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看看下一個城願不願意收留你們兩個,我自己再想想辦法吧。」男人說。 

「不行。你別想要丟下我。」女人說。 

這三個人從大都會逃回來的消息已迅速傳開,基本上沒有一個城願意接納他們。 

連續叩過五、六個保護區的門,每次他們都受到禮待,甚至收到能源和食物食水的補給,卻沒有一個願意讓他們留下來。 

李暮星有點氣憤,他沒有想過離開大都會後竟有這樣的遭遇。 



「他們不敢留我,我明白,但為甚麼連你也不願意收留?連一個兩歲的小孩子也不願意收留?」 

「他們不單止要為自己着想,也了為全城人的安全,想必是綠山的遭遇嚇怕了他們。」 

聽他們說,政府軍在綠山做了徹徹底底的大屠殺。 

反抗軍原本一直東躲西藏,第一個明目張膽設立的大本營,就那麼不堪一擊的被摧毀了。 

根本沒有力量能與政府軍抗衡,怎教人不害怕。 



經過一個又一個讓他們失望的保護區,已是無望找到容身之所了。 

想起綠山山上密室裏的維生設備,也許可以讓他們活一陣子,再想別的辦法。 

計算過車上的能源和氧氣剛好足夠把他們送回綠山城,於是,他們決心一博,把車駛往回憶中那美好的家園。 

雖然它現在已是一個廢墟。 

他們知道,那是一條不歸路,因為離開了主要的保護區群,就再也沒有補給的機會。 



昕晴一向膽小,這次她卻不點也不怕。 

當氧氣耗盡了,能源用完了,走到了盡頭,就好好的面對人生的結局吧。 

前面再沒有甚麼驚險的事要讓她害怕了,只可憐小雨年紀才這麼小。 

她微笑着看了看專注地駕駛着車子的男人,他也往她瞧了一眼,笑了笑,又繼續專注地看着前方。 

只要是跟他在一起就好了。 

在生命完結的時候,能與自己深愛的人在一起,這就夠了,不是嗎? 

男人的心卻沒有她那般淡定。 

從前在綠山總是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其實最拼命去讓所有人活着的就是他。 



何況還沒有走到了盡頭,心裏總覺得還有點甚麼可以做吧? 

他又看了看身旁的女人,抱着哭得累了沉沉睡去的小孩,一臉的安祥平靜。 

一直這麼冒險拼命又受盡委屈的,到底是為了甚麼? 

最後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愛的人死去? 

早知道倒不如待在大都會久一點。 

然而他腦裏每條迴路都搜過一遍,卻沒有任何可行的點子。 

真的要到盡頭了嗎? 



他反復的思量着,心,隨着車子的能源顯示,一路往下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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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是漆黑一片的時候,車子就停了下來,不再前進了。 

「沒了?」昕晴小聲的問。 

「嗯 …」暮星歎了口氣,「電快用完了,車動不了,淨化器應該還能撐一陣子,」他往車窗外觀望,卻是甚麼都看不見,「我們應該非常接近,也許是到了。我出去看看,很快回來。」 

「嗯。」 路,明明是這樣走,在漆黑裏他也認得。 

人下了車,卻見不到一樣熟悉的東西,唯一不變的,是那座小山坡。 



車子就停在山的後面,李暮星忍住痛,又戴上了面罩,呼吸着珍貴的空氣,不緩不急的往山上走,不一會,就回來了。 

「怎麼了?」昕晴問他。 

他搖搖頭,甚麼也沒有說。 

車廂裏靜默了片刻,小雨醒來了,還不知道發生甚麼事的他,天真爛漫地在玩手上的玩具。 

這幾天以來他可真是樂透了,爸爸媽媽從來沒有像這般,全時候的陪伴他。 

總不能在車上憋到死吧,「小雨,我們看夜景,好不好?」李暮星說。 

「好!」小腦袋根本不知甚麼是看夜景,爸爸媽媽一起去的,就是好玩的吧。 

李暮星先下車,他拆去了車上的淨化器,帶上了車上的電池,一些食物和水,三人戴上了面罩,手牽着手,慢慢的往山上走去。 



媽媽一路上扶着跌跌撞撞的孩子,爸爸緊隨着在為他們照明。 

想一想,他們一家子何曾一起去遊玩過? 

到了山頂,遙遙望見其他城的點點燈光,而昕晴也終於明白,李暮星剛才搖頭不語是甚麼意思。 

山上光禿禿的,車房、起居室、倉庫通通都不見了,連發電塔也消失無踪,餘下的只有些殘餘的地基,還有那些在支離破碎的水泥塊中,伸出來一枝枝生繡的鋼筋。 

倒是中央的那塊地,原本是昕晴拿來種植的田地,植物茂盛的生長着。 

如此生命力頑強的,還有那棵山松樹。 

他們就在樹下的草堆上,整理出一個可以躺下來的一小片地方,李暮星用從車上拆下來的淨化器,團團圍出了一個圈,接上了電源。 

三人喝下了混着安眠葯的水,就在松樹下躺臥着。 

在漆黑的夜空下,濃濃的煙霧遮蔽了天空,看不見月亮,更看不見一顆星。 

但在這小小的山上,有這麼一個小小的圓圈,在幽暗中發着螢光,裏面躺着三個人。 

這空間小得很,三人得緊緊靠着,爸爸媽媽的雙腿都被擠出圈外去了,小孩卻安眠於父母之間,媽媽抱着他,爸爸抱着他們。 

「暮星,你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 

「嗯。」 

「我就躺在這樣的一個圈裏。」 

「我當然記得,」眼睛凝視着她,吻在她的額上,又吻在她的唇上,「對不起,我真沒用。」

「星,你已經很努力了......」

「謝謝你,一直陪着我。」

昕晴勉強着抬頭送上了一吻,「睡吧。」 

她知道,自己這麼一睡,以後就不會再醒來了。 

「星,我愛你。」她的眼睛迷糊了。 

「我也一樣,睡吧。」 在寧靜的黑夜中,四處只有風吹過草葉的聲音,所有的靈魂都沈睡了,只有一個人靜靜在守護着他愛的人。 

李暮星並沒有喝下安眠葯,他要守護他們,直到他們平靜地離開這個世界。 

他緊緊盯着他們兩人,那隨着呼吸此起彼伏着的胸膛,長長的兩雙睫毛,可愛的臉龐,他好想再去輕撫他們,卻又怕把他們弄醒。 

他們一直沈睡的話,能源盡了,淨化器停了,毒霧漫進圈裏,他們就能靜悄悄的離去,免受窒息之苦。 

可是… 可是…  

淚水從暮星的眼中溢出,他不忍再看,轉過頭來,在他頭上的,是山松樹在煙霾中隨風輕擺的枝葉。 

他想起了此生的種種。 

與父親最後的告別。 

與昕晴在醫院裏重逢。 

船難。 

與她在雨裏引爆炸彈。 

第二次救了她。 

第一次見她。 

和小劉一起看着綠山由荒蕪變小城。 

那次的大爆炸。 

那次和劉山松在雨裏打架。 

第一次去到師父的家。 

第一次去到父親的家。 

媽媽… 媽媽她,躺在濃霧裏,在草地上,只能見到她的腿,和白色的裙子。 

那擺動着的松枝,很是熟悉,在那裏見過? 

像如此寧靜的晚上,漆黑的夜空,那時心裏曾想,如果昕晴在自己身邉就好。 

是哪? 

那時可是漫天的星光,他一生也從未見過像那樣美麗的星空。 

對! 

他想起了些甚麼,倏地坐起身來。 

看一看,還好沒有驚動到昕晴他們。 

他輕輕戴上了面罩,悄悄的站了起來,走向從前倉庫的位置。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找甚麼,但裏頭就是有些甚麼在驅動着他,要去看個究竟。 

他的面罩發出微聲的警號,氧氣快要耗盡了,但他沒有理會,繼續往那荒蕪一片的空地走去。 

車房和起居室那邊的土地,早已雜草叢生,唯獨倉庫這個位置,出現一個四方型的框框,光禿禿的,只有些稀疏的小草。 

跪下來,摸一摸,涼涼的,似有一股氣流從地面滲進地下。 

他輕輕叩門一般的敲了幾下,正想撥開泥土再看清楚一點… 

咇—咇—咇—咇 

面罩的電源耗盡了。 

李暮星連忙回頭看看那發光的小圓圈,已不夠時間跑回去了。 

他走了十多步,就在路中倒下了,他掙扎着脫下面罩,卻迎來令人更是痛苦的毒氣。 

他痛苦的在地上抽搐着,身體不受控的捲曲起來,雙眼通紅,溢出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只能見到前方有一團螢光,隱隱映照着旁邊山松樹的枝椏。 

慢慢地,他發現呼吸不再那麼困難,他見到,在螢光中,媽媽從草地上站了起來。 

白晳的肌膚,溫柔的笑容,白色的裙子,點綴着綠色的花紋。 

以為忘卻已久的她的音容,在這刻清清楚楚的記起來了,就好像從未忘記過她一般。 

她慢慢地走近,涼涼的手剛觸碰到他的臉,他卻已再也張不開眼睛。 

矇矓之中,似聽到一把聲音在身後喚他。 

「是松哥!」 

「他死了嗎?」 

這就是他失去知覺前,最後聽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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