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楊戩整頓好僅餘的戰力,齊集起還能運作的艦隻後,我們便朝香港出發,打算匯合先前的部隊再作打算。
 
十餘艘大小艦艇,乘風破浪而行,離開了福爾摩沙海域,雨勢終於停止,但天空烏雲依舊濃密,沒有透露半點星空。
 
一路上,我並沒有提到自己剛剛在青木原所遇到的事情,因為我想等嘯天犬在場,才道明一切。
 
那艘戰艦並沒有駛離戰場太遠,航行了大概一個小時,我們便趕上了。
 
我們甫登上戰艦,只見一人早已在甲板上守候著,那人身披輕便戰服,周身掛了幾把大小不一的利刃,卻是子誠。
 


 
 
 
「小諾,好久不見了。」子誠看到我,便即笑道。
 
子誠看著我的笑容,略帶拘謹,也不知是因為與我兩年沒見,還是因為太久沒笑的原故。
 
我稍稍觀察,只見他的臉上多了一層風霜,亦隱隱散發一股殺氣,顯然這段日子,他手下添了不少亡魂。
 
「嘿,我們足有兩年沒見了。」我拍了拍他的背,並肩走向船艙,一邊笑道:「你似乎實力大增,我聽他們現在稱呼你作『七刃』呢!」


 
「只是得到幾位目將指點,對於戰鬥有多一點的認識,多攜了幾把兵器自保而已。」子誠搔搔頭說罷,忽然神色一黯,「不過實力再長又如何?還不是報不了若濡的仇!」
 
接著,子誠便跟我說,他先前原來在香港遇見了李鴻威,本來已有了下殺手的機會,但在正要出手之際,忽然有人從後襲擊他,然後把李鴻威救走。
 
聽到這兒,我便問道:「那麼是誰救了你?」
 
「是純。」子誠答道。
 
「啊,是林源純?她成了魔鬼嗎?」我奇道。


 
「對,在大概一年多以前,她因為在戰場上受了重傷,不得不以魔瞳作靈藥保命。現在她擁有的魔朣,就是先前『妒』的『笑笑之瞳』。」
 
「嗯,似乎她運用得不錯。」我說道。
 
「對,要不是純臨時把我救走,也許我此刻早已命喪黃泉。」子誠神色苦澀,強笑道:「真不知她救我一命,是好還是不好。」
 
「別胡思亂想太多,李鴻威剩下的時間,不會太多。」我安慰道,但聽到子誠的話後,心下略微狐疑。
 
雖然子誠專注去擊殺李鴻威,大有可能忽略四周狀況,但對方若然施襲,怎麼不順手把子誠殺死?
 
再說,我和林源純相處過一段時間,實在看不到她有潛力在一年之間,能修練出把子誠從至少兩名魔鬼手中救出的實力。
 
我覺得事情隱隱有些不妥,只是眼前我最關注的,還是薩麥爾的性命,想念及此,便問道:「對了,嘯天犬在這艦上嗎?」
 


「嗯,牠比你們早一點來到,眼下正在休息中。」子誠頓了一頓,道:「牠還把『約櫃』帶來了。」
 
我聞言笑道:「我知道,我先前其實是跟牠在一塊兒。」
 
我還想再說下去,身後的蘭斯特洛忽然把我的話打斷,道:「好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大家都先休息一下,一切明天再談吧。」
 
我知道戰事雖然暫告一段落,但對於幾名協會的最高領導人,還有許多工作要處理,便點頭告辭,打算和子誠繼續邊走邊談。
 
不過,此時蘭斯特洛忽然以「傳音入密」,跟我說道:「畢先生,其實你的通訊器沒有壞掉,只是我的被白蛇襲擊弄得只能接收,不能發射。你和義父的事情我都知道個大概,但關於薩麥爾封印在『約櫃』一事,請你先不要向任何人說,不然我怕會惹起騷動。」
 
我依舊和子誠談笑著,暗中以「傳音入密」回道:「明白。」
 
蘭斯洛特沒再說話,只是向我報一個感謝的眼神。
 
 


 
 
我和子誠多聊一會兒,便逕自來到戰艦的中層。
 
中層除了休息艙,還有醫療室,本來我打算先找個房間休息一會兒,但我才踏進這一層,只見走廊上早已擠滿受傷的士兵。
 
這些士兵整齊排列成隊,一直沿伸至盡頭,顯然醫療室就在那兒,而瑪利亞正在為傷者施救。
 
想起瑪利亞,我心頭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便改變主意,步伐不停,一直走到醫療室前。
 
醫療室面積不少,但經歷過了無數傷兵出入,此刻早已周遭鮮血,雖然有兩名士兵不斷拭擦,不過腥紅難散,那一股濃濃的血氣亦刺鼻之極。
 
不過,室中那名全神貫注,正閉目以奇能治療傷者的女人,卻把一切血腥淡化。
 
 


 
 
躺在病床上,幾已奄奄一息的士兵,在瑪利亞以雙手按住好一陣子後,身上傷口突然快速癒合;快將斷掉的氣息,漸漸緩和下來,最後變得平穩如常。
 
「好了。」瑪利亞睜開雙眼,拭了拭額角的汗,便溫言說道:「你的傷已經沒有大礙了。」
 
那士兵難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完好的身驅,便激動地向瑪利亞道:「感謝聖母!」
 
瑪利亞只是微微一笑,然後便轉過頭,打算召另一位傷者進房,如此別頭,剛好和我打了一個照面。
 
瑪利亞看到我,先是臉現錯愕,隨即向我溫柔一笑,然後指了指我旁邊的人龍。
 
我明白她的意思,也沒說話,只是側過身子,讓救護員把傷兵扶進去,然後倚在門邊,細心看著她再次施行神蹟。
 
不見兩年,瑪利亞看起來沒有多大變化,唯獨是眼神好像比先前堅定了,沒有流露出以往那種迷茫。


 
「不知道,這是因為她在治療病者,還是,因為她的記憶復了呢?」我暗地裡胡思亂想,「若然她回復記憶,她便會記起撒旦…….她剛剛的笑容,似乎和兩年前,好像有點不同……」
 
我默默看著瑪利亞,心裡思緒如潮,心頭那異樣感覺,又再浮現。
 
薩麥爾的話若然不假,這平和恬靜、卻又充滿神秘的女人,正是撒旦所愛之人。
 
我作為他的複製體,又擁有他三分一的靈魂,此刻心頭之感,究竟是真還是假?是我和她相處過後,所產生的好感?還是撒旦靈魂所遺留的愛意?
 
不過,我真的知道甚麼是「愛」嗎?
 
想著想著,我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女子的模樣。
 
那人不是瑪利亞,卻是煙兒。
 
 
 
 
煙兒瘦削的身影在我腦中出現,教我心頭生出一陣溫暖。
 
雖然和她相處時間並不多,我倆經歷的可不少,而且煙兒是少數能使我與之相處時,心情能放鬆的人。
 
自從兩年前在青木原一戰後,我便沒再見過煙兒和妲己。
 
以後我東奔西走各地,雖然偶爾還是會想起,但礙於煙兒乃妲己和薩麥爾的女兒,身份尷尬,我並沒有借助殲魔協會的資源去打探她倆下落。
 
不過,現在得知了薩麥爾的心聲,我與煙兒間的處境又有一些微妙變化。
 
也許我並不清楚愛為何物,但相比瑪利亞,煙兒在我心頭所佔份量,必定更多。
 
「不知小妮子現在狀況怎樣呢?」我心下暗嘆一聲。
 
看著一個女子,腦中想著另一女子,似乎有一點不妥,我看到身後傷兵還有不少,瑪利亞定要再花不少時間在醫療室,之後也需要休息一番,便決定先離開,明天再來找她。
 
 
 
 
休息室並不大,只放了四張單板床,除了我以外還有另外三名殲魔協會的士兵,但似乎楊戩他們早已打了招呼,三人看到我只是點點頭,便繼續幹自己的事。
 
我的床在下層靠窗位置,我躺在床上,閉目調息。
 
雖然此刻我應該繼續讓神志遊走地獄,繼續尋找撒旦碎片,但走了一趟青木原後,解決了一些不解,又有更多疑惑盤繞腦中。
 
心中思索著這許多事情,我雖難以入睡,時間卻不知不覺地流走。
 
一直至艦外一聲鷹號響起,把我的思緒拉回,我才悠悠睜開眼睛。
 
我往圓窗外一看,只見天空仍有烏雲,但天色已見光亮,不遠處有一座座高樓大廈,矗立岸邊,卻是戰艦已經駛近香港港口。
 
我先梳洗一下,然後便打算先到會議室,看一下約櫃的情況。
 
不過,當我來到上層,只見有一人早已坐在會議室的大門前。
 
那人,卻是宮本武藏。
 
 
 
 
宮本武藏雙目緊閉,盤膝交手而座,一雙大小太刀,分放身旁左右地上,狀似入定。
 
看到宮本武藏在此,我略為一訝,還未開口,他卻率先閉目說道:「你,來看約櫃?」
 
「對。」我笑了笑,問道:「嘯天已經把事情都告訴你了嗎?」
 
「沒有。他甚麼都不肯說。」宮本武藏淡淡說道。
 
「那就等他們都來了,才把一切說個明白吧。」我笑道,便想步入會議室。
 
不過,我才踏前一步,宮本武藏原本收歛若無的氣勢,突然一下子湧現出來!
 
「抱歉,在下不可以讓你進去。」宮本武藏睜開一雙凌厲虎目,看著我冷冷的道:「畢永諾,在下建議,你還是先離開好了。」
 
宮本武藏說著,緩緩站起,一雙大小刀太刀,再次插回腰間兩旁。
 
「為甚麼呢?」我笑道:「我不過是想進去看一眼。」
 
「因為嘯天沒說,但在下先前在海上與撒旦軍交鋒時,因為打開了魔瞳,又一直與蘭斯洛特聯手抗敵,他收藏耳中那個傳訊器的話,在下雖非全部聽到,但有一件事,在下卻聽得一清二楚,」宮本武藏說著,語氣越來越響,「那就是,約櫃裡藏著此刻藏著一人,乃是薩、麥、爾!」
 
 
 
 
宮本武藏一臉怒相,雙目滿是紅筋,似欲噴出火來。
 
「你先別動氣。」我看著宮本武藏,微微笑道:「即便約櫃裡的是薩麥爾又如何?」
 
「若然內裡是他,自然放不得!」宮本武藏厲聲道:「那廝把我整村過百人命屠掉,單單是為甚麼神器!這些年來,在下隨協會征戰,就是為了要報這血海深仇!」
 
「那不正好?」我笑道:「薩麥爾被人以『火鳥』刺中胸口,傷口癒合不了,現在把他放出來,他便九死一生了。」
 
「嘿,別多作詭辯。」」宮本武藏冷冷說道,「在下知道,你想以瑪利亞的能力治好他胸口的傷。」
 
「宮本武藏,我並非要救薩麥爾。」我收起笑容,正容說道:「我留他性命,單純只是想問他一些問題,一些只有他才能解答的問道。」
 
「多說無用,世上疑惑萬千,並非需要一一解釋。不然,在下村人過百,何以需受這魔頭毒手?」宮本武藏聞言冷哼一聲,道:「你要留保他性命?行,就讓他永遠封印在約櫃當中吧!」
 
「你的意思是,我們談不成了?」我冷笑一聲,問道。
 
「在下嘴巴能吐出的,皆已說完。」宮本武藏直視著我,沉聲說道:「接下若你要再談,在下只能以雙刀作答。」
 
說著,他輕輕吁了一口氣,一雙手虛放在刀柄上,本來張狂的怒意,消失無蹤,他的身驅更有些搖晃,彷彿隨艦外的波浪節奏微微搖動。
 
宮本武藏不再作聲,雙眼微微下垂,卻是瞪著我的雙腳。
 
沒有驚人氣勢,但我知道若然踏前一步,情況便會完全不同。
 
我看著眼前的宮本武藏,一時躊躇難決。
 
 
 
 
塞伯拉斯有義子四人,性格特質各異。
 
項羽霸氣凌人,領軍能力古今無人能出奇右,在戰爭時一馬當先,不論敵方寡眾,也能所向披靡;蘭斯洛特勇而不莽,頭腦靈活非常,若項羽帶頭,他隨後支援最好不過;楊戩心思細膩,處事百密而不疏,居中策應指揮,行軍處政皆井井有條。
 
這三人在軍政上的能力非凡,亦可見塞伯拉斯收他們作義子,用意何在,唯獨是宮本武藏,偏偏和另外幾位義兄相反。
 
沒有卓絕的軍事政治能力,這位成魔不足五百年的東瀛劍豪,若論獨戰武力,卻是四子中最高。
 
塞伯拉斯之所以把他收作義子,正是看中他的過人武功,以及和薩麥爾的恩怨。
 
只是世事難料,宮本武藏成了我眼下的一個難題。
 
此刻,宮本武藏縱沒打開魔瞳,那雙佈滿厚繭的手、那雙沒有滲入銀質的大小太刀,已足夠將我重傷。
 
 
 
 
我沒有和宮本武藏為敵的意思,不過約櫃中的薩麥爾。
 
我還是要放他出來。
 
 
 
 
我沒再開口,只是右腳,輕輕踏前一步。
 
腳掌還懸於空中,本若山淵沉寂的宮本武藏,瞬間化作駭浪驚濤,無匹殺意一下子爆發出來,朝我席捲!
 
我只見面前銀光一閃,空氣似被凝固起來,使我呼吸一緊,接著才聽到兩記兵刃出鞘之聲!
 
我不慌不亂,在踏步之前,我早作準備,一直蘊釀的魔氣頓發,雙手衣袖倏地飛出數道黑布,想趁宮本武藏的太刀還未完全發力,將之捲住。
 
宮本武藏見狀,立馬止步,還未待『墨綾』捲至,猛地急速自旋,有了旋轉之力,太刀所含的勁道大增,竟然把『墨綾』生生撥開!
 
我心下略一錯愕,但雙手一振,想再次飛射布束,制住一雙太刀,怎料宮本武藏膽識過人,才把綾布撥走,忽地朝我踏前一步,左手小太刀閃電般砍來!
 
 
 
 
宮本武藏出手極快,小太刀的鋒刃瞬間已砍至我的咽喉前,我及時御起『墨綾』一擋,卻被震退一步!
 
宮本武藏一擊得手,後腳立時滑前,右手反握大太刀,身形一扭,又向我橫揮一刀。
 
他正握短刀,反握長刃,使兩刀的起手時間相約,每次揮出一刀,宮本武藏便會同時向我逼進一步,再迴身出刀,速度一刀快似一刀,完全沒有給我喘息的機會!
 
 
一雙太刀,在宮本武藏手中化成兩頭默契十足的猛獸,我才避過一頭,另一頭又已張爪噬至,我全力舞動神器,才能不失。
 
宮本武藏攻擊勢道越來越猛,雙眼亦漸變兇狠,彷似想殺了我一般!
 
他雙刀交替不絕,速度勁力不斷提昇,逼得我只能守,無瑕攻,且節節後退。
 
宮本武藏如此連環快砍,終於把我逼至牆角,再無退路!
 
「誰,也不能救那廝!」
 
宮本武藏怒吼一聲,右手斬擊剛過,左手旋即揮出,只是這一次小太刀忽地脫手,朝我咽喉激射!
 
這記飛刀快如流星,我一貶眼已感到一股銳利的殺意在我喉前!
 
 
 
 
不過,當小太刀飛到半途,一團事物突然橫空而至,將其盪開!
 
 
 
 
只聽得「錚、錚」的兩聲,那事物和小太刀飛,分別插進我身旁左右的鋼牆之中。
 
我偏頭一看,只見把小太刀擊開的,是一柄三尖兩刃戟。
 
「武藏,夠了。」楊戩的身影出現在梯間,神情肅然。
 
 
 
 
「戩,連你也要阻止我?」宮本武藏難以置信的看著楊戩,道:「你應該知道,那廝與我的仇恨有多深!」
 
「我就是知道,所以才會阻止你。」楊戩淡淡說道。
 
「誰,也不能救那廝!」宮本武藏怒吼一聲,平舉大太刀,直指著楊戩的臉,「即便是你,也不可以!」
 
面對利刃,楊戩眼也沒眨一下,仍是正視著宮本武藏。
 
「血債血償,我這有甚麼錯?」宮本武藏說著,語氣隱隱透著淒意,「那可是……那可是百多條無辜的人命!」
 
「你要替村人報仇,這一點我明白,亦不反對。」楊戩說罷,頓了一頓,深吸一口氣後才續道:「不過,這筆血帳你不應該找薩麥爾去算。」
 
「你在胡說甚麼啊?」宮本武藏瞪大了眼,激動的道。
 
「當日屠村的真兇,不是薩麥爾,那人此刻已經不在人世。」楊戩看著宮本武藏,正容沉聲道:「如果你想知道兇手的名字,我會告訴你,但是否要知道真相,你得想清楚。」
 
聽到這兒,我已隱約猜到楊戩口中的人是誰,至於宮本武藏聽了這番話,持刀的手,竟忍不住微微一震。
 
宮本武藏看著楊戩的眼神,變得複雜難測,他沉默良久,才開口問道:「誰?」
 
 
 
 
楊戩閉目半晌,然後說出一個,令人驚訝,卻不感意外的名字:「塞伯拉斯,我們的義父。」
 
 
 
 
楊戩說出三頭犬的名字後,宮本武藏的手反而不再顫抖,更緩緩垂下。
 
「是……他?」宮本武藏呆在當場,喃喃自語。
 
楊戩還想再說,宮本武藏突然舉手阻止他。
 
那張虎臉,此刻只是一臉呆板,沒有悲傷,殺有殺意,忽然,宮本武藏的左眼,一下子變得赤紅如血。
 
接著,他再次舉起了大太刀。
 
只是這次刀尖,對著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
 
那一顆,鮮紅的魔瞳。
 
宮本武藏以刀尖撥開自己的下眼皮,鋒利的刀刃慢慢滑進眼窩,插入數分以後,突然用力一挑,竟把瞳色猶紅的眼球連根挑出!
 
帶血的魔瞳,朝楊戩直飛,楊戩見狀一愕,連忙伸手將其接住。
 
缺了一目的宮本武藏,以空洞的眼窩看了看楊戩,又看了看我。
 
他依然木無表情,只是眼窩流出來的血,在他蒼桑的臉上劃落,像極一道血淚痕,使他看起來格外悲慘。
 
宮本武藏腳步不移,卻突然反手向背後揮出一刀,只聽得一記像枯木折斷之聲響起,他身後鋼牆已多了道足夠讓一人出入的破口。
 
看到那道破口,楊戩的神變開始變得悲傷。
 
宮本武藏慢慢轉身,踏著似是沉重的步伐,走向破口。
 
來到破口前時,他忽然停了腳步,我注意到楊戩那一刻的眼神略有喜色,但接著宮本武藏一個動作,使他再次失落。
 
卻見宮本武藏背對我們,提起大太刀,輕輕一抖,然後「啪」的一聲,大太刀立時斷成兩截。
 
前半截刀刃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餘下帶柄的刀身依然被宮本武藏緊握。
 
然後,宮本武藏頭也沒回,便自缺口中離開戰艦。
 
 
 
 
那道寂寞悲涼的身影消失後,我和楊戩站在缺口前,任由帶著鹹味的海風吹打,二人一時無語。
 
過了良久,我才打破沉默,說道:「他走了。」
 
「嗯,他走了」楊戩語氣略帶無奈,苦笑道:「也許,我們此生再無相見之日」
 
「其實,宮本和你義父之間,是怎麼的一回事?」我雖然隱約猜到大概,還是得向楊戩求證。
 
「一切,得從五百年前說起。」楊戩透過那道裂縫看去,看著艦外起伏的波濤,「那個時候,殲魔協會和撒旦教早操縱著世界各地勢力,兩教之爭鬥,或明或暗,但一直僵持不下,誰也沒有壓倒誰。」
 
「這千百年來,兩教其實同時明查暗訪,找尋流落各地的神器,希望藉著神兵,能夠一反僵局。然後直到五百年前某天,我們得到線報,說日本傳說中的八咫鏡,原來一直在日本山野的某一個村落裡,世代被一族人所守護。」
 
「那村落,就是宮本村?」我問道:「至於那八咫鏡,我看就是『明鏡』吧?」
 
 
 
 
「你猜對了。」楊戩點點頭道:「『明鏡』在人世流落,不知如何輾轉落入宮本一族手上。宮本族的祖先知道這塊鏡子定非凡物,便立下族規,讓世代守護神器,同時又保守秘密,只是這消息守密多年,終究還是洩漏出來。當消息傳出以後,義父連忙帶上我趕去,不過當找們尋到宮本村時,本應供奉著神器的神社已被打開,內裡的『明鏡』不翼而飛,卻是薩麥爾捷足先登。」
 
「可是薩麥爾沒有殺人?」我想了想,問道。
 
「不,他有。我們來到現場時,神社大門前早躺了二人,一人是神杜的僧人,被薩麥爾一掌斃命,另一人倒在草堆之中,服飾看來似是普通村民,卻始終保留一口氣息,一時未死。」楊戩說著,看著地上半截斷刀,道:「那人,就是宮本。」
 
我沒有感到意外,便默默繼續聽著楊戩解說下去。
 
「原本失落神器,我和義父皆氣急敗壞,沒打算理會武藏便走,不過,正要離開之際,義父卻忽然止住腳步,回頭看了看浴血的武藏。」楊戩看著破口外的遠方,說道,「最後,義父決定以一顆『博奕之瞳』,救回武藏的性命。」
 
「那是因為,武藏抵住薩麥爾一擊卻能不死?」我摸了摸下巴。
 
「不錯。雖然薩麥爾該只是隨便發了一掌,但那一掌非同小可,一般凡人的血肉之軀根本沒可能中掌後而不死。以薩麥爾之能,定然知道武藏一擊未斃,但他生性高傲,不屑對一個凡人出手兩次,這倒讓武藏苟延殘喘,留住一口氣息。」楊戩說道:「義父看中武藏非凡的潛力,便決定救他一命……」
 
「…….然後,把宮本武藏鍛造成一柄利刃,好等他能替撒旦復仇。」我把話接了下來。
 
楊戩聞言點頭,又嘆了口氣,道:「義父說一條人命,未必足成血海深仇,因此在武藏甦醒之前,他模仿薩麥爾的手法,把整條宮本村屠殺乾淨。」
 
「這個『鍛劍』的方法,所耗人命可不少。」我忍不住呼一口氣,道「三頭犬,真是夠狠。」
 
「那是因為他對撒旦的感情太重,對薩麥爾的恨太深。修武多年,武藏最終確是成了一名絕世強手,只是那一刀始終未能刺中薩麥爾。」楊戩看著鋼牆上的破口,嘆道:「這事只有我和義父知曉,這些年我一直把事情藏於心底,也是難受。雖然我知早晚要告訴武藏,但今天揭破真相,想不到原來是如此難受……」
 
楊戩說著,再次黯然神傷,我一時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好默默站在一旁。
 
 
 
 
 
尋仇一生,含恨而活,怎料最後發現真正兇手,卻是自己救命恩人,更無奈的是此恩仇難算的人物,卻已不在人世,要原諒要報復皆不可能。
 
得知真相的的宮本武藏定然百感交雜,我也明白到剛才他如此呆板,應該是因為不懂如何反應。
 
恩怨愛恨完全顛倒,真相謊話混亂難分,換了我是他,也許只能破牆離去。
 
 
 
 
 
海風又吹過幾趟,我和楊戩沒再說話,只是默默注視波濤,心裡思想也跟著起伏。
 
過了沒久,項羽、蘭斯洛特和嘯天犬都來了會議室。
 
三人知道武藏斷劍而別,並無太大錯愕,想是楊戩早已向他們告知宮本村被屠真相,三人早料到會有此情況。
 
不過,他們和楊戩一般,也是站在破口面前,默默看了外面的風波一會,這才回過神來。
 
我和他們四名目將進了會議室,只見大門一開,約櫃正安放在中央的會議長桌上。
 
我見此刻要員皆在,便把昨日在青木原的一戰,詳細告知,不過他們聽後沒有太大意外。
 
原來昨夜蘭斯洛特不讓我把事情說出,就是因為他猜到以宮本武藏的性格,得知約櫃中藏著薩麥爾的話,定會出手阻攔。
 
他私下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訴楊戩,楊戩盤算一番,便把項羽也找來,將宮本村的真相告訴二人,打算想辦法瞞過宮本,誰不知宮本早已知悉。
 
不過,三人一犬和塞伯拉斯畢竟共處至少千年,感情深厚,我再次提起他的死,這幾名魔鬼的臉上,還是忍不住流露傷悲,花一陣子才能平伏。
 
 
 
 
「你現在打算打開約櫃,救回薩麥爾嗎?」蘭斯洛特朝我問道
 
「對,我有太多話要問他。」我頓了頓,狐疑的看著蘭斯洛特,「你們該不會想阻止我吧?」
 
「我們和武藏不同,加入殲魔協會,是因為義父對我們有救命之恩,對於薩麥爾倒沒有多大的恨怨。」楊戩把話接過。
 
「那麼,你們會放過撒旦教嗎?」我問道。
 
「那可不同,撒旦教和殲魔協會的積怨太深,只有一方滅亡,紛爭才能停止。」楊戩正容說道:「不然戰火只會再次或明或暗的持續千百年。」
 
我聽著楊戩的解釋,心裡卻不置可否。
 
打從知道薩麥爾對撒旦的感情後,我便一直在猜想他成立撒旦教以及複製撒旦的目的。
 
我隱約覺得,他所作的事,其實對我有利,只是眼下撒旦教群龍無首,又是大勢已去,我只能靜觀事情的發展。
 
 
 
 
我們如此又聊了一會兒,忽地有人輕輕叩門,推門而進,正是瑪利亞。
 
 
 
瑪利亞身穿一身雪白的寬身長袍,顯得甚是整潔,只是她進來會議室後,我立時便嗅到一絲淡淡血腥,而且她看起來神情有點疲憊,似乎花了一整夜去救治傷兵。
 
瑪利亞面對幾名目將,神情害羞的走了進來,但看到我時,卻眼前一亮,溫柔笑道:「諾,好久不見了。」
 
「對,真的好久不見。」我對她報以一笑,可是心裡不期然想起撒旦對她的感情。
 
想起那層複雜的關係,我便試探性的問道:「兩年不見,你的記憶可有回復?」
 
「偶爾見到一些事物,會想起一些。」瑪利亞略帶氣餒的道:「不過,我記起的多是些零碎片段,作用不大。」
 
「那對關於撒旦的記憶呢?」我問道,瑪利亞皺眉想了想,最終還是搖搖頭。
 
我見狀略感放心,此時瑪利亞便問道:「對了,你們把我叫來,是有病人需要我治理嗎?」
 
「對,又要麻煩你使出那能力。」我笑著,然後讓開一步,指了指身後會議桌上的約櫃,「病人就在裡面。」
 
瑪利亞先前進來,顯然沒見到約櫃,現在當她看清楚了,那柔弱身軀忽然一震,看來她還未抹去被困在當中多年的陰霾。
 
「別怕,我在。」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柔聲安慰,「你永遠也不會再回去了。」
 
我連聲溫柔開解,瑪利亞瞪著約櫃好一陣子,這才慢慢強自鎮定下來,問道:「現在裡面的人是誰?」
 
「是薩麥爾。」
 
「薩麥爾?」瑪利亞驚訝的問道:「為甚麼你要把他困在裡面?」
 
「因為他受的傷實在太重。」我看著瑪利亞說道:「昨日,薩麥爾被寧錄刺了一槍,傷口癒合不了,所以我非把他封印起來不可。」
 
我說罷「寧錄」二字,便留神觀看瑪利亞的表情,可是她只是秀眉輕蹙,一臉疑惑的道:「寧錄?」
 
「你對這名字有印象嗎?」我問道。
 
「嗯……沒甚麼印象。」瑪利亞搖搖頭。
 
我看她神情不似作假,便把話題止住,這時瑪利亞看著約櫃,向我問道:「可是,諾你不是與他有仇嗎?怎麼……」
 
「嘿,我與他的恩仇,此刻實在難說。我這次留他一命,實是因為有些問題定要問他。」我無奈苦笑,看著瑪利亞問道:「你願意幫我治好他嗎?」
 
瑪利亞沒有猶疑,便即點點頭,朝我柔然一笑。
 
 
 
 
 
我著人找來一些軍醫存血博用的容器,把自己的血先輸出一些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以防萬一,四名目將仍然留在會議室內,提防薩麥爾突然發難。
 
「記住,薩麥爾現在真的離死不遠,待會兒你不要理會其他事,只要全力治他就行,因為我們實在沒有時間可浪費。」一切準備妥當後,我便向瑪利亞問道:「你準備好了嗎?」
 
瑪利亞把一雙衣袖和長髮束起後,便點頭示意可以。
 
我和瑪利亞雙雙走到約櫃前,接著我平舉右手,左手四指合攏成掌,然後在右手手腕上用力一劃,劃出一個深入的傷口!
 
鮮血自我傷口如泉噴湧,盡數灑在約櫃上。
 
當血流充塞住約櫃上每一道刻紋後,約櫃突然光華盡退,黯淡失色,然後「喀」的一聲,蓋子微微升起,約櫃已然打開了!
 
「瑪利亞!」我立時喊了一聲,同時左手平推,把蓋子推開。
 
 
 
 
櫃中的薩麥爾,赤裸身子,臉如白紙,昏迷不醒,胸前那個被「火鳥」燒穿的傷口,仍然流淌著血,狀甚可怖。
 
四名目將見狀,無不神色一詫,偏偏瑪利亞眼神澄明,在我推開頂蓋後,便即快步走前,然後伸出一雙纖手,按住薩麥爾傷口周遭,閉目用神。
 
我站在一旁靜看,心情頗為緊張,因為薩麥爾早氣息幾絕,若然瑪利亞失敗了,那就幾乎可以判他死刑。
 
瑪利亞雙手按住薩麥爾後,只見他胸膛傷口有了一點起色,原本燒焦的部份開始脫落,血管亦慢慢重新生長起來。
 
我見狀一喜,心想薩麥爾命不該絕,怎料此時瑪利亞突然緊緊皺眉,渾身一震。
 
我低頭一看,只見傷口周邊的血管,不再增生,而且竟再次變得焦黑,像是被無形的火燒過一般!
 
「諾,不行…..他的傷勢很奇怪,」瑪利亞閉著雙眼,神色痛苦的道:「我的力量,去到那些血管末端便被生生阻隔住……」
 
我見到瑪利亞竭力發功,但薩麥麥爾的傷口毫無寸進,他氣息卻越來越弱,猶如風中殘燭。
 
眼看薩麥爾快要氣絕,我連忙向瑪利亞說道:「夠了!」
 
瑪利亞聞言急忙鬆手,我立時把蓋子闔上,然後再以預備好的鮮血,灑在其上,將其封印起來。
 
 
 
 
又是「喀」的一聲,約櫃光彩重生,薩麥爾卻再次被隔絕起來。
 
 
 
 
「媽的,這傷口怎地如此怪異!」我雙手按住約櫃,恨恨的道。
 
「諾,對不起,是我不好……」瑪利亞在我身旁,垂首歉疚道。
 
雖然只是施治了短短的一會兒,但瑪利亞的臉上已經疲態盡現,我看在眼內,心中頓生憐惜之意。
 
「這不是你的錯,只是……」我朝她勉強一笑後,頹然說道:「只是連你的治癒能力也治不好的傷口,我實在想不出還有甚麼方法能使之復原。」
 
 
 
 
 
我正感苦惱,一旁的楊戩忽然說道:「也許,我們不用把傷口治好,但也能保住薩麥爾的命。」
 
「你有別的方法?」我連忙追問。
 
「在我年青時,亦即中原商朝末代,統治中原的君主乃是紂。紂有一名叔父,亦是該朝的丞相,其名比干。」楊戩看著我說道。
 
「比干?」我聞言一奇,「難道你說的方法,是七竅玲瓏心?」
 
比干的事蹟有不少流傳下來,但當中最為人熟悉的,卻是他那顆七竅玲瓏心。
 
「不錯!」楊戩笑道:「眼下唯一還有可能保住薩麥爾性命的方法,就是替他安上七竅玲瓏心?」
 
「可是……這七竅玲瓏心可真的存在?」我疑惑的看著楊戩,「我還一直以為只是以訛傳訛下的神怪傳說。」
 
「雖然比干剖胸取心時,我並不在場,但朝庭百官當中卻有義父的手下,親眼目睹這一幕,後來將之詳細轉述給義父聽。」楊戩說道:「義父以後曾跟我提過此事,他說比干胸口裡的所謂『七竅玲瓏心』,其實是十二神器之一的『弱水』!」
 
「『弱水』?那是一個怎樣的神器?」
 
「其實我亦沒有見狀實物,只是聽義父說過,『弱水』是一顆圓球,能控制液體,不論是酒水還是鮮血,皆能操縱。」楊戩頓了頓,道:「我想比干之所以能依靠它而存活,就是這個原因!」
 
我想著楊戩的推測,覺得頗有道理,而且連瑪利亞的特異治癒能力也失敗後,眼下唯有朝此方向一試,方能有機會保住薩麥爾的性命。
 
 
 
 
 
「好吧,那就去找楊氏姐妹,叫她們以『先見之瞳』,替我看看這神器在哪兒。」我打了一個響指,說道。
 
「很可惜,她們和老姜自你進入密室後,已離開了那小島,不知所縱。」楊戩搖頭說道,「你只能靠自己去找了。」
 
「嘿,這對孔明傳人,也是如此神龍見首不見尾。」我聽罷,皺眉說道:「天大地大,要找一顆小小的圓球,談何容易?你們兩教千百年來也找不著這顆『弱水』,現在我也是無從入手。」
 
「這可不一定。」楊戩說道:「我們有一隊百人殲魔師在數個月前,曾於埃及一漁村被襲,受襲者像被電擊過一般,無一生還,全都成了焦屍。我們後來調查現場,發現有一道焦痕,自海邊向漁村伸延,及後又分散開來,延至每一具屍體所踏之處,以及一條露出破口的電纜。」
 
「你意思是,有人以海水作導電體,使百名殲魔師和電纜連接起來,觸電致死?」我摸著下巴問道。
 
「情況看來是這樣。」楊戩點點頭,又道:「那時我便推測,『弱水』很有可能已重現人世,只是一直查不到行兇者的去向。」
 
「你派了那麼多人去查也毫無頭緒,我又怎可能找到弱水呢?」我無奈苦笑。
 
「不,其實有一個人,應該能幫助你尋找『弱水』,因為此人可曾擁有過它,應該認得出它的氣味。」楊戩笑道:「你可要記得,當日忠臣比干庭前剖心,全因為朝歌王座旁的一名女子……」
 
 
 
 
楊戩的話還未說完,我便脫口說出,那傾國傾城的名字:「妲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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