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喪鐘
-Ch3. 希冀-
 
 「好吧,現在怎麼辦?」李惜蝶打開話匣。
 梁家顯道:「校工室。」
 
 校工室位於第三棟教學樓的二樓,從四號樓梯下去只需走兩層。這一次,沒人說話。地上的白光仿似載着眾人的沉重的狐疑,一顫一抖。我敢打賭,他們一定在想,如果剛才沒有離開,我們會怎樣?不禁回想起方才情況,燈滅,關門,種種看似解釋得通的現象,其實不然。燈為何會熄滅?便是被人關掉所致。而在神父宿舍中根本沒人,想要關燈只能從總開關入手。另外,木門本來是拉開的,被李惜蝶一踢,已將鉸鏈踢斷,卻又如何能關得上門?我不懂,更解釋不了,但可以肯定的是,除了我們五人外,這學校還有其他人!
 
 而校工室對面是一座男廁,男廁的玻璃鏡正對着門口。在這陰暗的環境下
顯得格外靈異。也不知走了多久,陳倩瑩人有三急,說要解手,無奈女廁相距甚遠,只得在男廁解決。我便提議李惜蝶陪她,讓我、梁家顯及林旭三人打探。畢竟女生如廁諸多不便,同時可以避免李惜蝶衝動行事,一舉兩得。
 


 「我想你陪我。」陳倩瑩在我耳邊輕聲道。
 
 甚麼?果真人不可貌相,想不到她一副清純外表,想法卻如此大膽。儘管我曾幻想過與心愛的女生抵觸倫理邊緣,不過幻想歸幻想,現實歸現實,親耳聽見免不了大喫一驚。
 
 「怎麼……」「你不要誤會!」她大概意識到我在腦海中的幻想,雙手急忙在胸前亂搖,手足無措,臉頰立時蓋上一層紛紅紅。眼看她吱吱唔唔,想解釋卻又因不懂運用適當的詞彙而不知所措的樣子,實在好不可愛。兩頰如富士山蘋果般白裡透紅,那天然的嫩紅,垂憐的緋紅。其他人均被她的動作所吸引,林旭問道:「怎麼了?」
 
 我連忙拉開她,好奇的問:「妳到底在說甚麼?」「其實我……在想,我們到底能不能出去呢?若果那傳說是真的,我們全都要……」她頓了一頓,續道:「若果傳說是真的,我想珍惜我們的每一分每一秒。」
 
 聽着她真情剖白,我為之一動。以往只聽別人說男生「為女死、為女亡」,像是貶低女生一樣,譏諷她們絲毫不懂為男生付出。然而今天,她先是接受我的告白,又如此真心待我,試問一生之中能遇幾個?男兒大丈夫,流血不流淚。我不是眼淺,但至出生以來,從沒如此感動過。在家,我被視作「蛀米蟲」,一直受家人鄙視,生活在沒有些毫自尊的日子裡,只覺無盡的痛苦,總盼望能得到別人的呵護。
 


 現在,陳倩瑩,一個我在聯校活動中認識的一位女生。本來大家並不相熟,在這次的籌備活動中才漸漸的熟絡起來。她願意花時間去了解我,比任何人對我都要真誠。唯獨是她,我是絕對不能棄之不顧的。
 
 我點點頭,跟她一起進入男廁。話是這麼說,心裡仍難免有點緊張。隔着「廁格」傳來的水滴聲,斷斷續續,看來她比我還要更緊張呢!想到她此時的表情,不禁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別……別笑了!」在她說話期間,那水滴聲更是完全沒有規律,我用力捂着嘴巴,務求令笑聲不能蹦出來。大概一兩分鐘後,一陣水流聲傳出。她打開了門,一臉尷尬地走出來。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很奇怪吧?明明還在這詛咒學園,連下一秒發生甚麼事都不能預計,連生死都未卜的時間。我竟然有心情在這裡傻傻的笑。我不怕死?不,我怕。這世上任何人都怕死,那些高舉「我不怕死」旗幟的人,其實比一般人對死亡更感畏懼。他們怕死,是因為心靈未得到滿足。看看那些安祥死去的老人家,他們哪有一句是怕死?沒有,因為他們看到子女成家立室,開枝散葉,已覺得人世間沒有遺憾。
 
 她洗手過後,我牽着她,與其他人會合。
 
 「怎樣?」李惜蝶問道。
 


 在校工室門前,漆黑一遍,門依舊鎖上。李惜蝶汲取教訓,沒有先前的輕舉妄動。同行數人也許被方才的怪事所震懾,腦筋轉不過來。
 
 這間校工室比一般課室面積少三倍,裡面放有大概十多張木桌木椅。除了是校工休憩地方外,老師們也常借來午飯時段作小組討論訓練之用。我拿起手機,燈光透過嵌在門上的玻璃窗照入,所到之處,記憶猶新。
 
 木桌與木椅倒地交纏,木屑滿灑一地。牆壁上水泥脫落,天花板的一盞光管懸掛半空,整間房間儼如一座廢墟,戰事過後,煙火殘存的廢墟。可是,牆角破開的一個大洞,大小足夠一個人穿越。我轉頭告訴他們:「喂,這裡面有個洞可以出去。」
 
 「哪裡?哪裡?」林旭一聽見好消息,擁了上來,率先發話。我用手機的燈光在洞口轉了幾圈示意。陳倩瑩擔心的問:「這會不會跟上次一樣突然的關門啊?」我想的跟她一樣。假若現在貿然的走進去,危險性很高。我問梁家顯:「怎辦?該進去嗎?」「不。」
 
 李惜蝶又道:「恐怕未待我們一一走過那個洞,危險就發生了。」林旭不滿道:「放棄嗎?眼睜睜放棄唯一一個出口嗎!」「你想的話,自己走好了。」李惜蝶冷冷的道。
 
 「這不一定是唯一的出口,之前火警演習時,校長曾提及數個逃生通道。」我向激動的林旭解釋道。「正門、籃球場旁、小學部、看台兩邊。五個出口已知有三個鎖上,只剩下看台那邊了。」
 
 隨後,我們前往看台查探。按照劇情的發展,看台兩邊的出口也該鎖上了吧,我是這樣想的。不帶任何期望的念頭呼應了我,呵呵,真的鎖上了。為什麼這種時候我還能呵呵地笑?我大概是瘋了吧。
 
 一行人回到中庭,該說是躊躇不安嗎?每個人臉上均如蓋上死灰般,就連好動派的林旭也像個啞巴一樣。沒辦法,前所未有的懼怕已將我們的體力消耗得一乾二淨。坐在中庭的長椅上,四下張望。其實也看不到甚麼,太黑了。想不到在香港也有機會遇上伸手不見五指的情況。記得回鄉探親過夜,因為我家是在一條村莊的一條小巷,沒有街燈,周邊有眾樹環繞,連月亮射出的細微光線也完全遮掩。所以每逢夜晚,只要電燈一關,如同墜入萬丈深淵。沒錯,這種黑,孤寂的黑,不安的黑。


 
 我看了看手機,長期開啟照明功能令電池也用得七七八八。若是在唯一的燈光泯滅之前未能逃出生天,那麼我們必定……何況,緊張令人口渴,這裡半滴水也沒有,縱然不生意外,我們也會因缺水而死。
 
 陳倩瑩依在我身邊,一個勁兒的顫抖:「誰……誰來救……救我們?」我搖搖頭,感慨道:「這次恐怕連老天爺也……」
 
 咦?
 
 不。靈光瞬閃而過,誰來救我們?
 除了警察還有誰?
 怎樣找警察?
 
 報警啊!
 
 我用力的拍了大腿一下,「啪」的一聲,在寧靜的氛圍下顯得格外大聲。陳倩瑩彷似被我的一聲嚇着,奇道:「怎……怎麼了?」我沒有理她,不是不想回應,而是沒空回應。你明白嗎?報警,明明是一個在危險的情況下自然會想到的一件事。可是我們竟忽略了。在無盡的絕望中透出一絲曙光,我把它當作救命草,死死的抓緊不放。
 


 我瞄着手機上的信號指標,滿滿的三格。
 
 不用死了,我們不用死了。可以跟陳倩螢逛街,看電影,做一些單身時一直夢寐以求的事。出去以後,我一定要向同學炫耀我這個漂亮到極點的女朋友!想到這裡,我興奮的大叫一聲:「有希望了!」其餘幾人紛紛走到我身邊,透過螢幕上的光,我可以看得出他們的好奇。我不賣關子,滿懷希望的在四個見證人底下按下「九九九」三個數字。他們見撥號介面,也大抵知道是甚麼一回事。林旭也難掩激動心情,高聲呼叫:「嗚!真忘了有這方法!」
 
 我發自內心的笑了幾聲,帶着眼淚,只覺自己從鬼門關前轉了一圈,這種浴火重生的感覺真是難以言喻。我把聽筒放到耳邊,開始了輕鬆的話題:「喂,一會吃完晚飯再回家吧?」陳倩瑩也拋開憂慮,興致勃勃的道:「聽說『新一』的晚餐不錯!」林旭立刻拒絕:「大難不死當然要吃點好的!就Pizza Hut吧!我請!」梁家顯聞言道:「七仔。」李惜蝶也難得的笑了一笑:「哈,我沒所謂!」
 
 看到大家爭持不下,我提議道:「不如去……」
 
 哎?
 
 我就像白痴一樣看到一些極其普通但又未能反應的時候發出了莫名的一聲。他們停下了對話,梁家顯問道:「怎樣?」
 
 聽筒傳來的是一把很惹人討厭的女聲。因為每次想要找人的時候總會聽見這把女聲,這一把冷冰沒感情的女聲。我很懷疑她是不是受別人指使,收了幾千大元一直干擾別人的通訊,然後在背後哇哈哈地狂笑。可惜我知道事實,這是錄音。
 
 「你所撥打的電話未被登記,請檢查清楚後重撥。」


 
 「不會吧……」我雙眼睜得如波子般大,一臉的難以置信。剛才,是我聽錯了吧?我掛掉電話,陳倩瑩大概是聽我沒說任何話便掛線,再次湧起了不安,擔心的問:「怎麼了?」我神情恍惚的說:「呵……呵,我可能……打錯了。」我再嘗試一次,小心翼翼的逐個數字按下。這一次不可能打錯吧?不,其實上一次我也沒有打錯。通話記錄明確的寫着「九九九 一分鐘前」,我知道的。既然不是我打錯,便是聽錯了。嘛,難怪,畢竟年紀少,心血少,受不了大驚嚇。怕是這一連串的怪異令我產生幻聽了。我按下擴音器,讓其餘八隻耳朵,細聽這希望的歌聲。
 
 「你所撥打的電話未被登記,請檢查清楚後重撥。」
 
 這一段冷冰冰的電話錄音,在空曠、靜寂的中庭傳播開去。每重覆一次,心臟便緊束一下。我很想笑,很想立馬站起來把躲在一角的攝影師抽出來槍斃,這他媽的玩笑開太大了。我很想這樣認為,認為現在是拍攝一個整人特輯。好的,節目主持人,你成功了。你成功把我們嚇得屁滾尿流了,快出來恥笑我們吧!
 
 沒有。沒有任何人出來。這,不是節目,是現實,是活生生的現實。明明一直也是現實,可我只覺得由這一刻開始,真實的現實,才漸漸浮現出來......
 
 「你所撥打的電話未被登記,請檢查清楚後重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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