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聲,木門關上,畢永諾身後的鬼人狂亂吼叫聲,也在同一瞬間完全消失。
 
霎時之間,四週一片幽寂。
 
稍微定下神後,畢永諾放眼一看,只見木門後的空間,一如他所料,盡是熟悉的事物。
 
熟悉的房間,熟悉的擺設,熟悉的玩具,熟悉的氣味。
 
這兒,正是畢永諾曾居住十六年的睡房。
 


房間盡處,有一扇大窗子,窗外月亮正圓,銀色的月光映進房中,恰好灑在小床上一名小男孩。
 
床上那名小孩,樣子俊秀伶俐,畢永諾認得就是小時候的自己。
 
看看掛在牆上的卡通日歷,此時正是八月,日歷上的交叉剛好打到十九號。
 
 
 
 
八月十九。


 
正好是畢永諾母親過世的前一天。
 
 
 
 
 
畢永諾輕步走到床邊,藉著月光,看著熟睡的小畢永諾。
 
小畢永諾樣子俊俏伶俐,熟睡時秀眉皺,表情甚是討好,但畢永諾看到小時候的自己,心中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矛盾感覺。


 
「你這傢伙,睡得倒安心。」畢永諾摸了摸小畢永諾的臉頰,淡然說道:「明天啊,你就會犯下大錯了。」
 
小畢永諾口中喃喃,也不知是不是在睡夢中聽到他的話。
 
這時,畢永諾身後突然傳來「咔」的一聲開門聲,然後有一把女聲驚呼道:「你是誰?」
 
 
 
 
畢永諾赫然回首,只見門外站了一名美貌少婦。
 
少婦樣子秀氣大方,肌膚白裡透紅,渾身散發著點點東瀛氣息,自然是畢永諾的母親,成尚香。
 
雖然只是靈魂的記憶投射,但看到亡母,畢永諾還是有點心神激盪。


 
 
 
 
 
他正猶疑該如何開口時,成尚香忽然「啊」的一聲,隨即溫和淺笑道:「原來是小諾。」
 
「你……你認得我?」畢永諾疑惑的道。
 
「傻孩子,媽媽怎會認不得你呢?」成尚香柔聲笑道。
 
雖然已過了十多年,但畢永諾的樣子和小時其實沒有多大變化,加上氣息一樣,因此只是靈魂狀態的成尚香,便誤以為眼前的畢永諾仍然是那名小孩子,反應甚為熱情。
 
 
 


 
其實自從那夜見死不救,畢永諾每晚入睡都會發著惡夢,夢到成尚香化為厲鬼向他索命。
 
一直到畢永諾成魔以後,此夢才消失。
 
自那以後,畢永諾便把成尚香封鎖在心底,許多時候,他都故意不想起關於她的一切。
 
此刻亡母再現眼前,畢永諾心頭百味紛陳。
 
他本以為自己只是再一次成為靈魂中的過客,怎料成尚香會有特別反應。
 
畢永諾雖感意外,也知道眼前之人只是靈魂記憶,可是畢永諾實在想趁此機會,多瞭解亡母。
 
最終,畢永諾還是將錯就錯,誠心的叫了一聲:「媽媽!」
 


 
 
 
這兩字,足有十四年未從畢永諾的口中吐出來。
 
雖然他早已封起這段記憶,封起對母親的感覺,但再次說出這兩字,竟是如此自然。
 
 
 
 
「小諾,不知不覺,你又長大不少。」成尚香溫柔的摸了摸畢永諾的臉頰,又笑問:「傻孩子,怎麼還不睡,有心事嗎?」
 
「嗯。」畢永諾點點頭,努力感受臉龐上,那份疑幻似真的溫暖觸感。
 
「來,說給媽媽聽吧。」成尚香牽著畢永諾的手,溫言笑道。


 
畢永諾看著母親,猶豫好一陣子,才小聲說道:「媽,我做了壞事。」
 
「你幹了甚麼壞事?」成尚香秀眉一蹙,問道。
 
「我背叛了一個人。」畢永諾忽然側過頭,避開尚香的目光。
 
「是你的朋友嗎?」
 
「嗯,可以這樣說。」畢永諾督了成尚香一眼。
 
「那麼,她有受到傷害嗎?」
 
「有。」畢永諾略為心虛的收回眼光,「她的身心,都因為我的背叛受盡傷害。」
 
「這樣倒有點麻煩。」成尚香皺著眉,拍了拍畢永諾的頭,「小諾,你得向人家好好道歉啊!因為背叛是不好的。」
 
「嗯,但願我有這個機會。」畢永諾小聲說罷,又問道:「對了,媽媽,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傻孩子,問吧。」成尚香又掛上溫柔的笑意。
 
「要是……要是我有一天傷害了你。」畢永諾再次正眼看著成尚香,問道:「你會原諒我嗎?」
 
「你是媽媽的孩子,無論你做錯甚麼事,媽都會原諒你。」成尚香笑道。
 
「即便我令你受到很嚴重、很嚴重的傷害,」畢永諾看著成尚香那雙溫柔的眼睛,「你都不會恨我?」
 
 
 
 
 
「傻孩子。」
 
成尚香仍是那一句話,麗容上仍是那抹溫柔笑容,但被她擁入懷中的畢永諾,卻已明白媽媽的答案。
 
 
 
 
 
 
 
 
「成主任,早!」
 
接待員看到成尚香,連忙恭敬的打招呼,但完全漠視渾身赤裸的畢永諾。
 
成尚香點點頭,忽然看到身旁的畢永諾,訝異地問道:「小諾,你今天不用上課嗎?怎麼跟著媽了?」
 
「今天學校放假,不用上課。」畢永諾笑道:「而且我想看一下媽媽的工作環境。」
 
「傻孩子。」成尚香摸了摸畢永諾的頭頂,道:「那你得好好跟著媽,別到處亂跑啊。」
 
畢永諾笑著點頭。
 
 
 
 
 
 
 
畢永諾今年二十歲。為人十六年,成魔四年。
 
雖然作為人類的時間較久,但他對名義上的「家人」,所知遠不如共同生活只有四年的拉哈伯。
 
程若辰,畢睿獻二人的真正身份,畢永諾一直到了烈日島才得悉。
 
至於成尚香,畢竟當時年紀太小,畢永諾僅僅記得,她是當類似「醫生」的職業,因為他看到成尚香整天到晚,都要穿著白色的長袍。
 
直到此時跟隨成尚香上班,畢永諾才知道原來他母親,並不是甚麼醫生,而是名生物技術研究員。
 
成尚香所工作的生物科技研究公司來自日本,在裡頭工作的人,許多都是從日本調配而來,因此畢永諾不時聽到他們以日語交流。
 
成尚香是公司裡其中一名研究主任,甫回到公司,便領著一群手下,在研究室裡埋頭苦幹。
 
從旁觀察了一整個上午,畢永諾才知道成尚香所研究的項目,原來是把機械和生物細胞結合的技術。
 
「這種技術非比尋常,研究室的設備也極為進,難不成這所公司和撒旦教有所關連?」畢永諾看著那些安裝了機械肢體的白老鼠暗忖。
 
他細心留意研究所各人的對話,可是內容都是環繞研究的成果,他唯有暫此作罷,繼續專心伴著成尚香。
 
 
 
 
 
投入工作中的成尚香可說極為專注,就算畢永諾在旁也不多理會。
 
只見她一雙秀眉長期蹙著,雖然沒了笑容,卻散發著另一種魅力,看得畢永諾也有點出神。
 
不過,畢永諾卻發覺,成尚香有時候會突然發呆,一呆就是好半晌。
 
他仔細觀察,留意到成尚香發呆時,眼神之中,偶爾會閃過一絲憂傷。
 
 
 
 
「又想起他了?」
 
一把男聲突然在二人身後響起,畢永諾回頭一看,只見眼前又是名熟人。
 
他的第二任父親,畢睿獻。
 
 
 
 
「沒有……只是想著研究,一時想得入神。」成尚香看到丈夫,收起愁容,強顏一笑。
 
「唉,你瞞不過我的。」畢睿獻怎會看到妻子的反應,輕嘆一聲後,道:「他人都走了快一年,你還對他念念不忘嗎?」
 
「怎說,我和他有緣一起,都差不多十年時光。」成尚香看著畢睿獻,溫柔笑道:「可以多給我一點時間,去徹底忘記他嗎?」
 
「廢話。」畢睿獻輕撫著成尚香的臉兒,笑道:「你要我等多久也可以。」
 
眼前的景況,畢永諾小時候早已見過多遍,只是其時年紀尚小,又和新父不投緣,所以沒怎麼上心,現在知道畢睿獻的身份不同,自然倍加留神。
 
可是,畢永諾站在二人身旁,專心觀察畢,越看越是迷惑。
 
畢睿獻的每一個細微表情變化,畢永諾都看在眼裡,但無論說話還是眼神,畢睿獻的一舉一動,都是如此自然,渾不似假。
 
「究竟是他的演技太好,還是另有內情?」畢永諾摸著下巴,心下疑惑。
 
二人耳語片刻,畢睿獻身上的對講器突然傳來人聲,卻是另一組研究人員在呼喚他。
 
直到此時,畢永諾對畢睿獻的興趣更甚於他母親,可是他所處的靈魂屬於成尚香,活動範圍便限制於成尚香的記憶之中,因此他只能看著父親的背影,越走越遠。
 
 
 
 
「對了。」
 
走到大門時,畢睿獻忽然轉身,朝成尚香問道:「你……你今天甚麼時候回家?」
 
「今天的研究進度有點慢……」成尚香看了看手錶,笑道:「我想要八點左右才能離開。」
 
「啊,八點左右嗎?」畢睿獻小聲喃喃半晌,才對成尚香笑道:「嗯,今晚見吧。」
 
說罷,畢睿獻忽然走回成尚香身邊,一把抱住她。
 
「獻!你……你在幹甚麼啊?」成尚香滿臉通紅,嬌嗔道:「別人都在看著呢!」
 
「我愛你。」畢睿獻看著妻子,溫柔笑道:「就算我每一句話都是假的,唯獨這一句,絕對真實。」
 
畢睿獻在她耳邊說罷,突然吻了她的臉頰一下,教成尚香的臉蛋變得更加通紅。
 
「知道了!」成尚香一臉羞澀,把畢睿獻推開後,笑道:「快點走吧,你的組員都在等你。今晚見!」
 
畢睿獻若有深意的看著成尚香片刻,才淡然笑道:「嗯,今晚見。」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畢永諾還是捕捉到他眼中那絲哀傷。
 
 
 
 
「他顯然知道撒旦教將會有所行動,不過卻沒有提醒媽媽小心。」畢永諾看著畢睿獻的背影暗忖:「究竟是不想,還是不能呢?」
 
就在畢睿獻離開研究室後,成尚香忽然問道:「小諾,你喜歡這爸爸嗎?」
 
畢永諾冷不防她會如此一問,想了想,便答道:「沒甚麼喜歡不喜歡,只要媽你喜歡就可以了。」
 
「是嗎?」成尚香看著研究室的大門,笑道:「其實啊,我也並不是那麼喜歡他。」
 
「嗯?」畢永諾頗為意想不到,「那媽你為甚麼要跟他在一起?」
 
「因為他很愛我。」
 
「他很愛你?」
 
「被傷害過的女人,心一定會封閉起來。但再密封的心,也會有一絲空隙留下,因為她們還希望這世上有愛她們的人。」成尚香瞧著大門,嫣然一笑,「既然不能和我愛的人一起,和一個愛我的人過日子,也不是壞事。」
 
說著,成尚香忽爾轉頭,看著畢永諾笑道:「而且,你年紀還小啊,我得讓你在完整的家庭成長。那人一走了之,但我不會讓他的離開破壞你的心。」
 
聽到成尚香的話,畢永諾不禁無奈苦笑一聲,因為他知道今夜過後,這一家也不再完整,他的心亦已產生缺口。
 
 
 
 
畢永諾很想阻止悲劇發生,但他知道現在眼前一切,只是過去了的記憶,因此無論如何,所有事情都不可逆轉。
 
 
 
 
時分秒針總是在人心情不好的時候走得更快,畢永諾一言不發的看著母親工作,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晚上八時。
 
由於他們住在公司發配的員工宿舍,因此和組員分別後,成尚香便和二人畢永諾慢步回家。
 
回家路上,畢永諾不停和成尚香說些有的沒的,因為他盡可能想把這條不歸路拉長一點。
 
但自離開公司後,成尚香的反應變得冷淡得多,對於畢永諾的話,大半充耳不聞。
 
看著母親眼神落寞,彷彿被甚麼東西吸引一般朝家的方向走去,畢永諾還是閉上了嘴,默默的看著母親,伴她而行。
 
如此走了片刻,他們所居住的大廈已在眼前。
 
畢永諾抬頭一看,只見單位之內,有名小男孩倚窗張望,正是還年少無知的自己。
 
他認得前頭的小巷,就是成尚香被姦殺之處,畢永諾看到前方的角落,有一人正鬼祟匿藏,他不用多想也知道是撒旦教派來的『慾』。
 
走到這兒,畢永諾忽然止步不前,因為他不想再看一次自己的母親,如何被摧殘。
 
 
 
 
「媽,再見了。」
 
畢永諾看著那嬌小的背影,低聲說道。
 
不知何故,這句話傳入耳中後,成尚香忽停下腳步。
 
她看著畢永諾,柔笑著說了一句「再見」,便轉回身子,繼續邁往死亡。
 
 
 
 
 
畢永諾只希望接下來的一幕快點過去,然後讓記憶重新啟動。
 
他沒有看著母親走到盡頭,只是閉上眼睛,然後緩緩後退,盡可能不讓自己聽到任何聲音。
 
可是,畢永諾一直倒退,卻發覺成尚香的腳步聲不弱反增。
 
他心下正感奇怪之時,有一道沉重的呼救聲,自他耳邊發出來!
 
 
 
 
畢永諾睜眼一看,只見自己不知為何,竟又回到成尚香身旁,而此時『慾』已出手,抓住成尚香的頭,不斷朝牆上砸去!
 
成尚香極力掙扎,但她又怎會是『七罪』的對手,她越是掙扎,『慾』的表情越是興奮,砸得也越起勁!
 
畢永諾怒火中燒,終於按捺不住,出手想把『慾』拉開,但畢永諾的手快要觸到『慾』時,卻詭異地穿過他的肉身。
 
 
 
 
「可惡……」畢永諾滿心無奈,只能眼白白的看著母親被凌辱。
 
成尚香被『慾』砸得奄奄一息,衣服也被撕成碎片,任由『慾』壓在她身上施暴!
 
她雖然滿臉血污,一雙眼睛卻睜得老大,但亮麗的眼眸此刻只有無盡的悲憤和不解,那怨恨的眼神,剛好落在畢永諾身上。
 
畢永諾心下一寒,不知道成尚香看的究竟是自己,還是身後樓房上的小畢永諾。
 
「不過,也沒有甚麼分別。」畢永諾苦笑道:「害死媽媽你的人,始終是我。」
 
畢永諾再次閉上眼睛,但求眼前的慘況快快過去。
 
 
 
 
 
 
 
 
可是,他才剛閉上眼睛,成尚香突然說道:「小諾,你……你是甚麼意思?」
 
 
 
 
 
 
畢永諾聞言睜眼,卻見成尚香和『慾』仍在糾纏,但此時的『慾』不知何故,竟停下手腳,彷如石像般靜止不動!
 
成尚香沒有趁機掙扎,只是眼神詭異看著畢永諾,嘴角淌著鮮血的道:「小諾,你再說一遍。」
 
畢永諾想要回答,可是嘴巴完全動不了,也發不出半點聲響!
 
畢永諾發現自己四肢也動彈不得,勉強轉動眼球一看,驀然驚覺周遭的色彩,竟然變成完全的黑白灰。
 
此刻在整個空間裡,唯有成尚香身上的血,仍然艷麗如火!
 
 
 
 
 
「你剛剛說『害了』我,是吧?」
 
 
 
 
成尚香一邊說,一邊動作呆板的從『慾』懷中爬出來。
 
她在地上緩緩爬行,每向畢永諾多接近一分,周遭的色彩就多黯淡一分。
 
當她爬到畢永諾身旁時,纖幼白晰的手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腳踝!
 
成尚香抬頭看著畢永諾,樣子宛如鬼似屍,萬分恐怖,看得畢永諾既驚訝又心疼。
 
 
 
 
 
「我記得了,我記得了。我記得小諾你作了甚麼事。」
 
成尚香抓住畢永諾的衣服,慢慢向上爬,直到和他面對著面,那副血容忽然咧出一個令人心寒的微笑,說道:「你看著媽媽被人姦殺,也見死不救!」
 
語畢,成尚香忽然輕輕一笑,笑聲傳入畢永諾耳中,卻令他渾身一震,大感心寒。
 
因為他認得出這一笑,正是令他惡夢不斷的笑聲!
 
 
 
 
 
成尚香的笑聲一起,畢永諾眼前突然一黑,視力再復時,他只見眼前之人,竟由成尚香,換成了『慾』,卻是不知不覺間,取替了成尚香剛才的位置!
 
「怎麼整件事似乎改變了?」畢永諾心下盤思:「難道我的出現,影響了媽媽的靈魂,令這段記憶產生錯亂?」
 
眼看『慾』沒有任何反應,臉色灰黑,顯然空間仍在停頓,畢永諾這才稍微定心不過,他經歷過近千人生,眼前這種奇怪情況,還是頭一趟遇上,自然是束手無策。
 
畢永諾不想被『慾』所侵犯,無奈他的四肢依舊不可動彈。
 
當他正苦思逃脫方法時,突然嗅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原來是成尚香把頭伸進畢永諾和『慾』之間,和他倒轉對視。
 
 
 
 
「小諾,雖然你不是媽媽親生,但我向來視你如己出。」成尚香雙手捧著畢永諾的臉,哀怨的道:「但你怎麼恨心,讓媽媽受到這種對待?」
 
畢永諾感覺到成尚香的手很冷,冷得像冰一樣。
 
看著成尚香的臉,畢永諾心生歉疚,喉頭一陣鼓動,竟能再次發出聲音:「媽……對不起。」
 
成尚香凝視畢永諾,沒有說話,畢永諾卻感覺到她雙手輕輕擅抖。
 
忽然,成尚香幽幽輕嘆一聲,接著滿佈紅絲的眼中,流下了一滴血淚。
 
 
 
 
血淚,自成尚香臉上緩緩滑下,落在畢永諾的臉上碎開。
 
那一瞬間,整個空間終於再次充滿色彩。
 
 
 
 
 
 
 
 
「媽…….呃!」
 
看著周遭變化,畢永諾本以為一切已回復正當,正要安慰成尚香幾句時,一隻大手突然捏住畢永諾的脖子,教他完全不能呼吸!
 
 
 
 
「嘿,我不是把你砸死的嗎?怎麼還有氣息的?」『慾』一手把畢永諾揪到半空,獰笑道:「好一頭頑強的小羔羊!不過越是拼命掙扎的,我越喜歡!」
 
一語未休,『慾』奮力抓住畢永諾的頭朝石牆砸去!
 
雖然事情來得突然,但畢永諾總算身經百戰,面目快要撞上牆壁時,雙腿猛地往前用力一伸,把自身和『慾』都向後推開!
 
『慾』冷不防他會突然反抗,手就此一鬆,給畢永諾掙脫開去。
 
擺脫『慾』的束縛,畢永諾立時向旁退開幾步,小心戒備。
 
「明明不久前和『慾』交手時,我倆的手力相若,怎麼現在遇上十多年前的他,力道反而如此巨大?」畢永諾看著『慾』,心下疑惑,「難道因為現在我正身處媽媽的靈魂裡,『慾』所擁有的力道量,是以照媽當年對他的主觀感覺所構成?」
 
想念及此,畢永諾不禁眉頭大皺。
 
他此刻失卻一手,加上『慾』的實力無故變強,自然難以硬碰。
 
畢永諾想要暫避其鋒,可是身子正想要動時,周遭的環境剎那間變回單調的黑白色,他整個人亦再次動彈不得!
 
 
 
 
 
 
「小諾,你怎麼胡亂走動?難道你想離開媽媽了?」
 
一直站在畢永諾前方的成尚香,竟詭異無比的出現在畢永諾身後,並以雙手牢牢箍著他的頸項!
 
 
 
 
畢永諾心下駭然,此時他更發現『慾』身上的色彩仍在,且正朝他殺氣騰騰的奔來!
 
「小諾,感受一下媽媽,因你所受之痛啊!」成尚香一雙冰冷的血唇,貼著畢永諾的耳邊,怨恨的說道,四肢勾住他周身上下。
 
「媽!你不是說過,無論我犯了甚麼錯,你都會原諒我嗎?」畢永諾大聲喊道:「你怎麼食言了?」
 
「孩子……」成尚香忽然吻了畢永諾的臉頰一下,淒楚苦笑:「你不也在你爸爸拋棄我們時說過,會永遠保護我,不再讓我受到傷害嗎?」
 
畢永諾聽到她的話,頓時啞口無言。
 
他的確暫說過這番話,而且不止一遍,雖只是當時無心的童言,但畢永諾終究還是說過此番話。
 
 
 
 
畢永諾想不到成尚香一直放在心裡,更萬萬料不到,她對自己懷著如斯深刻的恨意。
 
這股恨意,更牢牢烙在靈魂之中,即便十數年已過,還是被誤闖進來的自己觸動。
 
現在成尚香顯然要畢永諾親嚐一遍她的痛苦,只是畢永諾心下雖對母親感到歉疚,但卻絲毫不想在此被『慾』那變態強姦,更不想賠上性命。
 
眼看『慾』正逐漸逼近,畢永諾顧不得身後的成尚香,極力掙扎。
 
可是無論他如何反抗,周身依然只有黑白灰色,意味著他仍不能活動四肢。
 
最後,四周終於回復色彩,但那是因為『慾』已經把畢永諾,牢牢按在地上!
 
 
 
 
 
「嘿,小羔羊,別怪我啊,要怪病就怪你那個貪心無比的好老公!」『慾』低頭在畢永諾耳邊淫笑道:「教主下了命令,得讓你死得難看一點,不然難洩他心頭之恨。」
 
『慾』整個人壓在上頭,畢永諾只感他如山嶽般重,想要掙扎也掙扎不了。
 
『慾』手一伸,一把抓住畢永諾的頭髮,想再一次砸下他的頭!
 
「可惡,這傢伙真的太難纏了!」
 
畢永諾放聲怒吼,極力抬頭,可是『慾』此時臂力之巨,非他所能抵擋,畢永諾的額頭也一步一步的接近地面。
 
 
 
 
 
 
 
 
「別抵擋,讓他砸!」
 
有人突然在遠處大聲喊道!
 
 
 
 
 
 
畢永諾聞聲轉目一看,只見遠處站有名渾身赤裸的中年白人。
 
畢永諾當年居高臨下,街上情況一目瞭然,但從未見過此人,加上他又是一絲不掛,顯然是由外頭進來。
 
雖然對方來歷不明,但畢永諾此刻也是無計可施,終究決定依言放鬆,任由『慾』把他的頭砸在地上!
 
 
 
 
碰!
 
畢永諾眼前一黑,震盪和痛楚自額前散開,震得他腦袋一陣眩暈。
 
『慾』一擊得手,生怕畢永諾再有反抗,手上力道加劇,砸得更加起勁!
 
就在畢永諾被砸得頭破血流,幾近失去意識之際,那名白漢突然輕叱一聲:「轉!」
 
白漢清叱聲起的瞬間,畢永諾便感覺到白漢那處突然魔氣大作,然後自己頭部的痛楚一下子消失無全,而背上的『慾』則同時高聲痛呼!
 
畢永諾感到背部壓力大減,立時乘機翻身,雙腿一伸,把『慾』踢到一旁。
 
他站起來一看,卻發現『慾』額頭竟然受傷,血流如注,他伸手摸一摸自己額頭,卻是完好無缺!
 
「趕快過來,不然空間又會凍結起來!」白漢大喝一聲,只見他的左眼眼瞳竟變成了鮮紅色!
 
畢永諾看到白漢正站在大廈的出入大門旁邊,而此時大門之內,並不是大堂,而是那白光空間!
 
「小諾,別走!不要離開媽媽!」成尚香淒怨的聲音,自畢永諾背後響起。
 
畢永諾回首一看,只見那股黑白灰色正自成尚香周遭發起,如浪般朝他方向席捲而去!
 
畢永諾看著成尚香,心下一痛,終於還是朝大門奔去。
 
 
                                                    
 
衝出大門後,二人終於回到白光空間。
 
白光空間,依然是一片門海,難得的幽靜,畢永諾不禁坐在地上,閉目冷靜一下。
 
雖然只是在成尚香的記憶中過了一天,但這一天卻彷彿比他經歷過的任何一個人生也要長。
 
見識過成尚香的恨意後,畢永諾心底裡的這個心結,非但未能解開,反而變得更加糾結。
 
 
 
 
「謝謝你。」低頭沉默好一陣子,畢永諾才嘆了一聲,然後睜眼對白漢淡然說道:「對了,你也是魔鬼吧?」
 
白漢笑了笑,身上魔氣一發,左眼立時變紅。
 
「想不到,在這兒會遇上別的人,而且還同樣是魔鬼,真是巧合。」畢永諾淡然一笑。
 
「並不是巧合。」白漢若有深意的一笑,「我是受人所托,進來救你出來。」
 
「誰?」
 
「孔明大人。」白漢笑著回答。
 
畢永諾沒有感到太意外,因為把他送進『地獄』的人,就是孔明。
 
以孔明「先見之瞳」的能力,自該早料到會有此變故。
 
「如此說來,你是來帶我去見撒旦的?」畢永諾想了想,問道。
 
「不錯。」白漢笑著點點頭。
 
「那就請帶路吧,不然那些煩人的鬼人又會出現。」畢永諾站了起來,又問道:「對了,你的名字是?」
 
 
 
 
 
「我叫但丁。」白漢欠一欠身,笑道:「但丁.阿利吉耶里。」
 
 
 
 
救走畢永諾的人,正是意大利史詩巨著「神曲」的作者但丁,畢永諾自然聽過其名號。
 
「想不到我會在此遇上『神曲』作者。」畢永諾笑了笑,道:「但你筆下的『地獄』,此乎和我眼前所見的情況,完全不同。」
 
「拙作所描寫的天堂、地獄及煉獄,只是是由當時人們的印象而來,而且書中所寫的,不是景,而是人。」但丁笑道:「我只是想諷刺一下當時的環境而已。」
 
「但有一點絕對錯不了,那就是你親身遊歷過『地獄』。」
 
「不錯,不過關於我的事,還是容後再說。」但丁頓了頓,笑道:「撒旦大人可是等了你二千年。」
 
「撒旦!」畢永諾心頭一震。
 
撒旦這個名字,畢永諾早已聽過許多許多遍,而他也早接受了自己是撒旦轉身的事實。
 
可是一直以來,畢永諾都知道撒旦早死,他從沒想過,會和有這麼的一天,和自己的前世見面!
 
「請帶路吧!」只是想一想,畢永諾的心情便不禁激動起來。
 
 
 
「其實『地獄』的環境並不是固定,而是取決於經歷個人的心態。」但丁領著畢永諾,問道:「你現在看到周遭,是甚麼樣的光景?」
 
「從滿了門,透著白光的空間。這些門或許是大鐵門,或許是小木門,甚至是洞穴巢穴也有。」畢永看著但丁,疑惑的道:「難道你看到的和我不一樣?」
 
「不一樣。」但丁笑了笑,道:「現在我身處的地獄,是一個大森林,每一株樹各有高矮,但每一株大樹都必結有各式各樣的果子,。」
 
「但剛才我可是看到你和我一樣,都自大廈的大門中,離開那段靈魂記憶。」
 
「可是在我的眼中,你和我一樣,是從大廈旁的松樹中摘下果實才離開。」但丁笑道:「其實之所以會有這種不同,是因為你我心境有異。」
 
「那為甚麼我看到的是門?」畢永諾皺眉問道。
 
「依我看,你看到的並非是『門』,而是『通道』。」但丁笑道:「一個帶你離開『地獄』的『通道』,一個令你達成某個目的的『通道』。」
 
畢永諾覺得但丁的話,似乎不錯,他進來『地獄』,就是希望能找到控制『萬蛇』的方法,而且也一直急著離開『地獄』。
 
 
 
 
「那麼,你為甚麼會看到果子?」畢永諾問道。
 
「因為我也等你等了二千年。」但丁看著畢永諾笑道。
 
 
 
 
二人又走了好一會兒,忽然有一刻,畢永諾的心猛然一跳。
 
畢永諾似有所感,自然而然的往某個方向看去,只見那方向不遠處,沒有甚麼大門小門,卻有一個像樹洞般的黑窟。
 
「那就是撒旦的靈魂。」但丁笑道:「你自己進去吧。」
 
畢永諾聽到但丁肯定,便慢慢朝洞窟走去。
 
他本來頗為緊張,可是越接近洞窟,他的心便越為平靜,彷彿和撒旦見面,是非常等閒之事。
 
一直走到黑洞面前,畢永諾忽然回首,看著但丁問道:「對了,你看到甚麼樣的果子?」
 
 
 
 
 
「一顆,閃爍著紅光的果實。」但丁看了看他身後的洞窟,若有深意的道。
 
 
 
 
畢永諾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便矮身走進樹洞之中。
 
 
 
 
越過洞口,眼前景象倏地一變,畢永諾突然身處一座古以色列大宅的廳子中央。
 
大宅四方八面都透進光來,可是那種光極不自然,教畢永諾分不出此刻是晝是夜。
 
廳裡毫無傢具,只有一張大羊毛氈子。
 
氈子白如雪,上頭坐有一人。
 
一個渾身漆黑如夜,頭長有雙角的人。
 
 
 
 
 
「來,坐吧。我等你許多年了!」
 
那人看著畢永諾笑道:「另一個『我』。」
 
 
 
 
 
地獄之皇!撒旦.路斯化!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