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片乳白色的煙霧中,一輛軍車正在均速前行。 

越過了城巿,穿過了荒涼,來到了一片渺無人煙的國度。 

一個頭上包滿了繃帶的男人,坐在司機的旁邊,在車程的頭一個小時裏,還依稀猜到自己身在何方,現在已經連東西南北也分辨不到。 

有時,他甚至懷疑司機是在原地兜圈,故意要擾亂他。 

男人有點焦躁,他問旁邊的司機,“這裏是哪裏?” 



司機但笑不語。 

按照規定,目的地的實際地點,必需保密,甚至是參與開荒計劃的人,也不可以知道。 

“你就打算十多個小時不說話?你一直開車不累嗎?不怕睡着?” 

男人看看司機口袋裏的煙包,就問他,“你抽煙?要不要停下來抽一根?反正我也想去廁所。” 

於是,兩人穿上了保護衣,下了車。 



司機拿出兩個好像傘子的東西。 

開了一個,像是迷你的帳篷,有一個人的身高。 

又開了一個,這個稍大一點點。 

兩個帳篷都有淨化的設備,是專門給乘長途車的人休息時使用的。 

小的那個,是廁所,大的那個,沒有特定用途,現在就成了休息、抽煙的空間。 



劉山松趁着小解完畢的空檔四處觀察了一下,發現司機選擇休息的地方也很小心,四週完全沒有任何路牌或標記,可以讓人知道這是哪裏。 

地上的路是舖了瀝青,但環顧四週卻只有幾棵樹和大石。 

劉山松沒法子,只好進去另一個帳篷與司機會合。 

司機脫了保護衣,在一邊抽煙一邊伸展雙腿,已經坐在車上五小時了,還有差不多十小時,不伸展一下,腿都要痲痺了。 

他見到劉山松進來,就遞給他一枝香煙。 

劉山松從前偶然也會抽煙,只是自從那次意外後,就不抽了。 

不抽了,才發現自己其實沒有甚麼煙癮,抽煙似乎只是因為無聊。 

他接過了香煙,司機幫他點燃了。 



為了應酬,就抽一根吧。 

“司機大哥,你常載人到高山去嗎?” 

“嗯,之前每個月都有。這幾個月少了許多。” 

“為甚麼少了許多?” 

“要用的人早送上去了,只有你們綠山這麼大牌,遲遲還未派人。” 

劉山松失笑了,裝作若無其事繼續抽煙。 

“你…就是那個會造新能量球的劉山松?” 



“嗯。”這樣的稱呼並不令他特別感到光榮。 

他一向認為自己的專長是機械。 

說他是個擅長修車的也許他會更高興。 

其次就是氣體能量球是潘智敏的事,以“會造新能量球的”來形容他,反讓他感到有點不爽。 

“那些…在山上的,都是些甚麼人?” 

“哈!你上到山上就知道了。”司機有點故弄玄虛的笑了笑。 

“你這是甚麼意思?” 

司機掉了香煙,穿上了保護衣,收起了帳篷,上了車,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劉山松想,那是甚麼鬼地方?不會是被坑了吧? 

軍車漸漸向上爬升,耳朵都因氣壓改變出現了反應。 

四周的煙霧也出現了改變,好像變得更輕,更易被風吹動。 

“到了。” 司機沒有穿保護衣就下了車。 

我們甚麼時候過了淨化器圍牆?怎麼我完全沒有留意到? 

劉山松下了車,才發現車外的不是煙霧,而是濕濕的,貨真價實的山間濃霧。

久違的清新進入了他的肺腑,令人感覺煥然一新。 



這時天已黑齊了,兩人開了手電筒,劉山松拿了自己的行裝,就跟着司機往前行。 

二人在一條窄窄的山路上走了半小時,到了一個地方,那裏有一排小屋子,屋裏透着暗弱的燈光。 

司機敲了敲門,一個人開了門,露出半個頭來。 

“誰?”是一把低沈蒼老的聲音。 

“造新能量球那傢伙。” 

“呀!那大牌的傢伙?!終於肯來了嗎?” 說着門又關上了。 

“你在這裏等吧。”說着司機就要走了。 

“這裏?” 

“是呀,不要走開。” 

“你呢?” 

“走了,趕路呢。” 

還趕路?不累嗎? 司機的身影在微弱的燈光下很快消失於黑暗中,那瑟瑟的腳步聲也漸遠離。 

不一會兒,劉山松就發覺那山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站在漆黑之中。 

小屋子裏的燈一盞一盞的熄滅,卻沒有人出來迎接他。 

他立即意識到,是故意的吧? 

小時候被同父異母的兄姊作弄慣了,這惡作劇的味道一聞即知。

劉山松滿不在乎,從背包裏找出昕晴無論如何都要他帶上的毛衣,用背包做枕頭,毛衣做被,席地而睡。 

一躺下,才覺漆黑的天空繁星滿佈,人籠罩在一片星光之中,只覺浮生若夢。 

記起那時候和小劉兩兄弟他們去露營,師父教他觀星。 

但此刻他卻甚麼都認不出來,因為整條銀河就在他的面前,誰還管這個星座跟那個星座呢? 

都說大自然能洗滌人的心靈,面對浩瀚的宇宙,他忽然心胸開闊,忘卻了許多愁煩。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給他這件毛衣的那個人兒,此刻不能與他一起共享良辰美景。 

劉山松嘴角向上微勾,抵着山上微涼的冷風,安穩的入睡了。 

直至,天忽然下起大雨。 

哪來的雲?上一秒明明還是萬里無雲的星空。 

劉山松從頭到腳被冷雨滲透,行李和毛衣也是,冷得他的身體一直顫抖,他感到剌骨的冰水彷彿直接打在他的身上,颼颼的寒風絲毫沒有減少。 

身體的溫暖正一點一點的消失。 

他試着站在短得可憐的屋簷下,但似乎一點幫助也沒有。 

這幫人,分明是故意這樣對待他。 

他記起小時候初被接回李家大宅時,天天被阿姨和哥哥姊姊們欺負,那時候失去了媽媽,無依無靠的他,極渴望能融入那個家,卻是受盡白眼與排擠。 

最終爸爸也沒有法說服阿姨和哥哥姊姊接受他,只好另外安排別墅給他住,令他童年時期長時間過着孤伶伶的生活,沒有一個家人在身邊。 

他發誓不要再過被人欺負的日子,性格變得暴躁兇狠,幸好遇到師父、劉山松和小劉三父子,否則現在不知成了怎麼樣的人。 

此刻劉山松決定不會哼一聲,不會敲門求救,因他知道,他越是呼救,欺負他的人就越爽。 

********

天亮了,雨停了,劉山松一直在門外裝硬漢,感到自己的肌肉、骨頭都已凍得僵硬,懷疑自己一會想動的時候是否能夠挪動身體。 

“咦?”門打開了,出來的是個矮個子、頭髮稀疏的阿伯,“你以為臉上裹着繃帶會暖一點嗎?正好相反啦!你有沒有常識?快把衣服都脫了吧!喂!阿龍。”

另外一個老頭走過來,是個高瘦個子,鼻上頂着一副鏡片極厚的眼鏡,“就是這個人嗎?” 

高瘦阿伯把臉湊近去看劉山松,“可憐蟲,凍僵了吧!阿文,快把他抬進去啦,凍死了我們怎麼交代?” 

“怎麼交不交代的,這種人,根本不是自己願意來的吧?我沒力氣,你來抬吧。”那個叫阿文的矮阿伯說了這句,轉身去抽水井拿水刷牙,沒理會他。 

劉山松聽見他們說話, “果然是故意為難我!”但…無奈的是…身體真的不聽使喚了! 

他才剛邁出了一步,整個人就放軟下來,暈倒在地上。 

他醒來時,已發現自己全裸躺在一張床上,那張床很長很長,看上面被枕的數目,這裏應該晚上至少睡上十個人。 

他的身上甚麼都沒有,卻渾身滾燙難耐,他受槍傷後身體還沒有完全復完,加上連續幾晚失眠,竟連一晚夜雨都扺不住,病倒了。 

一群阿伯在他眼前走來走去,他也顧不得自己有沒有穿衣服,因為實在很痛苦。 

“水…水…”他全身上下都是汗,喉嚨乾燥得快要炸開了。 

一個阿伯走來,給了他一點水喝,“這個人體格很壯呀,怎麼這麼容易害病?山上生活艱苦,這樣下去恐怕捱不過冬天吧?” 

“他頭上的繃帶也要除去吧,濕透了。”文伯伸手過來要拆除他的繃帶。 

“不……”劉山松想喝止他,卻是有心無力。 

太遲了。 

劉山松隨即聽到他一生最討厭的兩個字。 

“鬼呀!”

文伯驚呼一聲。 

一坨濕淋淋的繃帶,被胡亂放置在他的臉上,遮住他可怕的傷口,再也沒有人敢碰。 

前天晚上,自己還在熟識的綠山,在自己的房間內,抱着溫香軟暖的愛人入睡。 

現在,卻渾身疼痛發熱,被迫在一群阿伯面前裸着身子,最怕被人看到的醜陋面容也被看見了。 

我為甚麼要來這兒? 

我究竟做錯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