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住進綠山城的頭一年裏,白昕晴幾乎每晚做着同一個惡夢。
 
在一片迷濛的煙霧中,四週一片肅靜,只剩她孤身一人,無助的坐着顫抖哭泣,忽然一個人,從霧中伸出頭來…
 
然後發現自己只是在女工的宿舍裏,在自己的床上,汗如大豆般從額上滑下,她按捺着急速的呼吸,恐怕吵醒了睡夢中的姊妹們。
 
實在不能怪那個人,那塊臉的主人,說到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呀。
 
 
就在昕晴被撿回來的那天,資源搜索隊完成了每天的搜索,回到城裏來已是傍晚。這城的進出口處有一間工廠,在受污染的荒廢城巿中搜羅得來的資源,無論是罐頭、工具、廢鐵、衣服…都得經過嚴格的除污處理才能進城。


 
把物資交給專門負責的人員後,一個個穿着保護衣的搜索隊員,經過潔淨處理,清除身上的毒素,除下了保護衣,一個一個進入了除污廠的大堂。
 
一進到大堂,小劉就抱着肚子,忍不住笑了出來,隨手抓住一個工廠裏一個小工友說起來。
 
“你知不知道… 唉… 剛才… 剛才…”小劉瞥了一眼他大哥,又捂住了嘴巴,好像恐怕嘴要笑得裂開了,完全無視其他隊員的一臉尷尬。
 
“那個女的,本來好好的,一看見我哥,嘩一聲! 就昏倒過去了,你沒看見她那表情! 真是超誇張!!!”
 
那個小工友,面有難色的看着小劉,尷尬的笑着。


 
“他是你親哥,只有你一個敢笑吧…”他微聲的說。
 
“臉色,難看呀…”旁邊一個瘦個子的工人也湊過來。
 
“哥不是生氣了吧?”小劉轉過身來看着大哥,臉上還是輕佻的笑着。
 
“東西你們處理吧,我還要回發電站去看看。”說完利落的用紗布纏好了臉,就開門走了。
 
“那… 那個女的怎麼辦?”小劉指着躺在手推車上昏睡着,被防護袋包裹着的女人,喊着問。


 
“一向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大哥拋下這麼一句,背影就消失在門後。
 
“一向怎麼辦就怎麼辦?”小劉拍拍瘦個子工人。
 
“一向是怎麼辦的?”
 
瘦個子搖搖頭。
 
“你們兩個怎麼都不像親兄弟呀…”
 
 
白昕晴醒來後,被女工們帶去清潔,換上乾淨的衣服,然後被送到工廠的辦公室裏,整個過程她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你在這裏等吧。”送她來的女工說了這句就走了。


 
她坐在椅子上,雙手緊緊抱着自己,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呆呆的望着某處,眼淚不停的下。
 
又剩下她一個人。
 
牆外傳來一群男女討論的聲音。
 
“又來一個… 這下可好了… 食物本來就不夠呀…”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別這樣說,最初你來的時不也是不夠嗎? 還不是捱過去了?”一個女人說。
 
“不單是食物,食水呢? 葯物呢? 你看她臉色多蒼白? 應該是患病了才被遺棄吧…”另一個男人說。
 
“對呀,像上次那個… 那個… 活了一個多星期就沒了,這樣有意思嗎?”
 


“剛才有檢查一下,是有點虛弱,但沒甚麼大問題的,也許能幫得着忙。”
 
“我反對! 上一個不就說最後一個了嗎? 這資源要分得多薄才夠呀? 小劉你說句話!”
 
“… 那個… 城裏資源和人口比例都是公式計算的,要按數據行事,不能瞎猜。”
 
“那…那數據是甚麼?你拿出來。”
 
“上一次,小馬來的時候我哥算過,數據顯示,要是我們的資源增長不變的話,還能再養… 0.55個人…”
 
“甚麼0.55… 不夠就是不夠!”
 
“那你有甚麼辦法? 送她走嗎? 你叫她去哪? 不是叫她去死嗎?”
 
“那好可憐…”


 
“可憐? 誰可憐我們城裏兩百多人呀? 資源平衡出了甚麼差錯我們全部都會死!”
 
“小劉你說怎麼辦?”
 
“你說…”
 
“小劉你聽我說…”
 
“你不能…”
 
“好好好! 我… 讓我先去跟她談談。”
 
小劉心裏想,唉… 讓我暫時離開這班麻煩的人吧… 雖然我都不知道該跟她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