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生道:「夜色中,煙一閃一滅,寂莫得很。」 》
 

「財爺,我係⋯⋯黎收番你差鄧生果條數架。」一個身穿破爛白色背心的小伙子摸著頭道,聲音小得要讓人貼著他的嘴巴才能聽到。店鋪內的則是留著一頭凌亂銀白色長髮,眼戴墨鏡,口叼著一根牙籤的財爺。正在打麻雀的他,忽然把牌一推,帶著一口潮洲腔地大喝一聲:「食啊!無花門清清一色對碰!仲要自摸,你地仆街啦!哈哈哈哈⋯⋯」他伸出他的大手向各人索取著金錢,眾人擦掉財爺噴到自己臉上的口沫後,心不甘情不願地給了錢予財爺。其中一個地中海的大叔嘰咕道: 「人地啲財爺就派錢既,你就黎搶錢既。」
 
財爺左耳輕輕一動,猛然地抓著那大叔的耳朵然後大吼:「我對耳好令架雞記!千,期,唔,好,講,我,壞,話,啊!」逐顆該顆崩出來的字在有意無意間透露著他的喜怒無常。對於小伙子站在門口,他完全視諸無物。也許小伙子的傲氣在這刻稍稍把他的恐懼擊退了。一股連他都不知道從哪而來的勇氣驅使他一掌拍下麻雀桌,綠綠白白的麻雀瞬間飛散。
 
「財爺!我黎收數架!」小伙子把話再重複一次,他很努力地把眼神變得更兇狠,他覺得這樣能讓他的氣勢蓋過對方。誰不料財爺挖挖鼻孔道:「後生仔咁勞氣做咩姐,我地幾廿歲係到打緊牌,你比我打埋牌先講呢啲濕碎野得唔得?」然後他擺一擺手,道:「大舊!拎舊榴蓮比細佬食住先!」小伙子被氣得雙眼滿佈紅筋,連手上的青筋亦被憤怒的拳頭握得快要化身成一條條毒蛇,要衝著眼前這個不知所謂的江湖大哥去。
 
「黎黎黎,打多兩個圈先!」財爺剛剛一坐下,嘭的一聲,就即看到那顆榴蓮橫飛撞到牆上,它的堅硬程度就連牆上亦被撞得有凹痕。財爺見此狀怒氣隨即爆發,立馬把桌上一腳踢飛:「屌你老味,敬酒唔飲你飲罰酒!同我捉撚住佢!」幾個金毛的混混想上前把小伙子抓住,小伙子轉身一個二連踢就擊退數人,他跑到牆邊想要踩牆借力時,被一個身穿叮噹恤衣的胖子一手拉下,整個身軀就往他身上壓。小伙子以滾地龍一招躲過那驚人的體重攻擊,隨即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埃,再擺出一個李小龍的姿勢,高呼一句:「有幾多,我打幾多⋯⋯」語音未落,一個捕魚網從天而降,把他整個人都套住了。數個混混把捕魚網的繩索越勒越緊,任小伙子身手再好,亦逃不過這次被抓著的陷阱。
 


小伙子因喘不到一口新鮮的空氣而顯得一臉血紅。他從地上那攤污水的倒影上瞧到了財爺拿著榴蓮慢慢走過來。原本應是過氣的黑亮窩釘皮鞋,此刻竟帶著一陣令人窒息的死亡氣味。
 
「發脾四啊拿?黎到我財爺地頭都夠疆發脾四,你老幾啊細佬?」財爺的榴蓮如雨落下到小伙子的身上,小伙子不停地在地上尖叫翻滾著,似乎榴蓮的尖刺在他善於捱打的身軀上終於起到了作用。
 
「CUT!」動作導演忽然喊了一聲。「點解要CUT呢啊武指?」財爺仍沒除去他的潮洲腔,不滿地問。「華鴻哥,唔關你事架。你做得好好!真係好好!不過對白上面好似冇粗口架⋯⋯」華鴻把口籤連帶口沫往遠處一吐,脫下墨鏡道:「我覺得呢場戲要有粗口先夠勁,你叫編劇改劇本啦。」
 
動作導演看似已習慣他的傲慢,在旁阿諛奉承一輪就轉向那小伙子一邊,原本一臉的笑臉如七十二變般,連預備動作都不用,就掛了另一副兇狠的樣子,道:「啊光少,岩岩咪講左你要碌去地下灘水到囉,點解又唔碌呢?個鏡頭依家攞唔到啦,你話點算啦?」光少顯然是有潔癖的人,他指指那灘污黑得不見五指的水灘:「點樣碌啊!好污糟架大佬,你碌比我睇啦啊武指!」動作導演此時卻無言以對,他深知這鏡頭的確是沒有必用,亦是小事一椿。但華鴻看這小伙子不順眼,叫自己一定要挫挫他銳氣。
 
當他正處於左右做人難的時候,他嘗試向依然安坐在導演椅上的大導求救,可是大導依然抽著他的煙斗,對於眼前的一切擺出一到撤手不管的模樣。此時,華鴻又再挖著鼻孔走過來道:「咁撚錫身你就番大台拍電視劇啦。」將還沒擦乾淨的手拍在光少膊頭:「呢到係拍電影架,唔係你上黎CHOCK下就可以過骨架,番去學多兩年咩叫演員既專業先啦細心佬。」
對於第一次來到片場就看到這混亂的場面,我向Peter投了一個狐疑的表情,他聳聳雙肩說:「大牌係咁,睇下邊個要出黎食死貓架姐。」在這尷尬的環境中我,副導演指了一指在旁的一個場記,一個破口大罵:「你個腦裝屎架?叫左你整灘水乾淨啲架啦!搞撚到成TEAM人冇飯放你開心啦?」一輪的連珠炮轟就這樣落在一個毫不起眼的場記上。我看到他刻在臉上的委屈,亦看到想反駁的蠢蠢欲動。


 
「要做電影,第一就係扔低你果啲既自尊同尊嚴。冇呢支歌仔唱架。」志叔在我身邊嘆道。
 
他拍拍我肩:「走啦,今日你要學既野已經學到啦。」在一段不遠不近的路上,周圍的蟬聲四起。在悶熱的天氣中,我回想志叔的那句「今日你要學既野已經學到啦」,卻覺得烈夏當空,心如寒冰。
 
我上了第二堂:「有權有勢先可以唔比人恰。」然後我跟在前面的Peter及志叔道: 「你地行先啊,我想自己行下。」他倆稍一顩首,就駕著RX8離去。看著那紅噹噹的車尾燈,我滿懷心事地轉過身來,在漫漫的小徑上走著。昏黃的街燈映出我那瘦弱的身影,似是一擊即破。
 
我也認為自己太幼稚,總把這個世界想像得太美好。
 
我依著欄杆,緩緩點起一口菸。刺鼻的煙味傳來我的喉嚨深處,我卻強忍住了想咳嗽的衝動。


 
在夜色中,那一閃一滅的菸,顯得格外寂寞。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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