子,正是利用「羈絆之瞳」的異能。

「羈絆之瞳」能夠看到人與人之間的關連,『慵』便曾經以此找出殲魔協會的梵蹄崗地下基地所在。

我原以為「羈絆之瞳」只能用在活物上,也是薩麥爾說起,才知道魔瞳異能在死物上亦能發揮。

『慵』不發一言,只睜左目,那抹鮮紅死死的瞪視安提基特拉。





同一時間,只見他咬破指頭,然後以鮮血,在安提基特拉的周遭,緩緩劃圓。

劃了一圈,他那雪白的指頭沒有就此停住,而是在那冰冷的鋼桌表面,繼續劃動,越劃越是緩慢。

鮮血自『慵』的指頭傷口,不斷湧出,圍住安提基特拉的血圓亦漸漸變粗。

鮮血不斷朝內湧,填滿環內空白。

當血環完全變成一個血圓,亦即浸沒整座安提基特拉時,『慵』的身驅忽然輕顫一下,「羈絆之瞳」的瞳色同時收縮。




「噫?」





『慵』盯著安提基特拉,神色詫異。



「怎麼了?」薩麥爾問道。

「這東西有兩道紅線糾纏。那就代表,它總共有兩道失散的部份。」『慵』凝神看著安提基特拉,似乎是想確認異能發揮正常。

「每一道紅線代表一個羈絆,會不會其中一道是齒輪,另一道是它的創造者?」我問道。

「不,不是這樣的。」『慵』搖搖頭,解釋道:「對於死物,『羈絆之瞳』只能看到其零散部份,並不會看到任何所謂創造者或使用者。」

「但我分析過這東西千百遍,它的設計精巧之極,環環相扣,還真的只僅餘一個擺放齒輪的空位。」伊卡洛斯想了一想,問道:「難道,齒輪不止一套?」





「若真如此,我們可省下很多功夫。兩道紅線,一道向東南方向伸延,按其方向推算,應該就是雅盧上那座安提基特拉裡運行中的齒輪。至於另一道紅線……」『慵』頓了一頓,向下方一指,「……則在我們底下。看樣子,就在珠峰之內!」

此話一出,所有人無一不感到震驚萬分!

「難道,是臥龍或路斯化留了一手?」薩麥爾低聲喃喃。

「不奇怪,他倆的棋局,向來推算千年,說不定已早早預測到我們會有此困境。」我笑著說道,「多測無益,我們就下去探一探吧!」




我們底下,正是原本存放冰封魔鬼的那一層。

根據伊卡洛斯找到的建築藍圖,在那之下就再無任何空間。

不過,孔明素來喜愛故弄玄虛,像先前臥龍島的神秘囚室已可見一斑,所以在這浩大的珠峰裡另有秘密樓層,亦不奇怪。



「撒旦大人!」

看到我突然現身,空間內的群魔立時停下手上動作,恭敬地朝我微微垂首敬禮。

我笑著點頭,揮一揮手,道:「你們自己繼續忙就行。」群魔聞言,便沒再理會我,繼續各自各的活動。

或互相砌蹉,重搭手感;或閱讀觀看伊卡洛斯提供的資料,繼續努力了解當下現況。

由於基地空間有限,原本萬棺豎立的寒冰血塚,此刻已成了群魔的聚居處。

在二千年前那場不存在的二次天戰中,撒旦曾根據各魔鬼的慣常活動地區,分成七支部隊,分別讓七君統領其一,迎戰虛構的天使。

現在我亦讓他們以當時的七個區域暫時劃分,因為在相近的地理活動,每一支部隊裡的魔鬼,生活習慣比較接近,磨擦相對較少。

雖然他們當中好一些互有隙嫌,但大敵當前,又震攝於我和薩麥爾的威嚴,相處尚算平和。




當然,一些「意外」的拳腳碰撞,還是少不了。




薩麥爾沒理會沿路對他報以比敬意的群魔,只看著獨睜左眼的『慵』,問道:「紅線是指向這一層嗎?還是繼續向下伸延?」

「就在這一層。」『慵』說著,手向西方一指,「一直向裡頭伸延。」

看到他手指方向,我和伊卡洛斯不禁對視一眼。

我們跟隨『慵』身後,沿循只有他視覺中出現的紅線,步步前進。

過不多時,我們已稍稍遠離眾魔,而前方不遠處,除了天花白光,隱隱散發點點血紅之光。

紅光閃爍,並非來自伊卡洛斯的機械裝置,而是源於這一層、碩果僅存的一副血棺。




一副,由我們所冰封的血棺。




寒冰血棺前,正坐了一個衣衫襤褸重、雪白長髮瀉地的老人。

「難得熱鬧。」原本看著血棺的老人,聽得我們走近後,徐徐回頭,微笑道:「撒旦轉世,是不是已經找到治癒她的法子了?」

坐在地上的白髮老人,乃是釋迦子弟須跋陀羅,而此刻被冰封在血棺中的,正是潘朵拉!




「紅線,到此為止。」『慵』收起魔瞳,看著被冰血覆蓋的潘朵拉,「那片齒輪,就在她體內!」





當初我們從須跋陀羅手中取過『梵音』,同時亦帶他和潘朵拉離開那與世隔絕的草舍。

後來太陽神教舉教現身,掃蕩兩教,一直逃避追捕的我們,不得不讓難以自控的潘朵拉和沒甚麼戰鬥力的須跋陀羅,先行找個隱閉的地方避避風頭。

待到我們尋到珠峰基地,才將他倆接來。

只是,潘朵拉仍然對魔氣敏感之極,稍有感應便即暴走,而此間又住了上萬魔鬼,魔氣此起彼落,和須跋陀羅商量過後,我們便決定將她以純血冰封起來,直到找出解決她失控的原因才解封。

在第一次天使大戰時,戰鬥力驚人的潘朵拉曾經殺傷不少撒旦軍的天使,一直到薩麥爾出手,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之制服。





「你們在說甚麼齒輪?」須跋陀羅佈滿皺紋的臉,盡是疑惑。

「我們有一台能夠計算出伊甸位置的機器,而那機器正缺了一塊齒輪,而那齒輪,此刻正在她體內。」我看著血棺裡的潘朵拉說道。

渾身赤裸的潘朵拉,正閉目沉睡,神情安祥,對基地裡的魔氣毫無反應。

先前伊卡洛斯曾嘗試以磁力共振掃描潘朵拉,可是她的身體結構異於凡人,尤其是那能散能聚的「磁化」特質,使掃描完全失效。

我們現在雖未知齒輪藏在她體內何處,但至少擁有一個明確且不大的搜索範圍。

「她體內……有一個齒輪?」須跋陀羅只覺匪夷所思,「是誰放進去的?」

「我認為,是撒旦或孔明。」我微微一笑,道:「甚或乎,是二人合謀之舉。」

「你打算將齒輪取出來?」須跋陀羅疑惑地問。

「我必須取出來。」我正容說道:「我們需要知道,還有多少時間作部署。」





須跋陀羅還想再說,薩麥爾忽然搶在前頭,道:「那齒輪,說不定就是引致她暴走的原因。」




須跋陀羅聞言一愕,連忙追問道:「此話何解?」

「她,在一次天戰時,並不會這般失控。」薩麥爾負手站近寒冰血棺,看著潘朵拉道:「第一次天戰,我們雖是人數較少一方,但在撒旦領導下,奇招百出,佔盡上風。敵方費煞心思想挽回劣勢,其中一個手段就是潘朵拉。有傳言她是宙斯所造,但沒有人確實知道她到底如何出現:是宙斯『吞吐之眸』的產物?還是另有特殊的製造方法?總之,潘朵拉變化多端的身軀,狠辣直接的攻擊方法,令我方損兵折將不少,一直到我出手,死傷才停止。」

「你當時是怎樣阻止她的?」我好奇問道。

「肢解。不斷肢解。以比她重生速度要快的手法,不斷肢解。」薩麥爾平淡地說:「到了某一點,她體內能量耗盡,便忽然靜止不動。」

薩麥爾說得輕鬆,但是曾與潘朵拉交手的我,知道她那特殊的身結構並不容易對付,也只有薩麥爾那迅雷般的身手,才能如此霸道地以速度壓制。

「不過,潘朵拉雖然難纏,那時的她卻並非如你們描途般不能自控。我們兩軍交戰,雙方皆散發著無窮無盡的氣,潘朵拉卻像是接收了指令,只攻擊我方的天使。」薩麥爾續說。

「如此說來,她暴走乃是後來才發生的事。」我摸著下巴想了想,道:「或許真如你所推測般,是那道齒輪作怪。」

「取出來看,不就一清二楚?」薩麥爾冰冷冷的回應。

須跋陀羅聽得我倆的話,知道事在必行,也不多話,只徐徐站了起來,輕撫滲著寒氣的血冰,凝視假死在內的潘朵拉,道:「請你……盡量別傷到她。」




「『萬蛇』之巧,天下無雙。」我朝他微微一笑,道:「如果她仍有知覺,只會感到渾身像被一股極柔的清風,輕輕吹透。」

語畢,我左手食指,輕輕按住血棺表面。

接著,一條又一條的灰色幻線,自我指尖湧出,在血冰裡頭,不斷擴散,看起來就像是一潭血湖裡,有一塊灰黑珊瑚在極速生長。

那些灰線,自然是『萬蛇』所分裂出來的小蛇。

牠們在寒冰裡如魚得水,伸展迅速,轉眼已接觸到潘朵拉的身軀,其中一頭小蛇,率先張口,咬住潘朵拉的皮膚。

原本我以為潘朵拉會有所反應,但在冰血封印下,她始終深深沉睡,毫無反抗。

不過片刻,我分裂出的所有小蛇,已自潘朵拉表面表,鑽進她的體內,四處搜尋那片失落的齒輪。



尋著尋著,我發覺到潘朵拉的身體結構,大大異於常人。

雖然她體內有著我們都擁有的器官,亦有血管相連,但其位置卻不停流動,並無固定之處。

心臟時左時右;肺胃偶爾互換;本應只有骨肉的手臂,有時卻會有別的器官出現!

她渾身肌肉雖然結實,卻又充滿可塑性,就像磁石,又有點像一團連綿不斷的黏土;骨骼大概如常人,卻又有許多不知用途的橫生枝節。

「她的身體會如此多變,又真的有點宙斯『吞吐之眸』的感覺,難怪傳聞說她是宙斯的產物。」我一邊控蛇搜索,一邊暗忖。

潘朵拉體內各物不斷流動,使她就像一個人型沙漏,小灰蛇在裡頭探索,亦得多費好幾倍功夫。

不過,她的體積終究有限,那片齒輪亦非豆小之物,蛇群在她體內游走一會兒,便已有所發現。

雖然渾身器官骨肉不斷流動,潘朵拉體內獨有一處,位置如常,靜止不動。



那地方,就是她的子宮。

子宮最盡處,剛好深深嵌了一片異物。

一片,古舊的齒輪。




我操控小蛇靠近,透過小蛇的視覺,發現齒輪並非單純嵌入,而是有一條條幼線纏縛著。

以數條小蛇再作多角度的觀察,我驚覺那些幼線,竟是一條又一條的腦神經線!

「難道這就是她暴走的原故?」我心下暗忖。

雖然潘朵拉有許多器官流動,但腦部始終在頭顱之中,而以腦神經再纏縛齒輪,說不定就是讓齒輪固定,不被排除出潘朵拉體外的法子。

那數以千計的腦神經驟眼看來像一堆雜亂的野草,但只要稍微細心觀察,便隱隱看到當中帶有一種併駁規律。

能在潘朵拉體內,弄到這般細緻精巧的設置,動手者絕非等閒之輩!

要將這組組腦神經線解除及還原,必須擁有絕對靈巧的手法和極高的腦部神經造詣。

我不是醫生,自然不懂施手術。




不過,我曾在『地獄』裡頭,經歴過不少古今外科聖手的人生。



當眾人看到我掌中,沾滿鮮血與體液的齒輪時,表情尚算鎮定,但當他們聽到齒輪原來藏在潘朵拉的子宮裡時,無一不驚詫萬分。

「到底……是誰將齒輪放在裡頭?」須跋陀羅嘆了一聲,乾枯的手隔冰撫摸潘朵拉的臉,「這娃兒,這一生到底受了多少的苦頭?」

「我也不知道是誰放進去,我徹底搜尋了她身體,唯一外物,就是這片齒輪。」我說道,同時將齒輪遞給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接過齒輪,審視半晌後,喜道,「看樣子,似乎真是缺了的那一片!」

「是真品還是複製品?」我問道。

「這需要鑒定一下,看看它的碳十四與我們手上那組安提基特拉是否相同。」伊卡洛斯應道。

「那麼現在我們可以知道『伊甸』的運行軌跡了?」薩麥爾問道。

「將齒輪放回原位後,我們還需要將整座安提基特拉帶到特定溫度的地方,讓陽光照射。在熱力的推動下,安提基特拉便會運行,當中的指針便會指向某一地方。在記錄指針的方向和擺動速度後,便可以計算出『伊甸』的運行軌跡及其接近地球的時間。」伊卡洛斯看著手中齒輪,眼神像是小孩得到新玩具般興奮熾熱,「只是以防萬一,我們必先掃描整片齒輪的結構,日後若是丟失或被搶,也可以複製過來。」

說罷,伊卡洛斯便沒再理會我們,俓自帶走齒輪,回到上層研究室。

只要安提基特拉成功計算『伊甸』的運行軌跡,我們便可決定進攻雅盧的時刻。

不過,我們距離『伊甸』最接近地球的一天,到底還有多少時間?

在那天來到時,我們這群新舊魔鬼,已經磨合好、預備好了嗎?




我,又預備好了嗎?




看著面前曾敵曾友的眾魔,以及散落各處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同類,我一時之間,不禁覺得有些茫然,有些惶惶不安。

「你永遠不會預備好的。但這就是領袖需要面對的事。」耶穌忽然在我身旁出現,與我一同看著群魔,淡然笑道:「我們的命令,他們拼命執行。我們的一句話,便可以左右他們生死。我們可以計算,但永遠不可能算出一個眾人皆勝的結果。勝利其實只是一襲外衣,底裡血肉,乃是無數的失敗與犧牲交織而成。」

「你是如何處理這種壓力?打從你發出第一記喊聲,你的每一個呼吸,你的一言一行,便已舉足輕重。」我問道。

「記住身邊每一個人的姓名、樣子、性格,他的事跡,他的背景,他的朋友與仇人。」耶穌笑道:「對我來說,他們可以是單純的數字,亦可以是一個個活生生的存在,而如果你感受到他們的笑與淚時,你便沒時間去想甚麼壓力,因為你自然而然會想像到一個結局。一個有他們存在的結局。那時候,你只需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走向那個結局。」

我咀嚼一下他話中之意,又問道:「那麼,你想像的結局,有實現到嗎?」




「還未到。」耶穌莞爾一笑,「那一天,還未到。」




還想再問下去時,一直站在冰棺前的須跋陀羅忽然作聲,打斷我倆交流,問道:「現在,可以解封了嗎?」

「嗯,先解封也行。」我說著,瞥視薩麥爾一眼,「反正,我們總有方法讓她『冷靜』下來。」

須跋陀羅表情複雜,但也知道若果潘朵拉失控,我們便不得不出手制止,將她再次冰封。

寒冰血棺解凍需時,須跋陀羅自然繼續守候,我亦讓莫夫留下戒備,以防萬一。




其餘的人,要麼休息養神,要麼在有限的空間裡訓練,或是與其他魔鬼交流切磋。

珠峰裡每一頭魔鬼都知道,終極一戰,隨時在下一刻發生。

未知的開戰時刻,使各人心頭上的壓力特別厚重。

不過,他們畢竟是魔鬼。

經歴過無數大小戰役,仍能存活的一群魔鬼。

壓力越大,牙關咬得越緊。

我悄悄觀察,只見他們眼神當中,有疑惑,有擔憂,有㥬惶。

但當他們回看我時,紅瞳裡更多的是無比堅定與滔滔殺意。

談不上萬眾一心,皆因他們或許來自完全敵對的陣營,或許在二千年前,已有嫌隙。

只是他們都知道,「分裂」不是一個選項。

因為,我們面對的將會是最終一戰。

我們必須勝利,而通往勝利的途徑,就只有互相依靠,互補長短。

在這世界最高的山峰之上,還有更高更遠的地方。




唯有「團結」,我們才能攀爬到那個萬物起源之處。




與薩麥爾並肩回去上層研究室時,我想起在梵蒂崗一戰中,撒旦教曾使用過一種「潘朵拉之毒」,毒殺凡人,或使魔鬼中毒昏迷。

想念及此,我便朝他問道:「先前你們釋放的『潘朵拉之毒』,和潘朵拉本身有甚麼關係?」

「所謂的毒,其實是她的眼淚。」薩麥爾冷冷說道。

「眼淚?」我聞言錯愕。

「還記得我先前說過,在第一次天使大戰時,曾將她傷害得完全沒有再生,陷入沉睡吧?」薩麥爾與我負手同行,一邊說道:「那場戰鬥,隨著潘朵拉突然失效,撒旦軍便即搶回優勢,殺退天使軍。天使軍沒有閒餘帶走潘朵拉的屍體,而我們生怕她會忽地復活,便就地將她深深埋在泥土之中。我們一直以為,潘朵拉的屍體在大戰結束時,已被天使軍領回,可是在人世殘存多年後的某天,一名曾經目睹我肢解潘朵拉的魔鬼,忽然帶著她的屍首出現。看到那支離破碎的屍體,我並沒上心,確定她完全不能運作後,便只是將她和我其他收藏品擱在一起。後來過了一些時日,有一天,負責守備清理我藏品閣的其中一下,忽然中毒身亡。起初我以為是仇人襲擊,只是我翻了整個地方,始終找不到任何入侵痕跡。接著再仔細調查,我察覺到潘朵拉的眼角,有點濕潤。我直覺不妥,於是費了一番功夫,找來其時『追憶之瞳』持有者,觀察我手下死前記憶,才知毒死他的,正是潘朵拉的眼淚!

我聽著,不自覺張大了口。

「原來那人因看到潘朵拉美貌,色心大起,竟趁獨自當值時,擅自狎玩她的屍體。快慰過後,他看到潘朵拉的臉蛋,不知為何多了兩道淚痕,好奇地沾了一點品嚐,便就此中毒身亡。」薩麥爾繼續解釋,「看到潘朵拉的眼淚有此奇效,我便著人好好研究。只是經過多番試驗,唯有粗暴地蹂躪,毫無反應的潘朵拉才會流淚。於是,我便讓手下,『製造』及儲存那些致命的眼淚,以備不時之需。至於你在梵蒂崗遇到的,則是已經濃縮氣化的化學武器。」

聽畢薩麥爾的解釋,我才知道,原來所謂的「潘朵拉之毒」,竟有如此來源。

「但她後來是怎樣離開了你的拘禁?」我好奇問道:「按你脾性,有如此厲害的毒物生產器,必定嚴密收藏。」

薩麥爾白了我一眼後,冷冷說道:「我也不知道她是如何離開的。」

「不知道?」

「沒有任何打鬥,沒有任何破壞,有一天,潘朵拉忽在地底深處、守衛森嚴的研究室內,憑空消失。我花過不少功夫,尋找她的下落,可是始終一無所獲。也是直到你將她帶來此處,我才知道她仍然存在,更是重新活動起來。」

「須跋陀羅說她完全沒有先前的記憶,若然她真能不再感應到魔氣便暴走,我們或可利用『窺心之瞳』,一看究竟。」我摸了摸下巴說道。

我猜潘朵拉是比人救走的,而齒輪之所以被放在她子宮裡,說不定就是應對『潘朵拉之淚』的製造方法。

魔氣乃是有負面情緒及邪念等組成,若有人對潘朵拉動歪念,潘朵拉便會暴走,自我防衛。




「只是,放齒輪者,到底是為了防止他人生產『潘朵拉之淚』,抑或是單純保護潘朵拉,免受污辱呢?」我心下暗忖。






說著,我們已然到達上層研究室,只見伊卡洛斯正聚精匯神地看著牆身十數個巨型屏幕。

聽到我們的腳步聲,伊卡洛斯便即回頭,可是他看著我們的眼神,略帶異樣。

我見狀問道:「怎麼了?」

「齒輪剛好掃描完畢。」伊卡洛斯按了按鍵盤,將只有藍色線條的掃描結果放大,「齒輪裡頭,有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我聞言大奇,「你的意思是,我們手中這片是複製品?」

「不,鑒定的結果顯示,它與安提基特拉是同年份的產物。說不定太陽神教手中的,才是複製品。」伊卡洛斯解釋道。

「如此說來,齒輪裡的東西,已擺放了好上萬年?」薩麥爾語氣冰冷依然,卻藏不住話中驚訝。

「我不肯定,因為那東西很奇怪。它並非是單純放在齒輪裡的挖空空間,而是與之融合,看起來就像是齒輪鑄造時,便已在裡頭。」伊卡洛斯說著,一邊將掃描圖放大,「而最弔詭的,是那東西看起來,似乎是一個卷軸!」

我聞言抬頭,只見齒輪的其中一處,果真有一件幼長之物,仔細看來,那物件層層捲疊,顯然是柔軟之物。

以古代技術,理應不能以等常手法,將柔軟物件,與堅硬的齒輪融鑄一起。

能作如此奇舉者,必是魔鬼!

「我還未想到一個方法,可以不破壞齒輪而取出東西。」伊卡洛斯攤了攤手,幼童的臉蛋帶著老氣橫秋的無奈,「當然,現在我已徹底掃描了它,可以破開取物,只是重造一片,且用相同物料,就得花點時間了。」




「不用麻煩,讓我來就可以。」

我微笑說道,同時屈曲中指,輕輕一彈。




彈指一剎,我催動魔氣,讓指頭化成一頭灰蛇,只見小灰蛇如箭離弦,猛地暴長,咬住掃描桌上的齒輪,口中獠牙再分裂成更小的蛇,融進齒輪當中。

『萬蛇』能夠分解融合天下萬物,要將卷物取出,實是易如反掌。

半晌,我將小蛇回收,變回一根黑黝手指。指頭上,則沾著一束細小卷軸。

「是羊皮紙卷。」伊卡洛斯目光銳利,瞬間便說穿卷軸物料。

羊皮卷軸只有半指左右的長,看來就像一根捲煙。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只見泛黃的羊皮紙上,密密麻麻的寫滿古字,而在『地獄』裡的人生遊歴,讓我知道卷上筆法潦亂的,正是古代希臘文字。

我嘗試閱讀,可是卷上的古希臘文字排序奇怪,組合起來並沒有成為詞匯或句子。

「卷上似乎盡是加密文字。」咀嚼不果後,我將羊皮紙卷遞給伊卡洛斯,問道:「能破解嗎?」

「有電腦幫助計算,總能破解,只是不知加密的程度有多複雜,要花多少時間而已。」伊卡洛斯接過羊皮紙卷,隨便瞥了一眼,卻忽然驚訝地喊道:「噫?這裡有書寫者的署名!」

我聞言探頭一看,只見羊皮紙卷的最末端,果真寫有一組沒加密的字母。




「普羅米修斯……」我喃喃唸出那名字,驚訝不已!




我一直以為,將齒輪放盡潘朵拉的人,若非撒旦,就是孔明,或是他倆安排的人,卻沒想到竟是與太陽神教有所關聯的普羅米修斯。

「若真是普羅米修斯,就能解釋到為甚麼潘朵拉可以憑空蒸發,而這卷柔軟的羊皮紙卷,又能融進齒輪當中。」薩麥爾看著卷上署名,冷笑一聲,「因為他擁有的,正是『穿透之瞳』!」

我曾見識過普羅米修斯的魔瞳異能,他能夠隨意穿越任何物體,所以就算是守衛森嚴的密室,對他來說亦如入無人之境;而將紙卷放進齒輪,更是輕而易舉。

只是,普羅米修斯為甚麼要偷走潘朵拉?安提基特拉的齒輪又如何落在他手上?他將之塞進潘朵拉體內的用意為何?那羊皮紙卷上,到底又記錄了甚麼?

正常我摸著下巴,想要從這數個新增的謎團中尋出一點半點關聯時,我們面前其中一台電腦,突然發出警號:「登入請求。登入請求。生物認證確認:帕爾修斯。」

屏幕畫面同時一轉,播放外頭基地出入口的實時情況。

但見漫天飛雪下,有一名瘦削矮小者,衣衫單薄的站在隱藏鏡頭前,正是『饞』!






「撒旦大人,薩麥爾大人。」

『饞』對我倆恭敬地點頭,同時聳了聳肩,抖去身上積雪。

「『方舟』……拿到了?」我問道。

「過程順利,沒有驚動任何人。」『饞』拍了拍肚皮,接著卻神色凝重,道:「不過,我另有要事稟報。」

薩麥爾知道『饞』素來慎言,聽他語氣,可見事態嚴重,便即追問:「快說。」

『饞』沒有說話,只打開了「容物之瞳」。

散發著濃烈魔氣的他,喉頭顫動一下,接著張大了口,吞出兩物在掌心之中。






一物渾圓,乃是一顆眼球;另一物則是一個佈紋奇紋,色澤暗紅,沒有弓臂和弦的弓弝,竟是神器『赤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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