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關於我父母的記憶。一點也沒有。
 
自我有意識以來,我已經在開羅的街頭上行乞。
 
那時候,我以為飢餓、寒冷、疼痛是正常。因為一直到後來遇上主人之前,我沒一天試過溫飽。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進入了那行乞集團。也許是因為父母沒錢將我賣掉,或者是我被行乞集團擄走。
 
總而言之,我最初始的記憶,應該是我大概三四歲時,陪伴一些年老的乞丐討食討錢。


 
那時我每天只有一餐,每一餐只有一塊餅;餅的大小則視乎那天乞討或偷竊的成果而決定。
 
而不論甚麼天氣,也只有一件薄薄的衣服。那件衣服,其實對那時瘦骨嶙峋的我來說有點大。聽說,那衣服的上一個主人,是一名雙腳斷掉的,因為想偷走,而被集團活生生打死。
 
所以,那時候我們都學會了,一定要聽集團的指示行事。
 
 
 
 


行乞集團其實是由一個當地一個勢力極大的黑幫所成立,但真正管理的人,卻非黑幫本身。
 
集團本身主要在開羅活動,該黑幫又將開羅劃分成不同區域,每個區域再由不同的隊目去看管。
 
那些隊目,其實只是一些年質較深、但十分順從集團的乞丐。
 
隊目們得到的物質和待遇,雖沒常人好,但卻已比他們當乞丐時要好太多,因此,這些隊目認為黑幫對他們恩重如山,極其落力地去替他們管理集團,監督我們一言一行。
 
對隊目們來說,上級的命令是不容置疑。我們稍有不滿或疑惑,皆會被嚴懲,而相比起沒有收獲,或是逃跑失敗,質疑集團的懲罰可是嚴重得多。
 


輕則傷,重則亡。
 
人命,始終不是太過珍貴。
 
不過,我們在街頭行乞的,畢竟常常接觸到其他的人與事,而好奇心,是人與心俱來的本質。
 
集團裡越年輕的乞丐,越容易產生質疑,而每次他們有疑問,那些隊目便會抓起他們,然後在一眾乞丐面前,公開執行「石刑」。
 
 
 
 
集團的石刑,每次都會在一間廢屋中舉行,而執行刑罰者,卻是除了被罰者以外的每一個人。
 
那廢屋有一片大空地,每次行刑前,隊目都會搬來許多石頭,大大小小、或尖或圓的,在空地中堆成一個大圓陣。
 


他們會綁起受罰者,將其鎖在圓的正中,而集團其他人則沿著石陣而立。
 
那些隊目會放聲宣讀受罰者的「罪行」,譬如是質疑集團的決定等等,然後便會開始擲石。
 
隊目們會先擲首一輪,他們因為在集團待得久了,挑的石頭不會太刺銳,也不會太圓滑,而擲石更是技巧十足,每一擊都可以擲得受罰者頭破血流,卻又不中要害。
 
首輪擲過,隊目便會要求其他乞丐輪流行刑。那個時候,任何人也沒有退卻的權利,因為你拒絕的話,隊目便會把你也推到圓中,一起接受石刑。
 
隨便擲也不行,若然擊不中或力度太小,隊目便會要求你重新投擲,直到他們滿意為止。
 
如此數百人輪流投擲,刑罰才算完結。
 
運氣好的話,受刑者還可保住一命,但我在集團待了那些年頭,超過一半受刑者都會被活生生擲石而死,即便留下來的,也只能成為殘廢。
 
我參與過這石刑不下百次,而每一次把手中的石頭拋出去,我的心跳彷彿停了下來,渾身被一陣恐懼所襲。


 
我後來明白到,我是害怕我擲出的石頭,會成為了結受刑者生命的那一顆。
 
設立這石刑的人,也是想將這種恐懼心態,植根在我們每一名乞丐心中。
 
集體施刑,除了能作殺一儆百的效果,還逼使我們全部人成為施刑者,因為每次有人死於刑罰,最後下手的人必不是那些在首輪投擲的隊目。
 
若有人追究起來,石陣裡的人,皆是兇手。
 
久而久之,有些乞丐便會漸漸盲目、漸漸習慣這種刑罰,彷彿擲石成了例行公事,違規被擲死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參與石刑的次數多了,這些乞丐開始懂得如何挑選石頭,懂得如何控制出手輕重;他們也漸漸明白到只要遵從集團的每一條規例,奉行集團的每一個決定,便能在集團中繼續存活。
 
這些習慣了的乞丐,便會開始對集團產生歸屬感,視所有質疑者為敵,每次聽到有其他乞丐對集團有所不敬,便會馬上將其供出。
 


而這些乞丐,也是活得最長久的一批,不少後來也成了集團裡的頭目。
 
 
 
 
當然,並不是每一個人也會習慣這種酷刑。
 
我是其中一人,我那時一個朋友拉麻也是。
 
 
 
 
拉麻比我年紀稍大,在集團的日子比我久。
 
和他認識,源於某個冬天夜裡,我因連續幾天討的錢太少了,集團不給東西和衣服我吃,飢寒交迫,我得了重感冒,那個夜裡渾身燙若火燒。


 
集團裡的乞丐,早習慣了這種狀況,但無一人會出手幫助,一是因為他們連自己也照顧不了,二是集團的規定,任何討回來的東西必須上邀,而集團分配的物質亦不能轉讓他人。
 
可是拉麻沒有理會這個規矩。
 
那夜,當我獨自瑟縮街角,餓得渾身連顫抖的力也沒有時,是他把衣服脫下來給我披著,把他當天獲分配的餅子給我吃。
 
其時我病得迷迷糊糊,也不知道是誰在給我送暖贈吃,只是本能地拼命把東西還嘴裡送,將衣服牢牢抓住。
 
但翌日當我醒來時,我便知道是誰救了我。
 
因為,拉麻被人告密,抓了去接受「石刑」。
 
 
 
 
那天適逢時每月行刑的日子,隊目按照慣例,將犯人們圍在石陣之中,逐一宣讀「罪狀」後,便開始行刑。
 
拉麻,自然是其中一人。
 
當我見到他時,他的人已在石陣中心,滿頭污血,顯然在被捕前曾經反抗。
 
縱使受傷了,但拉麻一雙怒目,不斷瞪著石陣外圈的所有人。不論是那些隊目,還是其他乞丐。
 
不過,當他的目光掃到人群中的我時,那雙眼眼神,一下子變得溫暖無比。
 
我從別的乞丐口中得知是他救了我,心裡百般滋味,和他對望良久,我卻始終沒有勇氣去救他,反而越退越後。
 
他似是明白我的舉動,眼神沒有絲毫怪責之意,反而微微點頭。
 
那天天氣很冷,大家都很想快點結束,所以大部份人都沒有猶豫,投擲的速度快得很,過不多時,幾乎所有人都已向犯人擲過石頭。
 
我退在最後,本想蒙混過去,但那些隊目顯然早已料到,在刑罰差不多完成時,故意抓住我,將我推到拉麻面前。
 
而且,還給了我一顆尖若小刀的石頭。
 
 
 
 
「殺了他。」其中一名隊目冷冷的道。
 
我捧著石子,只覺它沉重無比,看著奄奄一息的拉麻,我一時間不知所措。
 
「殺了他。」隊目再次重覆,「不然今天要多加一名犯人。」
 
石陣外圍其他乞丐聞言,紛紛不耐煩的叫囂:「動手吧小子!」、「媽的,別拖拖拉拉,礙著我們休息!」、「你不動手他還不是要死?動了手你還可保住一命啊!」
 
他們不斷叫喊,我的手便一直在抖,淚水在眼眶在不住凝聚。
 
 
 
 
「動手吧……」
 
拉麻看著我,勉強吐出這一句話。
 
他一生,最後一句話。
 
 
 
接著,我手中的尖石便往他喉頭送去。
 
只是,那一刺,卻是旁邊的隊目抓住我手所推出。
 
 
 
 
「現在的年青人真是不聽話。」那隊目瞪著我冷冷的道。
 
熱騰騰的鮮血,由拉麻的咽喉傷口如泉般湧射,噴得我整臉也是紅。
 
我呆呆地看著不住抽搐的他,只懂張大了口,即便鮮血往口中濺,也只毫無反應,看著眼前,算是我在集團中唯一的、亦只僅僅認識了半天的朋友。
 
不過,儀式還未完結。
 
那隊目顯然對我的舉動很不滿意,他忽然取過我的尖石,然後跟我說道:「張開口。」
 
那時我還因拉麻的死而震驚萬分,只懂隨他吩咐張開了口。
 
就在此時,那隊目突然一手抓住我的舌頭,用力拉了出來,然後用尖石粗暴地割斷!
 
 
 
 
我雙手慌亂地掩住了口,想要把血留在口中,但鮮血還是不斷從指間滲出。
 
我跪在地,痛得只能發出「嗚嗚」聲,下手的隊目「嘖」的一聲,忽然一腳把我踹翻,冷冷的道:「垃圾。」
 
其他人見狀,也嚇得呆了,但又迅速回復平靜。
 
我口中的血,越湧越多,身體開始冰冷起來,這時,隊目們宣佈儀式完結,好幾個受刑者保住性命,得以離開,剩下的屍體,則被統統帶到郊外垃圾堆中棄置。
 
我也是被棄的其中一個。不過,那幾名負責運送屍體的乞丐,看到我一直還存有一口氣,便在拋下我在垃圾堆中後,慎重的道:「你記住,若然你沒有死去,記得回來集團報到。我們七天之後會回來,如果看不到你的屍首,而你又沒有回去,你知道……下場會有多嚴重吧?」
 
那時的我,已經氣若遊絲,而且還沒了舌頭,自然不懂回應。
 
那幾名乞丐重覆了這幾句話幾遍後,便逕自離開。
 
最終,月降日昇,我終究沒有在那一天死去。
 
不過,那不代表我生命力頑強,我只是運氣太好。
 
因為在那一夜,我遇上了我的主人,程若辰。
 
 
 
 
主人那一天剛好從烈日島到開羅去收集情報,然後在城中感覺到廢屋中傳來異樣的負能量。
 
他在一旁窺探,目睹了整個行刑過程,憑著魔鬼的過人耳力,很快便弄清楚我和拉麻是甚麼一回事。
 
他一直暗中觀察,及後又跟隨那幾個乞丐來到郊外,看我被棄於屍堆之中,幾要氣絕之際,主人最終決定出手相救。
 
主人將一顆魔瞳塞在我身上,那顆魔瞳,自然是「留痕之瞳」。
 
然後經過數天沉睡,我終於甦醒過來,身上傷口亦完全復原。
 
經過主人多番解釋,我終於明白自己被他所救,撿回一命。
 
不過,那時我舌頭雖長回來,卻始終不敢和主人說一句話。
 
不說話,只因我仍然驚恐於拉麻的死、畏懼於集團的勢力,生怕說了一句,也會讓主人或自己受罰。
 
另外一個原因,是因為覺得內疚。
 
沒有拉麻,我本來便活不到那場石刑,可是面對拉麻被亂石擲死,我始終沉默,還不斷後退。
 
雖然作聲未必可以改變甚麼,但我選擇了沉默,最終活了下來,這讓我感到悔疚無比。
 
所以,我選擇了不響一聲,因為我覺得自己已失去發聲的資格。
 
 
 
 
主人並沒因此怪責,反留我在身邊,帶我回烈日島,讓我吃得飽,穿得足。
 
從那時起,我才真正知道甚麼是「溫暖」,甚麼是「飽滿」。
 
當然,那只是一開始的事。
 
在我逐漸了解、適應所謂「正常生活」之後,主人很快便讓我開始接受屬於魔鬼的訓練,亦和我講解更多關於魔界的事。
 
訓練雖艱辛無比,可是相比起當日在開羅街頭行乞、在集團監管下苟活,我倒覺得訓練來得輕鬆得多。
 
如此訓練三年,我始終沒吐過隻言片語。
 
主人也沒催逼我,慢慢更和我形成了「他發問,我點頭」的溝通方式。
 
主人後來跟我解釋過,當天之所以會救我一命,是因為看到我,令他想起兒子。
 
他說,他為保妻兒安全,不得不遠離他倆,多年不見,無一天不想念兒子和妻子。
 
主人見我年紀和他兒子相約,便心生憐惜,將我自屍堆血泊中救回來。
 
「另一個原因,則是我在你身上嗅到常人應有的情感。」主人解釋道:「那天刑場裡,拉麻被殺的一剎,你身上發出了無比強烈的疚意,反觀場內其他人,絕大多都冰冷如霜,即便有情緒波動,都是輕微。」
 
我聞言似懂非懂,只得呆呆點頭。
 
 
 
 
在這三年間,我主要留在烈日島中生活。偶爾主人會帶著我回到內陸,不過每一次的目的地,皆不是開羅。
 
一直到某一天早上,主人把我召到火鳥殿,說我已經準備好,可以回去開羅。
 
他沒有再多說甚麼,但那時我已非當日無知稚童,主人讓我回去開羅,自然是讓我去算清和集團的帳。
 
當了三年魔鬼,我自知實力比常人要高,雖然還只不過是名十四、五歲的少年,可是要板起整個集團,亦非難事。
 
這三年來,我一直默不作聲,但在集團的苦況、拉麻的死狀,不停在我腦中浮現;每夜入睡,我都會夢到在街角快要冷死、在屍堆中失血至幾乎氣絕的情況。
 
我知道,唯一斷絕這些惡夢的方法,就是回去開羅,算清血帳。
 
憑著當初的記憶,我很快便溜進了集團又一次行刑的地方。
 
不過,在刑場上,當初的隊目,我一個也見不著。
 
石頭還是那樣多,刑罰依舊殘酷,執行時大多乞丐仍然冷漠如霜。
 
但偏偏,當初的隊目們都轉了人。
 
我大惑不解,輾轉調查下,才得知原來那些隊目或因恃勢凌人,或互相批鬥,在這三年間陸續,被敵對者向集團告發,統統受那石刑而死。
 
這些隊目當中,有些真的對集團出言不善,不過更多卻只是被人誣告陷害。
 
在集團裡,證據實在不太重要。因此最後結果,就是隊目的人選,不斷轉換。
 
 
 
 
當我得知真相以後,我知道拉麻的仇,總算是報了,但心裡始終有一陣惆然,揮之不去。
 
我茫然若失,漫無目的地亂走,走著走著,一陣惡臭突然湧著我的鼻裡,刺激得我回過神來。
 
我環視四周,原來不知不覺,我竟走到了郊外那個垃圾堆前。
 
那亂堆仍舊是垃圾如山,陣陣惡臭,好一些腐爛的肢體顯露在外,顯然有些屍首被埋葬在垃圾堆中。
 
 
 
 
看到眼前情景,我忽地想起拉麻。
 
忽地想起,他的屍體其實仍在我眼前這垃圾堆中。
 
 
 
 
想念及此,我突然發瘋似的向垃圾堆衝去,徒用雙手,不斷往內挖掘!
 
我一邊挖,心裡自責不已: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讓他的屍首,就此埋葬於垃圾之中!
 
我不斷挖,不斷挖。眼睛同時開始滲出淚來。
 
垃圾堆的面積少說也有數千平方米,加上我離開了整整三年,雖不算一段長時間,但對於一個城市來說,已足以製造數量驚人的垃圾,而集團亦在這段日子,拋下了無數屍體。
 
不過,這統統都不成障礙。
 
我忘了在那兒挖了多久,但至少過了幾個日出,我最後終於自垃圾堆深處,找回拉麻的屍首。
 
那時候的他,身上皮肉內臟,所餘無幾。我小心翼翼地將之抱起,縱使眼前只剩一副森森白骨,我心頭卻感到一陣溫暖。
 
溫暖得,讓我忍不住放聲痛哭。
 
那是三年以來,我頭一次發出聲音。
 
我之所以認出屍首是他,只因當日主人救我的時候,把我身上衣物一併帶回烈日島。
 
那件衣服,正正是拉麻為了讓我保暖而被判刑的那一件。
 
後來,我得到魔瞳,嗅覺變得靈敏,拉麻的氣味,就此烙在我腦海之中。
 
找回拉麻的屍體以後,我心頭像是放下心頭大石。
 
自那天起,我終於開始重新說話。
 
 
 
 
我將拉麻的屍骸帶回烈日島安葬,之後我曾回到開羅打聽,到底他當日為甚麼會甘於冒生命之危去救我。
 
是純粹出於同情心?還是像主人那般,因為我讓他憶起親人?
 
可惜,我多番查問之下,集團裡始終沒一人能解答我的問題。
 
因為他們連拉麻這一號人們,也全沒印象。
 
死於石刑的人,實在多不勝數,集團裡的乞丐,又怎記得盡那些臉孔?
 
也許每次行刑,他們都會暗暗感到不安,但每一次的沉默,使他們變得越來越麻木。
 
也許同樣的畫面,重覆了太多次,也許是他們不敢承認自己的懦弱。
 
久而久之,他們便變得善忘,選擇忘記。
 
 
 
 
那麼,我也會變成這樣嗎?
 
 
 
離開倫敦以後,主人並沒有和我一同前往開羅,因為楊戩定的日期實在太短,他決定與我分頭行事。
 
我去烈日島取那人員名單,而主人則去尋找神器以交換楊戩手上的『弱水』。
 
往烈日島必需途經開羅,我因為這段往事,暗暗打探一下集團的情況,但甫進城,便發現街頭上一片頹垣敗瓦,放目卻盡討食的乞丐。
 
雖然幕後換了別的黑幫,但兩年的戰爭,原來摧毀了許多人的家園、奪去許多人的性命,卻並沒有讓集團消失,反而越見壯大。
 
看著街頭上無數幼童,身上滿佈不知是因戰火而成,還是集團故意弄出的傷口,聽著他們發出痛苦的嚎哭聲。
 
我曾有一刻想過,把整個黑幫和集團連根拔起,去拯救他們。
 
 
 
 
但想了幾遍,我最終也沒行動。
 
 
 
 
「今天的陽光很猛。」
 
開羅的碼頭上,一名船伕忽然抬頭,對著烏雲滿佈的天空說道。
 
那船伕年紀老邁,身材瘦削,外表平平無奇,但衣領內側暗繡了一團火球圖騰,正是太陽神教的領航員。
 
為了保護太陽神教,烈日島的位置以及前往路線,向來是教中極高秘密,只有教主、一眾長老才會得悉,一般教眾若要出入烈日島,必需由指定領航員帶領,而所有領航員皆是由退休長老所擔任。
 
由於先主人的關係,我早已知悉前往烈日島的路線,向來自由出入,只是我估計此刻烈日島,應有人在各出入口駐守,為免打草驚蛇,所以我決定暗中潛入。
 
領航員每七分鐘,便向天輕聲說那句話一次。偶爾說畢,會有人走過去跟他搭話,說道:「沒有太陽,沒有生命。烈日當空,方是自然。」那船伕聞言,便會讓那人上他所在的白色貨輪。
 
這一番對答,是太陽神教的暗號,答話的人,自然是回島的太陽神教教徒。
 
 
 
 
我藏在碼頭暗處,一直觀察著領航員。
 
今天他在指定時間裡說著暗號,期間共有二十多人應話。
 
說了第七次後,領航員眼見無人應話,便轉頭上船。
 
沒多久,輪船便徐徐開走。
 
我在暗處多停留一陣子,確定輪船上沒人注意岸上情況,便迅速跳進海裡,然後潛到輪船底部,緊抓住輪船而去!
 
輪船的速度頗快,水流不斷往我身上湧來,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推走一般,但我雙手十指成箕,牢牢抓住船底,不致脫離。
 
往烈日島的時間差不多有三個小時,雖然作為魔鬼,我的心肺功能極佳,不過頂多也只能閉氣一小時。
 
所以為了讓自己整個航程也留在水底下,出發前我曾開著「留痕之瞳」,吻了一個街頭上的乞丐額頭三秒鐘。
 
一秒,一個呼吸。
 
三個呼吸以後,輪船終於緩緩停下。
 
我,又回到了烈日島。
 
 
 
 
時值傍晚,我在船底一直待到天完全黑,這才浮上水面。
 
我凝神一看,只見岸邊碼頭佈防著比以往要多的守衛,雖已入夜,但那些教眾仍手持槍械,不住往水面看,又設了數盞強光射燈,不斷朝水面照射,防守嚴密得很。
 
「情況果然有些古怪。」我見狀悄悄下潛,雙手輕撥著水,游離碼頭,來到烈日島北邊的懸崖。
 
這懸崖連接烈日島北邊的樹林,當中守衛較少。我爬著尖削的岩壁而上,避過駐守崖邊的守衛視線,沒花多少工夫便進入了森林之中。
 
「摩耶斯當了暫代教主,按理應該住在聖山上的火鳥殿,而教徒名單如此重要之物,也必在殿中。」我心中暗忖。
 
我摸黑在森林中悄悄而行,如此潛走了一會兒,地勢開始峻斜,我便知道已開始爬上了聖山。
 
上山以後,樹木數量銳減,遮掩少了,我的腳步不得不放緩下來。
 
一路上雖偶爾會遇到巡邏守衛,幸好這夜烏雲厚重,視野難展,我放輕腳步潛行,始終沒被人發現。
 
如此走了一會兒,我計算應該到了山腰位置,便開始繞著聖山再走一段路程。
 
沒多久,前頭燈光通明,我伏下身子,貼地前行,只見前方平地,有一座巨型宮殿,成大鳥展翅狀,正是火鳥殿。
 
 
 
 
烈日島上的居民向來早睡,加上這兩年又有大量教徒離島生活,此刻在廣場和宮殿周遭人煙稀少;加上摩耶斯把兵力都集中在島的周邊,來到聖山上,守備倒和平常沒有兩樣。
 
雖然守衛數量依舊不少,可是我自幼便在聖山自由出入,對火鳥殿的明棧暗道熟悉無比,掩目能行,輕易便已避過守衛視線,走到了火鳥殿前。
 
火鳥殿的正式入口在其腹部,我第一次帶主人進來,也是自這入口而進;至於摩耶斯的寢室位於火鳥頭部,若自腹部入口上去,唯一通道乃是一條五層高的迴旋梯。
 
梯的兩端、寢室大門,皆有重兵駐守。
 
所以,我最終決定徒手自宮殿外牆,爬上鳥首。
 
因為,鳥首寢室的頂部天花,其實有一道鮮為人知的暗門。
 
 
 
 
這道暗門,僅能容一人出入,本是歷代太陽神教教主口耳相傳之秘,但其實流傳了好幾代後,已然失傳,因為太陽神教避世千年,島上鮮少爭鬥,這道暗門一直未沒有開過,因而漸漸被先代教主所遺忘。
 
後來先主入主太陽神教,把教中上下秘密一一仔細翻查,才尋回這道暗門。
 
先主推測,「鳥首」之所以會建這一道暗門,除了是替房間留一條後備通道,以防有人自迴旋梯攻上時有路可退,另一原因,就是太陽神教創教教主,真如典藉記載一般,能飛騰於空,所以此暗門實乃他閒常出入通道。

那時候,我對先主的猜測只半信半疑,但直到在青木原遇上寧錄之後,我便知道他的推斷,絲毫不錯。
 
 
 
 
火鳥殿足有十多層樓高,不過我沒花多少勁,便已爬到鳥室之上。
 
我沒有立時打開暗門,而是伏在門上,提高耳力去探聽房中情況。
 
然後,我聽到房中傳來一陣陣低沉的呻吟聲。
 
「摩耶斯這傢伙搞甚麼東西?」我聞聲忍不住皺起眉頭。
 
我取出剛才在林中拾起的一片扁長落葉,然後按壓在左眼上,烙下「目力」,再將其輕輕插進暗門隙縫裡。
 
待半片葉子穿過隙縫後,我便睜開葉上的「眼睛」,窺探室內情況。
 
只見寢室之中,有一對渾身赤裸的男女,正在地上激烈交合,呻吟浪叫聲不斷。
 
我認不出女的,只認得出男的,但那人卻不是摩耶斯,而是他的兒子。
 
至於摩耶斯,此刻則埋首在二人身旁的書桌上。
 
 
 
 
「嗄……嗄……」
 
摩耶斯的兒子格揚使勁地擺動身子,動作粗暴,毫不憐惜他壓住的女子,不過那女子狀似享受,叫聲歡愉,十指在格揚的背上抓出一道又一道幼細血痕。
 
我稍稍挪動葉子角度,只見那女子容貌艷麗非凡,一身烏黑長髮,如墨水瀉地,渾身肌膚冷白如雪,但雙唇倒是朱艷勝血。
 
烈日島上不泛美麗女子,可是她們全都祟尚太陽,長期在烈日下活動,皆曬得一身古銅色的皮膚。眼下這女子肌膚雪白得無半點血色,似是長期不見日光所致,顯然非烈日島的原居民。
 
太陽神教教徒一般只會與島上其他居民結婚。偶爾有些經年在外的教徒想與外地人一起,就先得需要得到長老團的認可,而且還需立誓入教才行。
 
我記得格揚本有一名原居民妻子,而且太陽神教的教條向來奉行一夫一妻制,除非佩偶病喪,否則終生不得分離。
 
「摩耶斯和格揚向來表現虔誠,難不成格揚的妻子因意外不在了?」我透過葉上「眼睛」看著室內情況,心下同時疑惑,「不過摩耶斯怎麼會任有兒子在這房中幹這回事呢?這房間向來是教中聖潔之地,除了教主之外,一般不容他人進入。」
 
 
 
 
地上二人忘我交歡,越叫越是激動,可是摩耶斯始終沒理會二人,全神貫注在桌上的事物。
 
我凝神一看,只見他桌上,有一座形狀奇特的機器。那機器由一條金屬柱和一顆半球體機器組合而成。
 
金屬柱若有人臂粗,表面密麻麻的挖滿一個又一個指頭粗坑洞。那些小坑洞一半是空,另一半則被某些閃著黃光的東西充塞著;至於金屬柱的末端連接著的半球體,其圓形表面則是一個屏幕,顯示著一些數據與文字。
 
摩耶斯拿著紙筆,口中喃喃不休,低頭不停抄寫著屏幕上的字。
 
我凝聚葉上視力,只見他手寫著不同東西,有人名,有地點,有時間。有些像是記錄,又一些唸起來像是命令。
 
我邊看邊咀嚼那些東西時,一團小東西忽然自窗外飄進室內。那東西渾身閃爍著黃光,卻是一頭螢火蟲。
 
那頭螢火蟲一飄進寢室,摩耶斯立即停下手中的筆,神情恭敬的看著螢火蟲。
 
螢火蟲不徐不疾地飄向那座機器,最終依附在金屬柱其中一個空坑裡。
 
螢火蟲整個身子塞進小坑以後,身上發出的黃光頻率頓時改變。那閃爍的節奏,時快時慢,看起來像是某種特殊暗號。
 
此時,那半球體屏幕又顯示了新一輪資料,摩耶斯見狀,表情又再次嚴肅起來,繼續俯首抄寫。
 
 
 
 
「我明白了,這就是他們和外界的秘密通訊方法!」看到這一幕,我心下一亮,「這些螢火蟲該像是伊卡洛斯那些小玩意般,外表平常,內裡卻是機械構造,而它們尾部閃爍的光,其實是暗碼,而摩耶斯桌上的機器,則是解碼器!」
 
我曾經學習過各式各樣的加密碼,但無一種和這些螢火蟲尾部相符,而且我再次凝視下,發覺那些黃光其實每一秒間的閃爍速度極快,即便我以魔氣聚集於葉上的眼睛,我也難以跟得上其閃動頻率。
 
「難怪殲魔協會完全找不到那些叛變者和太陽神教的聯絡之法,原來他們用上了如此奇特的傳訊方式。」我心中暗忖。
 
摩耶斯抄著抄著,過不多時便抄好了滿滿的一張紙,接著,只見他出右掌,五指按在桌上一個小鐵盒的表面,那小鐵盒掃瞄了他五指一下,便「啵」的一聲打開。
 
摩耶斯小心翼翼把紙張捲好,然後便將之放在本已載有不少紙卷的鐵盒之中。
 
 
 
 
「這盒中所放紙卷,應該就是摩耶斯和那幕後黑手的通訊記錄,楊戩想得到的教徒名單,應該就在其中。」我以葉上「目力」,瞪著鐵盒子,「這盒需要摩耶斯的掌紋來打開,但除此之外,也許還有別的機關,我得趁他還未關上鐵盒之前動手。」
 
正當我在盤算該強攻還是暗奪之際,格楊的呻吟聲突然變得粗重,越喊越響,像是要把渾身力量都發洩出來一般。
 
但見他猛烈搖晃身子,沒搖得多久,略為瘦削的身驅忽地一陣顫抖,接著便無力軟伏在那雪白女子身上。
 
那女子看著氣喘不已的格楊,眼神滿是鄙視,如雪的臉卻依舊掛著笑容:「嘻,真沒用!」說著,一把將格楊推開。
 
格楊雖然身材不甚健碩,但好歹也是名壯年男子,那女子不過隨手一撥,卻竟然輕易將格楊整個人,推開一米有餘,而且著地平穩,沒怎作聲!
 
「有古怪!」看到此幕,我立時警戒起來,屏息以待,不敢輕舉妄動。
 
聽到女子語氣有異,本來還在收拾紙卷的摩耶斯見狀,馬上放下手上的東西,急忙地走近,視線一直瞪著地板,恭恭敬敬地說道:「聖姑,是否我兒服侍不全?我兒若有得罪,請多多包涵!」
 
「嘻,他的表現實在太不濟了,不過算了吧,看在他今天為我抓了幾名小孩來玩玩,就放他一馬吧。」女子說著,一邊從地上站起來,一邊伸手取過長椅上的黑色大衣,披在身上。
 
摩耶斯聞言頓時鬆一口氣,一邊取大衣,披在格楊身上,同時連連點頭道謝:「聖姑大量!」
 
「夠了,夠了!」女子揮揮手,打斷了摩耶斯的讚嘆,只問道:「那邊又有新消息嗎?」
 
「是的,連同剛剛那頭,今天總共有十一頭『螢使』來了。」摩耶斯語氣依舊恭敬,「跟據『螢使』的資料,這個月我們有多了十萬左右的信徒。」
 
「不!我不想聽這些!」那女子雙手掩耳,嬌嗔道:「除了這些悶人的數字,蟲子沒有其他訊息了嗎?」
 
「有的,有的!」摩耶斯連忙說道:「『螢使』還提到一個名字,說是『聖日重燃』的關鍵人物,那人就是…」
 
 
 
 
 
「等等,」
 
女子忽然伸出玉白的食指,按住了摩耶斯的嘴唇,「我們有一位客人呢!」
 
 
 
女子說著,一頭原本在金屬柱上的機械螢火蟲,倏地脫洞而出,極速飛向我所在的暗門底下,然後自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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