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耕二博是一名漫畫家,據他自己說,他畫的漫畫在世界各地算是頗有人氣,只是他性格懶散,常常脫稿,所以作品評價偏向極端。
 
這一天,他再次以取材為由休刊,打算獨自來到青木原樹海,尋一尋作品的靈感。
 
可惜,他的車子才剛駛進青木原的周邊範圍,便被我截停下來,逼住回去他在笛吹市的家。
 
 
 
 
 


打開大門,看到屋內的情況後,我便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家挺凌亂的,外人不知道,還以為有賊入屋爆竊。」
 
「沒辦法,小的沒娶,沒人幫忙收拾,家的確是不那麼整齊。」富耕搔搔頭陪笑道。
 
「嗯,你出去替我們弄點吃的。」說著,我看了看身後衣衫不整的她,便跟富耕說道:「還有,順道買一些女子衣服,記住要小心行事,被露出馬腳。」
 
「沒問題,我一定會小心,不會讓人跟蹤到來的。」富耕拍拍胸口說罷,便即離開。
 
 
 


 
先前在青木原把富耕劫持,我以為他會盡力反抗,或者感到害怕,可是當他看到我手中的槍械,他竟一臉興奮,極度配合,及後聽到我自稱魔鬼,被敵人追殺,更是主動提出,想協助我。
 
我起初也是意料不及,但富耕說他畫了十多年奇幻漫畫,早就渴望碰到奇人奇事。
 
對於我的出現,他是驚喜多於害怕,也大大刺激了他的創作靈感,因此想也沒想,他便決定要和我一起,逃出青木原。
 
原本我也怕他存有異心,不過細心觀查了一會兒,不似有詐,便姑且相信他的話。
 
反正此刻撒旦教主失蹤,撒旦教上下定必人心惶惶,我要是在街上走動,很容易便會給他們認出來,所以找個人來當跑腿,也是不錯。


 
 
 
 
 
富耕離開後,我便仔細的檢查了房子。
 
富耕的房子不大,有一個書房和洗手間,大廳的沙發則充當睡床。
 
房子處處都是雜物,唯一算得上是整齊的地方,唯有書房中那放滿漫畫的書櫃。
 
我們一直風塵撲撲的趕了一大段路,現在好不容易終於能安靜下來。
 
我把沙發上的衣服撥開,弄出一片空位,然後坐了下來,又拍了拍另一邊,示意女子坐下。
 


先前富耕還在的時候,女子表現得有些拘謹,但只剩下我們二人獨處,她神色卻反而顯得自若平常。
 
也許,她和我一樣,對雙方都存在一種奇特感覺。
 
和她相顧片刻,我便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我說的是中文,女子自然聽不懂,只露出一臉疑惑的表情。
 
我早料到情況如此,因此看到她神色茫然,便指了指自己,道:「畢,永,諾。」
 
雖然我還是說著她不理解的語言,但女子腦袋不差,我說了幾遍後,她的雙眼便閃過一絲恍悟。
 
明白到我在說自己的名字後,女子便模仿著我的動作,玉指指著自己,口中吐出幾個音節。
 
那幾個音節,自然是她的名字,這個名字不算特別,但傳到我的耳中,卻讓我感到極度震撼。


 
 
 
 
「瑪,利,亞。」女子語氣溫婉的道。
 
 
 
 
瑪利亞不算是一個很獨特的名字,現代有不少女子也用上這個名字。
 
可是和撒旦,和魔鬼扯上關係的,不會有太多個。
 
聖經裡提及過,兩個最出名的,一個是耶穌的母親,另一個是抹大拉的瑪利亞。
 


看著眼前的女子,神態莊嚴婉淑,想起她那徒手治療的奇技,我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這名從『約櫃』之中走出來的瑪利亞,必是上帝獨生子,耶穌基督的母親,聖母瑪利亞!
 
 
 
 
 
雖然我和很多傳說人物,歷史名人打過交道,但先前的所有經歷,統統都不及我現在得知眼前的人是耶穌的母親那般驚訝。
 
我和耶穌,命中注定就是勢不兩立,但偏偏現在他的母親卻出現在我面前,而我和她之間,更存在一種不屬於仇恨或敵意的奇異感覺!
 
一時之間,我只感到無比迷茫。
 
拉哈伯留下的謎,「鏡花之瞳」的失效,瑪利亞的出現,全都是我完全不能理解的難題。


 
我不知道撒旦為甚麼會把瑪利亞困在『約櫃』之中,而我更不知把她放了出來,究竟是福是禍。
 
一股無力感突然襲上心頭,我只能掩著雙眼,仰頭倒在沙發上。
 
瑪利亞感覺到我的異樣,突然用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知道,她對我沒有敵意,我也完全提不起殺她之心,但無奈雙方的身份衝突實在太大,我只能勉強向她擠出一個笑容。
 
 
 
 
 
我深呼吸一口氣,勉強壓下煩擾的情緒,好讓自己冷靜下來。
 
假如眼前的人真是瑪利亞,而把她困在『約櫃』裡的又是撒旦,那麼她便在『約櫃』當中,整整被幽禁了二千年。
 
聖經裡有著不少關於瑪利亞的記載,但卻從未明確提及過她甚麼時候、在甚麼地方過身,唯一的傳說,就是聖母的遺體可能埋葬在耶路撒冷。
 
「想不到傳說說對一半,瑪利亞真的一直在耶路撒冷。」我看著眼前的她,心中想道:「不過真相是,她並沒死去,而是被撒旦活生生的囚禁起來。」
 
這時,我記得拉哈伯曾經提過,耶穌生活的那個時代,所用的語言叫作「亞拉姆語」,瑪利亞自然識得。
 
我還記得拉哈伯說,現在世上還有不少的敍利亞人說著這種語言,當然二千年過去,亞拉姆語定必存有不少改變,但我推測,基本的用詞應該還保持著原本的模樣。
 
因此,想和瑪利亞交流,我必須先學會亞拉姆語。
 
 
 
 
想念及此,我便帶著瑪利亞來到浴室,放水給她洗澡。
 
瑪利亞畢竟和世界脫節了二千年,一直對房子的所有東西都顯得很好奇,來到浴室,看到蓮蓬頭噴出熱水來,她更是驚訝的呼了一聲。
 
拿了毛巾給她以後,我便順手關上洗手間的門,獨自來到書房。
 
等待電腦完全啟動時,我閉上雙眼,凝神守心,再一次嘗試把魔氣提昇。
 
可惜,我感覺得到體內魔氣的流動,但偏偏它們不肯匯聚一起。
 
我又嘗試最基本的方法,回想起拉哈伯的死,希望悲傷的情緒,能讓我打開「鏡花之瞳」。
 
無奈,最後左眼還是毫無聲息,平靜如常。
 
 
 
 
「究竟搞甚麼鬼啊?」我抱著頭,無力的道。
 
現在我暫時失去了魔瞳能力,簡直和普通人無異。
 
先前在青木原基地裡,看塞伯拉斯的表現,似乎真的投到撒旦教去。要是我以此刻的力量,直接面對撒旦教和殲魔協會這兩大勢力的追擊,我定必九死一生。
 
唯一的辦法,就是先和莫夫聯絡,回到烈日島再作打算。
 
「不過,還有十二個小時,莫夫才會再次打開他的『耳朵』。」我看著左手手腕上那個黑色耳印,心道:「之後他從埃及趕過來,也要起碼一天的時間,我得在這段時間,好好躲藏起來。」
 
先前莫夫在我的衣領上烙下的,是右耳的印。
 
那道印是長久打開,因為他需要聽我的指示,引爆針型炸彈,不過那道印早已過了開啟的時間,而且我本來的衣服也爛掉,所以現在不能再依靠那道印和他傳訊。
 
至於左手手腕上的,是莫夫左耳耳印,以備不時之需。
 
手腕上耳印烙下的時間只有兩個小時,假如他從右耳耳印中聽不到我說話許久,每天日本的零晨時份,莫夫才會打開左耳耳印,並持續十分鐘。
 
眼看牆上掛鐘,距離清晨還有好半天,我只得耐心等待。
 
 
 
 
這時,我又想到子誠和師父。
 
薩麥爾說,他其實並沒有把他倆擄走,那麼很大可能,是妲己抓不住他們,讓他們逃走了。
 
說不定,他們現在還在埃及,等莫夫把我接回去後,我必定先把他們找出來。
 
找到師父,也許就可以找到我打不開魔瞳的原因,就算他不知道,還有一個人能解答我的問題,也就是孔明。
 
「雖然我不知道他此刻在哪兒,但孔明說過,只要我得到『地獄』,他就會出現。」我摸摸下巴,心中暗忖:「要是得到『地獄』,就可以讓孔明他解決我所有的疑惑!」
 
 
 
 
 
「咇。」
 
眼前電腦的螢幕突然亮了起來,並傳出系統開啟的提示音響,把我的注意力拉走。
 
我呼出一口氣,暫時把煩惱壓下,用電腦連上互聯網,開始搜尋起關於亞拉姆語的網站。
 
很快,我便找到了一個亞拉姆語的教學網,我點了進去,稍微瞭解一下這種古老的語言。
 
由於亞拉姆語和阿拉伯文相近,而埃及的官方語言正是阿拉伯文,過去四年我都在埃及生活,自然熟悉阿拉伯文,所以自學了一會兒,我便對這亞拉姆語有個大概的認知。
 
我又進了當地的新聞網站,留意有關青木原大火的報導,發覺官方的解釋,只是有一名進樹海的人,打算自焚尋死,火種卻燒及樹木,一發不可收拾。
 
這當然不是事實的真相,只是我找了一會兒,也找不到任何有關火災成因的線索,也不禁略感失望。
 
如此過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房子大門忽然打開,正是富耕回來了。
 
 
 
 
 
「老大,這是你的衣服。」富耕從紙包中拿出一件黑色毛衣和長褲子。
 
「謝了。」我一邊接過,一邊問道:「回來的時候,有甚麼可疑的地方嗎?」
 
「放心吧老大,我繞了好多條路,確定四周無人,才回來的。」富耕拿著另一袋衣物,問道:「對了,這些女服……」
 
我聽到浴室仍然傳來射水聲,便吩咐他道:「先放下吧。」富耕依言把紙包放在浴室門外。
 
其實要是真的有撒旦教或殲魔協會的人跟蹤富耕,他定必察覺不到,但我想就算撒旦教再神通廣大,應該也不會知道這樣的一名普通人正把我藏起來。
 
「對了,富耕,你可以繼續自己的幹活,不用理會我。」我邊穿上新的毛衣,邊說道:「只要不隨便出外就好了。」
 
「幹活?我沒甚麼好幹啊。」富耕搔搔頭道。
 
「你不是畫漫畫的嗎?」
 
「是啊,但我本來就是要去青木原取材。」富耕說到此,小聲續道:「但還未進去,就被老大你帶回來了。」
 
我皺起眉頭,正想再說時,富耕忽然一臉興奮,道:「老大,不然你給我說一些魔鬼的事吧?」
 
「魔鬼的事?」我奇道。
 
「對!老大,我本來就是因為靈感不夠,所以才會自己一個跑到青木原那裡取材。」富耕走近,親熱的道:「現在取材不成,如果老大你肯說說關於魔鬼的事,說不定能讓我想到甚麼。」
 
聽到他的提議,我本來想一口拒絕,但想到眼下還暫時需要他的幫助,稍微滿足他的要求,他便不會那麼容易起了疑心。
 
思前想後半晌,我最終點了點頭,道:「好吧。我就跟你說一下這個世界的黑暗面,一個屬於魔鬼的國度。」
 
「真的嗎?」富耕見我沒有拒絕,立即靠得更近,問道:「那……老大你會先說甚麼?」
 
「魔鬼的根本。」我指了指眼睛,笑道:「魔瞳。」
 
 
 
 
 
富耕是名有趣的傢伙,聽到我所說的奇人異事,每聽到有不明白的,定必尋根究底地追問,但他不是對我說的事情有所懷疑,反而他完全接受,只是求知慾極強,所以對不清楚的事,總想問個明白。
 
原本我只是打算隨便挑一些普通的東西跟他說,但富耕的追問總是一針見血,說著說著,也使我投入起來。
 
加上我覺得重溫一下自己對魔鬼的認知,說不定能找出拉哈伯所說的謎題,因此我和富耕談得越是興起,不知不覺,又過了好一段的時間。
 
一直到我向他解構撒旦教的勢力時,浴室的水聲,終於停了下來。
 
「好了,今天就先說到這兒吧。」我站了起來,道:「我有點事情要跟她談,你可以替我到露台把風嗎?」
 
富耕還在咀嚼我先前的話,一臉聚精匯神,似乎在思索甚麼,聽到我的吩咐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便俓自走到露外,再點了根菸,邊抽邊看著街道狀況。
 
我走到浴室門前,輕輕叩了一下,然後說道:「瑪利亞,門外有些新的衣服,待會我會走開,到時候你就自己開門取走吧。」
 
我說這一句話時,用的正是亞拉姆語,一句說罷,浴室裡立即傳來一聲輕輕的驚呼。
 
 
 
 
 
 
「你……你怎麼能說亞拉姆語的?清脆悅耳的女聲在浴室裡問道。
 
「剛剛學的,還可以吧?」我淡然一笑,道。
 
「嗯……我……我現在出來了。」瑪利亞小聲說道。
 
「好的。」說罷,我便轉身走回大廳。
 
我坐在沙發上等了好一陣子後,忽然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氣,從我身後傳來。
 
「你出來了。」我笑道,回頭一看,不禁一呆。
 
瑪利亞身上正穿了富耕買來的白色長裙,那裙子樣式普通,甚至可以說有點俗氣,但襯上瑪利亞那高雅的氣質,那優美絕倫的麗容,那雙充滿智慧與憐憫的雙眼,竟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典雅,使我一時看得走神。
 
瑪利亞被我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古銅色的肌膚泛起一陣不易見的紅暈,道:「怎麼了……我穿得不對嗎?」
 
「沒有,你穿得沒錯。」我搖搖頭,淡然一笑,「只是穿得很美。」
 
瑪利亞聽到我的話後,臉頰變得更紅,低頭羞澀不語。
 
 
 
 
 
其實我這句話,完全沒有調戲的意思,只是看到她的麗容,衷心讚美,但看到瑪利亞的表情,便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尷尬的氣氛使我倆都沉默下來,過了好半晌,我才再次打開話題,自我嘲笑道:「我未學懂阿拉姆語時,尚能和你交流一下,想不到現在能和你交流了,反而令我們更有隔膜。」
 
「不,沒問題的,我只是……有點意想不到。」瑪利亞把尚未乾透的頭髮撥到耳後,低頭小聲道。
 
「我剛才的確是有點唐突,我們就把它忘了吧。」我笑了笑,道:「再次介紹,我叫畢永諾。」
 
「諾,你好。」瑪利亞微微點頭,露出如陽光般溫暖的笑容。
 
看到如此美的一笑,我自然又是看得有些許入神,但有了之前教訓,我很快便回過神,也沒有再說錯話。
 
「對了,你說你的名字叫瑪利亞。」我收起笑臉,正容問道:「那麼,你是聖經所指的那個瑪利亞嗎?」
 
「聖經所指的瑪利亞?」瑪利亞秀眉一皺,臉現疑惑之色。
 
「就是耶穌的母親。」我身體前傾,看著她深棕色的眼瞳,緩緩的說:「耶穌,就是被稱為上帝獨生子的那個人!」
 
 
 
 
 
 
「耶穌!」
 
瑪利亞聽到這個名字,身體立時一震,雙眼瞪得老大,卻又隨即閉上,一臉痛苦的摀住頭。
 
我見狀急問:「你怎麼了?」
 
「我的頭很痛!」瑪利亞雙目依舊闔上,額頭卻開始滲出汗珠,「耶穌……耶穌!我對這名字有印象,但我想不起他是誰!」
 
「你忘了他?」我大是奇怪,又問道:「那麼你記得你進入『約櫃』之前,身處甚麼地方,甚麼年份嗎?」
 
瑪利亞咬著牙,似是竭力回想,可是過了片刻,還是搖搖頭,痛苦的道:「我忘了,我只記得人們稱呼我作瑪利亞,但……但我完全想不起他們的樣子!」
 
「你先放鬆,不要再想。」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道:「好好放鬆,有我在,不會有事的。」
 
瑪利亞聽到我的話後,緊皺的眉頭果真稍微放鬆,但神色依然帶著痛苦。
 
我看在眼內,心思一轉,頓時醒悟,瑪利亞定是失憶了。
 
雖然不清楚她失憶的確實原因,但我推測多半是因為瑪利亞被困在『約櫃』二千多年所致。
 
 
 
 
 
瑪利亞失憶,對我來說也不知是好是壞。
 
她是耶穌的母親,嚴格來說就是敵對的一方,但她曾經在二千年前生活過,也似乎被撒旦親手困進『約櫃』之中。
 
說不定,她那些失去了的記憶之中,對我解開拉哈伯留下的謎團,以及成功黑暗化,有一定的幫助。
 
但撇除這些因素,我心底裡還是不自由主的,希望瑪利亞可以復原。
 
我摸著下巴,細想片刻,最後朝她說道:「你跟我來。」
 
 
 
 
 
帶著瑪利亞來到書房,我再次坐在電腦面前,不過這一次我要搜索的,不是亞拉姆語的教學,而是由亞拉姆語寫成的聖經。
 
我想,雖然現今流傳的經文,難免有許多錯誤之處,但真實的部份,多少能勾起瑪利亞的回憶。
 
我在互聯網上搜尋一會兒,很快便找到不少合適的結果,不過比起亞拉姆語譯本的聖經,有一搜尋結果更為合引了我的注意。
 
 
 
 
 
「『受難曲』?」我小聲喃喃。
 
看了看連結的簡介,這是一部數年前,以耶穌死前十二小時作背景的電影,而影片其中一個特別之處,就是電影中的對話,乃是採用拉丁語、希伯來語和亞拉姆語。
 
雖然簡介也提及到,電影有不少原創情節和新約聖經中的四福音書有所出入,不過反正聖經所記載的,也不會是百分百的事實真相,所以我還是決定讓瑪利亞看這電影,因為影像比文字,來得更加直接,更能容易幫助她恢復記憶。
 
在網上購下這部影片後,我便讓瑪利亞坐到電腦面前,然後開始播放電影。
 
瑪利亞對電腦感到萬分好奇,尤其那影像轉換不斷的屏幕,更是讓她看得目不轉睛。
 
電影開始後,畫面出現了生動的人像,我本以為從未見過如此科技的瑪利亞,會大感驚訝,可是她看到電影畫面,卻並沒有多大的反應。
 
不過當她聽到演員以亞拉姆語的對話,看到那些仿古的場景,她便開始不再說話,只是瞪著大眼,聚精匯神的看著眼前片段。
 
 
 
 
 
我坐在一旁,仔細觀察瑪利亞臉上神色的變化,一絲一毫也不放過。
 
影像亮起,先是一輪震動人心的音樂,接著瑪利亞看到電影中那名飾演自己的演員後,身體便開始微微抖震。
 
我看著她的表情,她瞳孔的擴張反應,我便知道,這電影的確喚醒了她失去的記憶。
 
故事展開後,瑪利亞顯然整個人的情緒都被情節牽引著,時而驚呼出來,時而咬唇緊張,一直到來到電影的後半段,也就是耶穌被政府的人抓住後,瑪利亞才開始停止顫動,停止驚呼。
 
因為此時的她,剩下的唯一動作,就是流淚。
 
不停的流淚。
 
 
 
 
歷時差不多兩小時的影片放映完畢後,就是一連串的製作人員名單。
 
瑪利亞依然凝視屏幕,似乎想在當中,再看到甚麼。
 
「瑪利亞,不用再看,這影片已放完了。」我輕輕拍拍她的肩,柔聲問道:「你現在有記起了甚麼嗎?」
 
「有,我記起了我的孩子。」瑪利亞雙手掩臉,低聲嗚咽,「耶穌……我的孩子!」
 
「你記起耶穌?」我心中一動,追問道:「那麼你記起了其他的事情了嗎?」
 
「沒有,我只記得剛才所看見的部份,而且我的腦海還是混亂一片。」瑪利亞摸著頭,痛苦的道:「我腦中很多的記憶,都和剛才你給我看的不一樣,連人的樣貌,都似乎和我所認知的完全不同,我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的!」
 
看到她還未完全回復記憶,我心中微感失望,但看到她一臉茫然,還是立時解釋道:「剛才你看到的叫作電影,並不是真實的片段,只是一些戲子在演戲而已。」
 
「演戲?」
 
「對,所以你不用信以為真。」我點了點她的額頭,道:「只有你腦裡的影像,才是真的。」
 
瑪利亞聽罷,點點頭,臉上也稍微放鬆了點。
 
「既然你現在已回復了部份的記憶,那麼我也該告訴你。」我再次正容,道:「其實你已經被困了好長的時間,現在已是公元二零一零年,也是你兒子耶穌出生後二千年。」
 
 
 
 
 
「二……二千年了?」
 
瑪利亞輕呼一聲,臉上神色卻沒有多大驚訝。我看在眼裡,微感奇怪。
 
「瑪利亞,你記得你這些年來一直被困在哪兒嗎?」我問道。
 
「一個盒子,很大的一個盒子。」瑪利亞回想,身體微微一顫。
 
「那個盒子,名字叫作『約櫃』,你記得困在當中的情況嗎?」
 
「我記得……我沒可能忘記!那盒子……『約櫃』,裡頭很黑,很黑,我擠在裡面,只能移動指頭,連抬手也不能!」瑪利亞渾身一震,喃喃道:「我記得,我被困在裡面後,我拼命的呼,拼合的叫,可是都沒人理會!在『約櫃』裡甚麼也沒有,但我沒有感到飢渴,但卻感到疲累。我只記得我一直呼喊,也不知喊了多久,直到喉頭再擠不出聲音時,我忽然睡著了。」
 
「睡著了?」我皺眉問道。
 
「對,就像所有人在疲累時那般,睡著了。」瑪利亞眼神變得有點呆濟,喃喃道:「沉睡了的我,也忘記自己有沒有夢過。我只知道時間似乎變得很長,很不重要。當我醒過來時,就看到他,那個金髮男子!」
 
瑪利亞口中所說的金髮男子,自然是薩麥爾。
 
我又問道:「那麼你記得為甚麼最後會和我一起嗎?」
 
「我不記得了。」瑪利亞再次搖頭,「我甦醒過來不久,金髮男子便想把我捏死,後來不知怎地暈了過去,再次醒來,已經和你一起在那燒焦的樹林之中。」
 
瑪利亞的回答讓我頗為失望,因為曾黑暗化而失去神智,所以並不知道當中所發生過的事情。
 
雖然先前從兩名殺神小隊隊員口中略知一二,但他們二人當時皆不在現場,因此我本希望能從瑪利亞口中,得到更詳細的片段,怎料她原來當時仍在昏迷之中。
 
 
 
 
 
不過,瑪利亞的答案也並非完全沒用,至少能讓我歸納出她在我身邊的兩種可能。
 
一,就是有人把暈迷了的我和她,同時救走;二,就是黑暗化的我,下意識把暈迷的她救走。

而我現階段,則偏向第二種可能性,讓我有如此想法,是因為我和她之間那種奇妙的感覺。
 
我內心深處,隱隱相信,黑暗化後的我,即便會殺盡天下人,但也不會動她半條毛髮。
 
為何會有此想法,我自己也不知道。
 
 
 
 
 
摸著下巴想了片刻,我再次問瑪利亞道:「那麼,你現在記得是誰把你困住嗎?」
 
聽到我的問題後,瑪利亞的神色再次變得迷漠。
 
看著她的表情,我本以為會再次感到失望,可是就在這時,她忽然注視著我,渾沌的眼神突然閃過一絲澄明,然後驚呼道:「是你,是你把困在『約櫃』當中的!」
 
 
 
 
 
「我……?」我略感意外的道。
 
瑪利亞沒有回答,但從她的表情我卻知道她是認真的。
 
瑪利亞的說法其實並不算錯,因為嚴格來說,我和撒旦是同一個人,只是現在的我沒有黑暗化,按道理瑪利亞該不會把我和他視作同一個人。
 
想念及此,我便問道:「瑪利亞,你見過我另一個模樣嗎?」
 
「另一個模樣?」瑪利亞皺著眉,不明所意的道:「我第一眼看見你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我不過二十歲,而且也是昨天才第一次看見你。」我說道:「那麼,你為甚麼會說我就是把你囚禁在『約櫃』裡的人?」
 
「是感覺。」瑪利亞看著我,道:「剛才看著你,腦中想著你問的問題,我心中就忽然有了答案。」
 
瑪利亞的解釋聽起來雖然有點不可思議,但我卻知道她說的都是真話,因為當初我第一眼看到她,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既然你想起來,我也不妨跟你坦白,當初把你困住的人,名叫撒旦‧路斯化。」我認真的道:「而我,則是他的複製人。」
 
見到瑪利亞一臉疑惑,我便花了點時間,向她大概解釋甚麼是複製人。
 
「原來,你和他竟是有如此的關係。」瑪利亞了解過後,有感而發。
 
「你記得撒旦這個人?」我連忙追問。
 
「有一點印象。」瑪利亞閉目回想,「我記得他很冷酷,常常都不說話。」
 
「那麼你現在知道我就是撒旦的複製人,你會對我討厭我嗎?」我語帶笑意的問道,瑪利亞卻很認真的搖搖頭,道:「我不討厭你。」
 
「為甚麼?」
 
「雖然我忘了許多東西,但我還記得進『約櫃』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瑪利亞抬頭看天,回想道:「就是撒旦跟我說:『原諒我,我是希望你能平安活下去。』」
 
「平安活下去?」我略感詫異的問道:「你的意思是,撒旦把你囚禁起來,目的是保護你?」
 
「嗯,我的記憶是這樣告訴我。」瑪利亞語氣溫柔,眼神甚為堅定,「至於現在的我,即使忘了大部份的事情,但我還是深深相信他沒有騙我。」
 
 
 
 
身為魔鬼的首領,撒旦竟然會主動保護天使軍領袖耶穌的母親,這件事聽起來實在匪夷所思!
 
雖然我心中也對瑪利亞存在一種奇異的好感,而我相信這感覺是源於體內那些撒旦遺留的基因,但我實在想破頭皮也想不通,他和她之間究竟為甚麼會存在這種感覺。
 
天使和魔鬼之間,從來就是勢不兩立,而在地球上,會對瑪利亞不利的人,也應該只有魔鬼,而撒旦卻不顧一切,把瑪利亞藏在『約櫃』,而非殺了她來打擊天使軍,箇中定必有一些不為人知的原因。
 
正當我想跟查問下去的時候,我身後忽然傳來幾下叩門聲。
 
 
 
 
 
「富耕,怎麼了?」我回頭問道。
 
「老大,剛才我留意到街上有幾名不尋常的人。」富耕的聲音在門的另一邊傳了過來,「他們都很生面,不像是本市的人。」
 
「你大概形容一下他們的樣貌和服飾給我聽。」
 
「嗯,他們總共有三人,身高相若,皆是一百八十公分左右,三人身上也是穿著一身黑色西裝。」富耕小聲描述。
 
「黑色西裝?」我小聲喃喃,心中卻想不到這是那個教派的制服。
 
「他們三人的頭髮都很長,而且都束起來。」這時,只聽得富耕續道:「當中最俊俏的一人束成一條馬尾;另一人滿臉鬍鬢,神情威武,頭上則頂了一個X子;最後一人樣子冷漠深沉,嗯,長得有點像日本人,則是隨便把頭髮束了起來。」
 
我原本心裡還是一團迷霧,但聽到這兒,我忽然醒悟過來,立時分別用亞拉姆語,急喝道:「瑪利亞,快閉上眼睛!」
 
 
 
 
 
「諾,怎麼了?」瑪利亞闔上眼後,語帶惶恐的問道:「是敵人追來了嗎?」
 
「我還不完全肯定,但十之八九,就是他們來了。」我閉上眼,緊張萬分的用日語問道:「富耕,你現在立即把客廳的電視機打開來,然後一邊裝作看電視,一邊繼續跟我描述那三人。」
 
「知……知道,老大!」富耕立時應命,說話時語氣竟比先前多了點興奮。
 
不消一會兒,客廳立時響起電視台節目的吵鬧聲,我聽在耳中,又吩咐道:「富耕,可以把電視靜音,敵人只能見我們所視,不能聞我們所聽。」
 
「老大,這樣行了嗎?」富耕問道,客廳又變回原本的安靜。
 
「嗯,可以了。」我閉著眼,問道:「富耕,那三人身上有沒有帶著甚麼武器?」
 
「武器?我看不到他們有甚麼武器啊……」富耕疑惑的聲音從沙發上傳來後,忽然「啊」的一聲,道:「對了,我看到他們每人都拖著一個大提琴箱,說不定他們的武器就是藏在裡面!」
 
「很有這個可能。」我皺眉道:「那麼,你有沒有看到他們身邊,有任何異獸?」
 
「異獸?我只看到那束馬尾的俊俏男子,正牽著一頭黑毛小狗,並沒有甚麼其他的奇異獸類啊。」
 
「嘿,黑色小狗,那麼就百分百肯定是他們了。」我冷笑一聲。
 
「老大,你說他們是誰?」富耕問道。
 
「就是我先前跟你提及過,那個名叫殲魔協會的組織裡的人。這三人一狗,正是那組識中四名最厲害的魔鬼,統稱『目將』。」我閉目冷冷的道:「那馬尾男,其實就是西遊記裡的二郎神楊戩。」
 
「二……二郎神!」富耕驚呼一聲。
 
「嘿,另外二人的身份會更讓你驚訝。」我冷然笑道:「那鬍鬢漢是西楚霸王項羽,剩下一人就是你們日本其中一位名留武史的武士,宮本武藏。」
 
這一次富耕已沒再呼叫,我知道這是因為他已被這幾人的來歷,嚇得說不出話來。
 
 
 
 
 
「我叫你裝作看電視,是因為楊戩的『千里之瞳』,能同時觀看一定範圍裡的動物視覺,如果你看到我們,則會曝露了我們的地點。」我沉聲說道:「我和瑪利亞現在都閉上眼睛,就是不希望他發現我們正藏在這附近。」
 
「老大,那麼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富耕問道。
 
「等,我只能祈求他並未在眾多的視覺之中找到我們。」我閉著眼道,沉吟道:「只是,我很奇怪他們怎麼會找到這兒來?」
 
聽到我的話,富耕忽然焦急的道:「老大,我沒有出賣你啊!」
 
「我知道,我沒說你出賣了我們。」我笑道:「如果真的是你把我們供出來,他們怎會到現在還在街上走呢?」
 
「老大你願意相信我就好了。」廳中的富耕呼出一口氣。
 
 
 
 
 
不過,我仍然對楊戩他們三人在市上出現,感到十分疑惑。
 
經過昨天一役,塞伯拉斯的表現已令我肯定殲魔協會已經和撒旦教站在同一陣線,而四位目將同時現身,最大可能也只有兩個。
 
其一,就是他們在尋找失蹤了的撒旦教主;其二,就是他們在尋找我。
 
如果是在尋找失蹤撒旦教主的話,規模定必比現在大數倍,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們想把我找出來。
 
只是,我卻想不到他們是用甚麼方法,得知我藏身這兒。
 
嘯天犬有著極佳的嗅覺,但在青木原上富耕的車之前,我便先用車上水,讓我和瑪利亞二人稍微洗滌一下,照理說牠的鼻子再厲害,也不可能追蹤到這兒。
 
再說,我現在不能打開魔瞳,不能散發魔氣,他們自然也不能利用魔氣追蹤儀器尋來。
 
 
 
 
 
「富耕,剛才你有沒有看到他的額頭上長了一隻眼睛?」我想了想,問道。
 
「沒有啊,他的額頭正常得很,不然我早就猜到他是二郎神了。」富耕說道。
 
富耕的答案讓我微感意外,但我還是決定和瑪利亞繼續閉著眼睛,以防不測。
 
其實我對四名目將都沒有太大敵意,但他們身在殲魔協會,那麼現在我只能把他們視作害死拉哈伯的人之一。
 
將來替拉哈伯報仇的名單上,當然少不了他們四人。
 
不過,此刻沒了「鏡花之瞳」,我的身體只比凡人稍強,自是難以同一時間和他們四位高手對決。
 
無奈之下,也只能像現在那般,閉上雙眼暫作迴避。
 
 
 
 
 
正當我在思索如何能安全逃離此地時,忽然,有一隻柔軟的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瑪利亞,怎麼了?」我雙眼雖閉,但卻感受到她的手正在輕抖。
 
「諾,我很害怕……」瑪利亞語氣透著懼意,「閉著眼,只看到漆黑一片,我便不期然的回想起在『約櫃』時的情況……」
 
我聽得出瑪利亞實在非常害怕,於是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柔聲道:「別怕,有我在。」
 
聽到我的話,瑪利亞果真稍微鎮定下來。
 
只是,身體還是不時傳來一下驚悸的抖震。
 
 
 
 
 
在二人都閉上眼的這段期間,我不斷找些話題跟瑪利亞說,試圖分散她的注意力,使她不那麼驚慌。
 
我告訴了她許多現代的事物,這些事物對她來說都新奇得很,她聽起上來份外專注;我又問了她許多問題,希望能幫助她回復記憶,可惜大多時候都是徒勞無功。
 
不過,如此聊著,瑪利亞總算沒那麼害怕。
 
 
 
 
 
 
數小時過去,外頭依舊沒有任何異樣,也不知道楊戩他們是走了還是怎樣。
 
這段期間,我又吩咐富耕趁在露台抽菸時,留意一下附近街道的情況,但他說那三人一獸,再沒出現。
 
時值晚深,太陽早已下山,我故意吩咐富耕不要亮起屋內的燈,因此此刻整間屋子裡,唯有電視機正在發亮。
 
接著,我便讓富耕閉著眼,小心翼翼地把早前買回來的食物放在電視前的茶几,然後再慢慢摸來書房之中。
 
至於我和瑪利亞,則閉著眼來到客廳,又憑著記憶,稍微把室中的佈置改變一下,才睜開眼來。
 
不過,我們二人的目光只是注視在電視螢幕及食物上,絲毫不敢看到對方。
 
 
 
 
 
「諾,我們現在安全了嗎?」瑪利亞在我身旁,邊小口咀嚼著飯團,邊柔聲問道。
 
「我不知道,但他們似乎不在附近,不過無論如何,我們還是要小心為上。」我咬了一口白麥包,眼角餘光瞥了電視旁邊的一個小魚缸。
 
小魚缸內,養著數尾金魚,此刻悠然自得的暢游其中。
 
我雖然不能完全確定楊戩他還有沒有打開著「千里之瞳」,但憑著富耕家裡養了的這幾尾金魚,我還能勉強猜測他們有沒有在附近。
 
先前楊戩他們在附近時,因為幾人身上散發的氣勢,金魚們都嚇得在驚慌亂衝,而此刻金魚們游得自在,也能勉強當作平安的象徵。
 
看了看牆上掛鐘,還有三個小時,莫夫才會打開耳印。
 
 
 
 
「這段時間,實在不容有失。」我吸了口橙汁,口中小聲喃喃。
 
也許是被困太久,瑪利亞此時的注意力全都被桌上食物搶去。
 
看著她正忙於把肚子填飽,我也暫停了和她的對話,無所事事,我便取過搖控器,隨意切換著電視頻道。
 
當我把頻道切換到大廈升降機內的閉路電視影像時,魚缸中的金魚,忽然再次異常的亂竄。
 
我的精神,也一下子崩緊起來。
 
只因在電視螢幕之中,我見到升降機內站有三人,兩女一男。
 
 
 
 
 
這三人我曾在青木原地下基地見過,正是七罪中的其中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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