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圖窮匕現

阿離站在微濕的草坡地上,天空一片蔚藍,完全想像不到兩天前還下著滂沱大雨。她深深吸一口新鮮空氣,捏一捏自己的臉蛋,嘗試讓自己頭腦清醒一點。雖然,瓜子臉沒有甚麼贅肉可以捏出來,不過草青與泥土的氣味的確使自己放鬆下來。

自己沒有向隊長報告,然後莫名其妙地來到荒山野嶺,跟自己的偶像幽會。撇開眼前四處跑,眼花撩亂的犬隻;犬郎坐在綠油油的草地,任由一群狗在自己磨來磨去;自己像個大白痴地呆站在原地,被自己的偶像晾在一邊,一切都好像不怪。

的確一切都不怪。如果犬郎不是Heaven那邊的人。可是,阿離心知肚明,事情沒有自己想像般簡單。自己朝思暮想的偶像竟然與罪惡之源-Heaven扯上關係!

自己怎麼會頭腦發熱,隻身來到這個地方,然後站在這間村屋外的草地,看著狗狗射尿?(哎喲,啡金毛的狗公又來了,這一次還屙起屎來,狗臉擠出人性的笑容,殷紅的舌頭伸出來,目光炯炯地看著阿離。)




這個問題,阿離已經問了自己無數次。

犬郎回頭掃了阿離一眼,再瞥見唐狗正在努力中,平靜地說道:「你已經企咗二十分鐘。你都需要去廁所?我唔介意。」

阿離聞言,一臉羞紅,心臟像快要炸開!他........他竟然要我在這裡.......不,這簡直瘋了。她愈想愈荒唐,腦海呈現自己拉起裙擺,蹲在草地上伸脷的模樣,屁股長出一條彎彎的狗尾巴,而犬郎站在自己面前,笑意淫淫地摸下巴。

太荒淫,太變態了! 絕對不能接受!

絕對!!



「你、你、你!變態!!!!」阿離的羞怒的大喊聲在草地上迴響。

變態?犬郎摸一摸後腦勺,恍然大悟,嘴角不自然地抽搐兩下。原來這個女人竟然誤會自己的意思。到底她的腦袋用來幹甚麼?

「你誤會。」犬郎從衫袋中掏出一串鎖匙「鐺鎯鐺鎯」地晃一晃,「呢間村屋喺我嘅,入面有洗手間。正常人類其實唔會隨地便溺。」

「你!!啊!!」阿離抓得短髮亂翹,氣得蹬腳,委屈的眼淚在眼眶打轉。看著犬郎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她恨不得現在就掘一個大坑跳進去,將自己活埋!

半响後,阿離終於平復心情,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地講正事吧。你同Heaven到底喺咩關係?」



「你知道Heaven存在,應該喺G嘅外圍情報員。我已經講過,今日大家撇開自己所在勢力,即使對立,都可以暫時合作。」

「你認自己喺Heaven嘅教徒,難道唔怕我直接將你處決?你唔好睇少我,我.......有鎗!」

「你唔會殺我。」犬郎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因為你身上有狗除,雖然氣味已經變淡,但應該有養狗。」犬郎的思維很簡單,愛狗一定是善良的人,而好人便不會傷害自己。

「所以?」阿離一頭霧水地問道。

「所以你唔會殺我。狼狗?」犬郎重覆道。

阿離愣一愣,語氣軟化下來,懷緬地說道:「喺退役警犬。上個月因為年老,安詳咁離開,去咗另一個世界,唔需要再工作嘅世界。」

「警犬.......狗天生被人類勞伇,無償獻出自己嘅生命,警犬、守地盤嘅狗、抑或配種,人類以力量。人類有問過動物嘅意願?由此可見,人類喺自私嘅生物,為滿足慾望。所以,新世界只要出現,動物就可以回去自己應該擁有嘅生活,重拾與生俱來嘅天性。」



「所以就要傷害其他人?就因為你希望出現嘅新世界?你何嘗唔喺自私?」阿離反駁道。

犬郎沒有答腔,一時間靜默下來。他看似沒有半點反應,心裡卻霍然產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他壓下這份異樣的情緒,連忙換個話題。

「我想知道對付祝鳳凰嘅喺咩人。」

「Heaven,你地鬼打鬼?自己人對付自己人。根據我地所得嘅資料,假扮銀行劫匪嘅幾個人經過易容,一個星期以假護照入境。到我地發現嘅時候,佢地已經潛入香港。為首嘅人叫葉方誠,喺黑道洪門嘅其中一個金牌殺手,能力超乎常人。實際上,佢一直服侍嘅大哥洪轟天,相信亦喺Heaven嘅一份子。」

「喺洪門下手?」犬郎臉色一瞬間沉下來,拳頭握的「喀喀」作響,腦海頃刻浮現一個粗眉壯漢的樣子。

「表面上的確喺,至於G入面嘅大部份認為如此。不過,有一點好奇怪。我將葉方誠部電話拆開,本來無期望有任何線索。不過,我頭先竟然搵到一個微型定位追蹤器,而信號接受位置喺西貢對出海面,證明呢班人仲有同伙响海上。」

「我唔明你意思。」

「葉方誠似喺刻意畀我地知道自己會出現。否則,佢一早就跟貨船偷渡過嚟,而唔會揀飛機抵港。所以,我覺得幕後黑手應該另有其人。」



「暫定未可以肯定。不過,既然能夠主使葉方誠,就必定喺比佢地位更高嘅人。或者我多心,可能真喺洪轟天指使吧。以我所知,The G已經下令唔會參與呢件事。畢竟,Heaven內閧,即使邊一方有傷亡,都喺Heaven嘅損失。除非Heaven影響到平民,否則我地採取不干預政策。」

犬郎點頭,目光凌厲地應道:「嗯,我亦無諗過借The G解決呢班人。對鳳凰不利,我會親自除去後患。」

阿離被犬郎的眼神弄得渾身不自在,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你唔好衝動。你同祝鳳凰喺咩關係?我........我無特別意思,純粹好奇問吓,你唔想答可以唔答。」阿離說到最後,臉蛋又開始發熱了。

自己好像管得太寬了吧。聽他的語氣,顯然跟祝鳳凰關係非比尋常啊!也對的,俊男配美女,難道會看上自己這個小影迷嗎?而且祝鳳凰比自己大上幾個呎吋。

人家是導彈,自己是子彈。她垂下頭,瞄一瞄自己的胸脯暗自想道。

「親人,我妹妹。」



「親人?」阿離問。

「無任何血緣關係,但比血濃於水更深嘅羈絆,我地兩個同樣都喺孤兒。」犬郎不假思索地回答。

「原來喺咁,我明白咯。」阿離甜甜一笑,抬首看著犬郎。

犬郎的手搭在腿上的小狗肚皮上,看到阿離泛起的酒窩,一時間停下手來,愣了一愣。他並不知道這份從未有過的觸動到底是甚麼。

他瞬間回過神來,乾咳一聲。「你頭先話海上仲有人接應,詳細資料?人數?」

「喺三部漁船。從衛星顯示,佢地應該有大約三十人。不過,當中有幾多個喺普通人類就唔確定。我剛才話奇怪嘅其中一個原因喺,既然葉方誠已經行動失敗,點解佢地唔撤退,仍然無任何動靜,留守原地?佢地似乎等緊某樣嘢,或者等人。」

等人?

犬郎暗自思量,到底他們在等甚麼?事情愈來愈複雜,盤根錯節。恐怕這一次會有危險。可是即使冒險,也要出手滅掉這班同屬Heaven的渾蛋,藉反擊證明秋爺的人並非任人隨便搓圓撳扁的。



阿離見犬郎沉思,按捺不住問道:「你唔會真喺報仇嗎?」

「我完成會通知你善後。放心,我唔會傷害普通人,我只殺該死之人。」

「我唔喺咁嘅意思,我-。」阿離焦急地應道。

「我唔識講嘢,但我識殺人。」犬郎模彷自己在電影中的殺手對白,試圖緩和緊繃的氣氛,讓阿離安心。他開始覺得當自己對著這個好奇心過盛的女人,就會變得奇怪,變得完全不像自己。

「我無心情同你講笑呀!你以為自己喺異能者定葉問呀?!」

話音一落,阿離難以置信地瞪著犬郎。異能者?眼前的犬郎是異能者?! 

「我唔會咁易死。」犬郎嘴角微微彎起。

「嗯。」

「我仲未知你個名。」

「康小離,你可以......叫我阿離。」

「阿離嘛?」兩人對望,無言一笑。狗群沒有理會他們的異樣,繼續在草地滾來滾去,追逐嬉戲,吠聲迴響,縈繞不息。

***** 




酒店套房中傳出陣陣嬌喘,酥麻的呻吟隨激烈的肉體碰撞聲,有節奏地響起,一個濃妝的裸女在騎在男人身上,賣力地擺著自己的腰肢,雙乳上下晃動。

「嗯......再快啲.......入.......哎........再入啲。」

動作愈來愈快,愈來愈深,床單濕了一大片。直至一聲高昂的歡愉聲與一陣抽搐,動作終於完全停止下來。女的兩頰潮紅,目光迷離,軟趴趴地伏在男人胸膛上,吁吁喘氣,感受體內深處的熱燙燙的乳白暖流。

良久,她的指尖在線條分明的胸膛上游動,附耳低語:「秋哥,你頭先拮死人,差啲窒息喇,不過好硬,好舒服啊。」

她身上的帥氣男人不是別人,正是Heaven的甲神-秋。

「硬?嘿。我可以再硬啲,不過怕你頂唔順。一陣錯手搞死富豪嘅獨生女,我怕會比你爸爸派人追殺囉。」秋淡笑道。

「呃人,你以前你嗰到喺鐵棒咩?」

「嘿嘿,喺鋼棒。」

這個裸女正香港第二富豪羅大富的獨生女,羅凱琳。羅凱琳長相不俗,卻少了鳳凰與凝霜兩女那一份靈動的脫俗氣息; 亦沒有阿離清純可愛的氣質。不過,她多了一樣幾乎所有香港女生都沒有的先生優勢-用之不盡的財富。

「你真喺會娶我?你唔娶我,我真喺會叫Daddy殺死你啊。」

「琳,你應該清楚我唔會呃你。我當然會娶你,而且起一個最浪漫嘅地方,用最浪漫嘅方式向你求婚,令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嘅女人。」

「相信我。」秋認真地說道。

「四個月後,我同另外兩個團員會响紅館開一個最盛大告別演唱會,宣佈無限期退出娛樂圈,一心一意成為你嘅好男人。到時候,你就搵你Daddy,邀請所有社會名流、政界黑道一齊出席,等大家見証我地嘅愛情,你話好嗎?」

「你真喺願意放棄演藝生涯,幫我Daddy做嘢?你唔喺好鍾意演戲咩?你唔怕人地閒言閒語,話你食軟飯?」

「哦?拖鞋飯嗎?咁你呢碗一定喺世上最好食嘅軟飯囉。你知道嗎?世界上無任何事比琳你更加重要。何況,人生如戲,世界何嘗唔喺一個大銀幕呢?」秋倚著床頭,目光銳利地說。遠處的鏡子反射出他俊朗的臉龐下泛起若隱若現的詭異笑容,使人毛骨悚然的惡意。

「你返去好好準備,記得將所有人邀請囉。我唔希望我地嘅終生大事有任何失誤。」秋輕輕一拍白皙的嬌臀,留下幾個淡淡的指印。

「哼,嗯.....我就知道都喺秋哥你最好。」羅凱琳顫了一下,嬌羞地點頭。

當羅凱琳離開酒店房間後,秋穿起白色浴袍,塗上髮油,一邊梳出油頭,一邊開啟一部迷你的投影通訊裝置。通訊裝置發出刺目的白光,一道紫色錦袍身影投影在牆壁上。

幻神路西法!

「哎喲,秋秋。有無人同你講過,你梳頭嘅時候特別吸引,睇到本座都忍唔住硬晒囉。」幻神舔一舔修長的手指,拋一個媚眼。

「喔?可惜,我對男人無興趣。」秋應道。

「你何止對男人無興趣?你對身邊嘅女人同樣絕情喲。不過,邊個估到你竟然連自己手下都唔放過?而且,又有邊個估到一直對洪轟天最忠心耿耿嘅僕人會被收賣?經此一事,大家都對洪轟天避之則吉,你呢次嫁禍相當成功囉。」幻神瞇起三角眼,掩嘴笑道。

「嘿。呢個程度,鳳凰並唔會死。不過,如果連半異能者都敵唔過嘛,死亦無妨,反正遲早都會發生。」

「喔喔?」幻神古怪地看向秋,極度妖異的妝容擺一臉興趣盎然的表情。

「自從翼神陳一出現,我諗你應該感覺到威脅吧。難道你想再增添一個競爭者?鳳凰若然唔死,自然會因為今次威脅,更加盡力咁賣命。所以,無論結局如何,我地依舊都喺贏家。至於你折損嘅人手,我會補償,絕對唔會要你白忙一場。」

「我地?呵。」幻神冷笑。「秋秋你唔對本座放暗箭,本座就已經心安囉。不過,祝鳳凰身邊會有異能者,的確出乎我地意料之外。你應該已經收到相關資料。」

「嗯。魏獨,大半年前覺醒嘅異能者,覺醒前喺一個處處被排擠嘅毒男。不過,一個宅男翻唔起咩風浪。當時機成熟,我會親手將佢處死。新世界唔需要噁心嘅小宅男存在。」說到阿魏,秋平靜的目光殺過一絲殺意,一瞬即逝。

「哎,你鍾意點就點,反正我最近已經搵到一個新嘅日本男奴囉。你想本座嘅死士逗留响香港幾耐?」幻神忽然問道。

「兩日。兩日後翼神陳一會派手下嚟香港交貨。暫時未知陳一可唔可信。以防萬一,若果有突發情況,你班死士就會用得著。」

「嘰嘰,你到底想做咩?居然同翼神陳一合作?你似乎有動作啵。」

「世界上無永遠嘅敵人。」秋擠出一個友善的笑容,瞇起眼笑道:「不過,同樣無永遠嘅朋友。我同你都唔喺甘於卑躬屈膝嘅人,我諗唔需要講白吧。」

「你想謀反?!」幻神微微詫異地問道。

秋淺淺一笑,不可置否,穿起恤衫,舉手投足也散發優雅的氣息。他一邊扣鈕,一邊說道:「你有無聽過『四祖』嘅秘聞?Heaven首領天元、掌控世界政府嘅始、失蹤嘅煙老........仲有一個人,鏡海和尚。」

「鏡海和尚?」

「天元曾經再三警告,絕對唔可以招惹鏡海和尚。而始多年來亦無任何動作。到底咩原因會令到佢地咁避忌鏡海呢?因為鏡海嘅強大異能?嘿嘿。」

「難道唔喺?」

「喔,我都唔知。不過,我好快就會查清楚。」

幻神聽完秋的話靜默下來。直至通話結束,秋也沒有給出答案。

秋穿起棕色長褸,對著連身鏡前,整理外露的恤衫手袖,瞧整齊得過份的頭彎起嘴角,詭異一笑。鏡子反映他緩緩收回笑容,收回平易近人的樣子,隨之而來的陰險銳利的眼神!

「神物…...最後必定屬於我。」他呢喃道。

**

犬郎正在鳳凰的廂房中,鳳凰正伏在床上看漫畫,看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犬郎在不遠處正襟而坐,朝鳳凰皺一皺眉。

「鳳凰,你意思喺指使殺手嘅人喺雷神洪轟天?」

難道真是洪轟天?是阿離多心了?犬郎暗道。

「殺手臨死之前,吐出一個『洪』字。Heaven入面同『洪』有關聯就只有呢個大舊衰。不過,雖然我討厭佢,但佢唔似咁陰險嘅人。」

「無論如何,你自己小心。我會同秋爺商議,幫你討回公道。」犬郎腔調平板地應道。

鳳凰點頭應道:「唔,犬哥你有無一刻猶豫過,Heaven真喺能夠為我地改變世界?」

犬郎沉吟,卻沒有答腔。

「我當時親眼見到一個無辜嘅媽媽被鎗殺,個細路囡起自己面前中鎗,鮮血不斷湧出嚟。對Heaven而言,普通人嘅生命到底喺咩?為咗呢個未知嘅新世界,我地要去到咩地步?

「好似花哥咁,雖然喺一個市僧商人,但亦算唔上惡人,對吧?」

當聽到鳳凰的問題,犬郎忽然想起阿離當日的話,浮現出阿離的笑容,不禁愣神。

「鳳凰,你變咗。因為阿魏?」犬郎擠出生硬的笑容說道。

「嗯。」鳳凰把頭埋在漫畫中,耳根通紅。

「我最近都覺得自己好奇怪。」犬郎頓一頓說道:「阿魏......你應該知道佢喺.......」

鳳凰聞言坐起來,微微點頭。「異能者。犬哥你都知?」

「嗯。我遇到阿魏嘅第一日已經知道。我希望你能夠保密,特別喺秋爺,。作為朋友,如果可能我話,我唔想阿魏捲入呢場風暴之中。」

「連秋哥都唔得?」鳳凰思疑道。

犬郎認真地點頭。秋對自己有恩,犬郎不願在其背後說三道四。可是身為秋的追隨者,秋的為人如何他心裡有數。殺伐果斷,經理人花哥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當犬郎跟鳳凰的對話結束,並肩步出房間之際,阿魏剛好走在長廊上。他們三人互望,氣氛一時間變得尷尬起來。阿魏疑惑地打量犬郎跟鳳凰,然後臉色霍然煞白,冷冷地瞪著犬郎。

我怎麼變成.......武大郎?

此際,阿魏感覺自己被人用刀狠狠地砍掉小腿似的,忽然矮了幾寸,又或者是犬郎高了幾寸。眼前的犬郎變成了西門慶,而忽鳳凰變成背漢偷夫的潘金蓮!

很綠,很綠。比花莆中的嫩葉還要綠。

媽的,不遠處的綠色攀藤竟然悄悄地延伸至走廊,接著纏上自己,沿腳跟而上,在頭上織出一頂能夠舒緩眼睛疲勞的綠色帽,還貼心地在下巴繫上一個小巧的綠色蝴蝶結。

這就是宅男的愛情?還未開花便結果,不過是被人結果才對。

「啊!!!你地兩個,西-門-慶!潘-金-蓮!」阿魏放聲吆喝。

犬郎跟鳳凰沒好氣地看向阿魏,不禁搖頭苦笑。

「魏,你誤會—」鳳凰正想解釋,一襲清冷的倩影卻從遠處而來,輕輕走到阿魏背後。 

「凝霜?」阿魏問。

「阿魏,陪我去練功。」凝霜說道,輕輕挽住阿魏的手臂,有意無意地瞅了鳳凰一眼。 

修羅場。

「你—」這次到鳳凰氣炸了!

鳳凰怒極反笑,杏目瞪得老大,氣得滿臉通紅,胸口劇烈起伏,像快要擠爆貼身的襯衫似的。

「喔,有人來寺探你,自稱喺你大哥,宜家起奄堂。」凝霜說罷,對阿魏附耳低語:「我地行吧。」

「秋哥?」鳳凰一陣錯愕,對阿魏冷哼一聲,便跟犬郎急步前往奄堂。

另一邊廂,秋正身在奄堂中,跟負手而立的鏡海和尚對視,兩人目光同樣深邃無比,讓人捉摸不透。此時,其餘的武僧盤腿,以沈默為首,坐在蒲團上閉目誦經,未有察覺他們兩人之間的異樣。

然而,詳和的誦經聲始終未能緩和沉重抑壓的氛圍,氣氛緊繃得如箭在弦!

「葉秋施主,未知此行所謂何事?」鏡海把玩串在手心的念珠,平靜地問道。

「鏡海大師,久仰大名,估唔到大師睇上去如此年青,毫無一絲老態,實在令人羨慕啊!」秋應道。

「秋施主果然同上鏡一樣,口甜舌滑。不過你更猜唔到貧僧竟然如此英俊瀟灑吧。不過,既然」

「喔,的確估唔到。」

「好囉,閒話就至此。如果閣下想接走祝施主就免談吧,距離祝施主完成約定尚有幾個月吧。」

秋淡淡一笑,似乎沒有在意鏡海和尚要送客的意思。

「小子當然並非要接走鳳凰。既然大師一番好意,能夠收留敝妹响寺中養病,自然求之不得。嘿嘿。我知道早幾日鳳凰遇到麻煩,此行前來探望,似乎並無不妥。大師該唔會留難晚輩,對吧?」

鏡海挑一挑眉,悠然自得地說道:「大師倒稱唔上,既然對貧僧已有所聞,仍然隻身而來,果然膽色過人囉,初生之犢不畏虎,哈哈!」

他頓一頓,繼續說下去。

「貧僧素來助人至樂,只要尚有一絲善念,貧僧必救不誤。至於冥頑不靈嘅鬼魅魍魎,恕貧僧道行不足,愛莫能助。若陰魂久久不散,貧僧唯有出手降魔降妖。秋施主,你覺得呢?」

鏡海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話語卻是咄咄逼人,沒有留下半分餘地。 當話音一落,披在身上的青海無風自動,厲目如虎,滔天氣勢瞬間散發!

燭台一盞一盞熄滅,沈默等人緩緩張開眼,誦經聲嘎然而止。

秋的瞳孔一縮,眼眸剎那間閃過一抹狠戾之色,臉頰不自然地抽動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戰?不,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妖孽嗎?唔到我同大師理念相近啊。不過,對我而言,擋我者剛為敵,敵人就喺妖孽,而妖孽就必須魂飛魄散。」

「哈哈!此言差矣。貧僧嘅道又點同葉秋施主你嘅道呢?道不同,不相為謀。秋施主好魄力,貧僧定當拭目以待。」

「我都同樣期待有日能夠見識大師有何手段伏妖,希望唔會令晚輩失望吧。」秋用手梳理幾絲下垂的髮絲,語氣漸冷。

「貧僧有一預言,少林戰士終有一日會斬-妖-除-魔。」鏡海瞇起眼笑道。

這時候,奄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鏡海和尚與秋對話打斷。

「秋哥。」鳳凰甫踏進奄堂便說道。

「喔,喺啊。我葉秋嘅三妹有危險,又點能夠唔出現呢?哈哈哈。不過,鏡海大師似乎唔太歡迎我,我唯有見你一面就走咯。」

鳳凰聞言,不解地瞥看鏡海和尚。

「祝施主,你唔好咁望貧僧。貧僧並非唔歡迎葉秋施主,而喺唔歡迎所有同貧僧一樣咁有吸引力嘅男人罷,哈哈。」

「大師實在幽默。好吧,其實秋哥我一陣都仲有事要忙,唔可以逗留太耐。我地邊行邊講,三個好好聚舊,唔好妨礙大師靜修。鳳凰,你就做一次東道主,帶秋哥參觀吓呢座充滿神秘感嘅萬佛寺吧。鏡海大師,來日方長,我地再擇日促膝長談囉。」

「自便,善哉善哉。」

語畢,秋便轉身,邁起腳步離開奄堂,鳳凰跟犬郎緊隨其後。

如是者,他們三人在萬佛寺中散步似的,秋走在前面如古代的貴族公子,而鳳凰與犬郎則走在後面。秋時而停下腳步,仔細地詳細花園中的羅漢松,一副愜意的模樣。

「鳳凰,你情況點?畢竟已經超過半年。」秋邊走邊說。

「我.......我已經好好多。相信可以捱多一段日子,至少比預期嘅一年長得多。」雖然阿魏說過可以救活自己,可是鳳凰自然不會傻到坦白供出阿魏的存在。

「哦,喺嗎。我想知你查成點?究竟有無『神物』嘅線索?我只要結果。」秋隨意地應道,然後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對秋來說,鳳凰的生命與「神物」相較之下,根本就無關痛癢。如果可以用鳳凰的命換取神物,他可以二話不說便出手將身後的鳳凰擊斃,絕不會半點猶豫。

即使向來運籌帷幄的他亦已經開始著急,剛才與鏡海和尚的交鋒更使這份焦躁漸漸升上水面。

只要得到這件未知的神物,就可以擁有真正的話語權。到時候Heaven也罷,政府背後的G也罷,將不足為患,甚至覆手可滅。

鳳凰與犬郎被秋愣了一愣,搖頭應道:「鏡海和尚雖然喺一個怪僧,但向來無露出任何馬腳。其實,『神物』真喺肯定响鏡海身上?我地由始至終連『神物』喺咩都唔清楚,可能只喺一個傳說。」

「你質疑我?」秋放慢腳步,陰冷地問道。

「我......我只不過唔敢肯定『神物』真喺可以帶來新世界。」

「所以,你唧喺質疑我?」秋重覆道,掃了鳳凰一眼,目光冷漠得嚇人。

鳳凰一時語塞。不知怎的,她忽然覺得自己一直尊敬的秋哥變得可怕無比,平易近人的笑臉不復存在,渾身瀰漫森寒刺骨的氣息。

這個人是秋哥?抑或這個人才是秋哥?! 

「鳳凰無特別意思。」犬郎連忙開腔打圓場。

秋眼神緩和下來,「你地相信我。只有我先可以帶來你地想要嘅新世界。要建立理想國度,首先必須有無上嘅權力。只要神物到手,我地就以武力立國........」

秋緊握拳頭,骨頭「喀喀」地響起來。

「邊個唔服,我就打到佢服,到時候世界自然垂手可得。」

鳳凰與犬郎目光閃爍不定,若有所思地點頭。

「喔,呢個喺?」秋饒有趣味地看向不遠處,正在練梅花樁上挪步的阿魏。

鳳凰與犬郎微微一顫,不著痕跡地對望一眼,暗叫不妙。秋怎麼會湊巧看到阿魏?絕不能讓他們遇上,不能讓秋發現阿魏的秘密。 

絕對不能。 

鳳凰口不對心地說道:「秋哥,佢只喺一個宅男。」抿一抿唇,再補上一句:「一個唔太熟悉嘅普通人。」

然而,她的視線卻停留在樁上的阿魏與凝霜身上。阿魏跟凝霜看上去十分匹配,默契十足的動作如浪漫的二人舞。 

「哦?宅男。」秋嘴色牽起詭異的笑容。 

當鳳凰正想轉身帶秋離開這裡之際,秋卻突然提起興趣,表情活像一個壞男孩找到新玩具似的。而這個小孩最喜歡扭斷機械人的手手腳腳,比喻把吉姆的頭硬塞進洋娃娃的屁股中。 

「耍功夫嘅宅男嗎?嘿。我都有興趣見識吓......睇吓有幾『普通』。」秋一邊說,一邊朝阿魏與凝霜的方向而行,笑意更濃了。

阿魏與凝霜見狀,兩腳一蹬,從椿上輕輕落地。

阿魏打量這個迎面而來的帥氣男人,掃了自己一眼,暗嘆一句相形見絀。這份自卑感不是來自外表,而是氣質上的差異。

秋負手而行,整齊的髮型,劍眉星目,英倫款色的修身長褸,宛若一個模特兒,又或者是只出現在童話故事中的貴公子。與同為明星的犬郎不同,少了幾分冷酷粗獷,卻添了幾分優雅自信的氣息。

如果要用兩個字形容這個男人,兩個字「男神」。

當阿魏再看到他身後的鳳凰與犬郎,霍然想到這個男人就是鳳凰甚少提起的大哥,葉秋。難道這個葉秋也是異能者嗎?

秋與阿魏擦肩而過,在凝霜身前停下來。

「小姐,幸會。有人同你講過你比梅花更加嬌豔脫俗嗎?」秋含笑道,出其不意地托起凝霜的手,像紳士般在白皙的手背啄了一口。

凝霜旋即抽回手,沒有接話。

眾人不禁愕然,誰也猜不到秋突然如此。阿魏眉頭一皺,被無視的自力感籠罩全身。他忍不住擠到秋面前,把秋和凝霜隔開。

「你喺鳳凰嘅大哥葉秋先生?我喺—」阿魏話還未沒說完,秋便出言打斷。

「少林戰士吧。鏡海大師剛才已經同我提過。叫我秋吧,先生前先生後,太無親切感囉。」

秋伸出手來,毫無半分架子,一臉善意地看著阿魏。阿魏愣了一愣,才想伸出戴著黑色手套的左手,又縮回來,再遞出右手。

秋漫不經心地掃了阿魏的左手一眼,目光跟阿魏對上。

兩人禮貌地握手,手卻遲遲未有鬆開。

「多謝你一直幫我照顧三妹囉。鳳凰平日有任何不是嘅地方,我代佢向你講一聲唔好意思。」

聽到秋的話,阿魏眉頭皺得更深了。秋似是道謝,弦外之音卻是將阿魏拒於這個關係圈外。

「呃......應該嘅。鳳凰嘅事,就喺我嘅事。」阿魏應道。

手握得更緊了,阿魏不由自主冒出手汗,秋卻沒有抽回手的意思。他從秋的眼眸深處察覺一絲不對勁。他隱約覺有甚麼東西藏在這張俊臉的背後。

這份莫名的感覺不是因為異能的感知力,而是作為一個宅男的經驗。這種眼神阿魏已經見得太多了,而最深刻的便是已經死去的魏強。可是,從來沒有人把這種眼神藏得如此隱晦,埋藏在在笑意之中。

侵略。

不屑。

戲謔。

笑容背後,是具侵略性,使人不寒而慄的惡意。不知怎地,阿魏雖然第一次跟秋見面,卻發自心底的厭惡。因為妒忌秋的長相嗎?

「喺嗎?咁我就放心。」秋瞇起眼笑道,目光使阿魏雞皮疙瘩,渾身不自在。

阿魏抽回手,不自然地點一點頭。

秋看一看手腕上的名貴皮錶,凝視阿魏訕笑道:「嘿。今日時間差唔多。鳳凰,大哥下一次再嚟探你囉。自已好好保重身體吧。」

直至走到鳳凰身邊,秋低聲撂下一句:「唔好再令我失望。」

鳳凰「嗯」一聲,沒有答話。眾人目送秋離去,葉聲沙沙,人卻久久無語。

**************** 

日落之時,阿魏終於完成二師兄雲海淵的五雷掌課,回到自己的房間中靜修,腿上擺著一本即期的黃色雜誌,凝練心神。

他若有所思地輕揉因為發力過猛而發麻的手掌。當然,比他的左掌結局更慘的是那一百塊真材實料的瓦片,全都被掌功所震碎,四分五裂。

自從阿魏見過秋後,思緒始終離不開那雙暗藏敵意的眼眸,一直心不在焉,所有人跟他搭話也「嗯嗯」應對,完全進不了耳朵。 

鳳凰的大哥怎麼會對素未謀面的自己懷著敵意? 

除了不屑以外,這種侵略性的眼神與握手方式又代表甚麼?難不成,這個葉秋也喜歡鳳凰?不,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阿魏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如果葉秋跟鳳凰同樣是異能者,那麼犬郎呢?難道早幾日在銀行的殺手跟異能者有關聯?

犬郎會知道這一切的來龍去脈嗎?

「叩叩。」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叩門聲。

阿魏打開房門,發現犬郎站在房門之外,撲克臉上露出份外凝重的表情。

阿魏後退一步,抱手嘀咕道:「西門慶。你嚟得合時,我有事要問你。」

然而,犬郎沒有答話,目光緊緊鎖定在在阿魏身上,彷彿一個選美評審在評分似的。

「犬郎?發生咩事?」阿魏終於察覺犬郎不對勁,連忙正色問道。

可是,犬郎竟然吐出一句讓阿魏始料不及的話。

「魏獨,決鬥。」犬郎沉聲道。

「等一等。我唔明你咩意思,我話有事要問你,唔喺要同你打。」阿魏想不透怎麼中午一別後,犬郎態度徹底改變,居然提出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要求。

「決鬥,就當為咗鳳凰。」犬郎語氣沉重地重覆道。

阿魏晃一晃頭,以為犬郎為了爭取鳳凰芳心才發起挑戰。一念及此,阿魏莫名其妙地激出火氣。

「你果然喺港版西門慶。不過你搞錯,我唔喺武大郎。既然你要打,我當然奉陪,唔好怪我唔客氣。」

「走吧。」犬郎點頭道。

如是者,他們一前一後,穿過廟中的迴廊走到後山,期間彼此一直無言。不知不覺,夜幕低垂,燒得橘紅的天際漸漸化星羅棋布的夜空,雀聲偶爾從枝椏上傳出來。
兩人在空地上對視,氣氛抑壓得讓人喘不過氣,地上的枯葉動也不動,。

「如果我無估錯,你同鳳凰一樣,都喺異能者。你喺唔喺知道當日銀行劫案嘅真相?」阿魏試探道

「打贏我,我就會答你。否則,你無資格知道。即使知道,亦只喺死路一條。」

話音一落,犬郎雙目閃出一道淡青色的精芒,瞳孔漸漸收縮,耳朵變成尖形,犬齒以肉眼的速度生長,露出鋒利的獠牙,人類皮膚上覆蓋一層厚厚的灰白色毛,十指變得更修長,如一雙野獸的利爪。

犬郎的異能是獸化?誰看到一個大活人在自面前變成一隻野獸,也不能淡定下來。「獸化」這個詞彙是阿魏從李醫生口中聽回來的。

異能除了運用大自然的力量外,有一類異能者的異能稱為「獸化」,將自己化成某一種動物,然後將其特性發揮出來。一般來說,這種異能雖然不算最強大,可是運動神經卻變得比其他異能者更強!

犬郎變成一隻狼狗?不,狼人?阿魏不禁一驚。

正當阿魏呆看犬郎的變化之際,從犬郎的喉嚨傳出異常嘶啞,活像野獸咆哮的聲音:「唔好留手。我唔喺陪你訓練嘅和尚。我會-殺-死-你。」

犬郎發出一低沉短促的狼嚎,上身微微前傾,雙足用力一蹬,消失在原地,地上的枯葉被風吹散。 

阿魏睜大眼睛,看著犬郎化為一串灰色殘影,宛如一道肉眼捕捉不了的閃電!速度快得恐怖,這就是異能者的能力嗎? 

在阿魏愣神的一秒間,犬郎已來到一米外,躍動身影恰恰擋住月光,使阿魏雙眼一時間適應不了。 

狼爪破空而至!凌厲至極,從上往下一爪,像要把阿魏毫不留情的撕成兩邊。

阿魏及時回過神,往後一蹬,利爪劃破僧服,僅僅在胸腹處危危擦過。縱然未有傷及要害,指甲還是在胸膛留下幾道淡淡的三吋爪痕,鮮血沿傷口淌下。

「真喺嚟真?」阿魏茫然地捂住作痛的傷口,暗地一驚,額上不禁冒出冷汗。

要是慢上一拍,剛才就被開膛破腹了!幹,這傢伙難道真的動真格,以命相搏?這時,他霍然想起凝霜曾經說過的話。

誰在戰場上發呆,誰就會被殺。

說時遲,那時快,灰色殘影再度來襲,巨爪朝阿魏的頭顱拍下去!

阿魏瞬間感到濃濃的危機,瞄到巨爪卻閃避不及,只好連忙舉臂格擋。 

有空隙!阿魏盯著犬郎的腹部暗道。

五雷掌—第一式! 

阿魏旋即騰空右手,朝犬郎的右肋拍出一記掌擊,試圖把犬狼逼退。

「啪!」阿魏的手掌彷彿打在花崗岩上,異能強化後的肌肉異常紮實,硬得像鐵板似的,根本就傷不了犬郎分毫。

雖然阿魏的這一擊角度的確精妙琢鑽,看似是一記有力的殺著。事實上,阿魏始終猶豫了,沒有拼盡全力,只求拉開距離而已。

上一分鐘還是朋友,現在又怎下得了殺手呢?

「砰!」沉重的碰撞聲響起!

阿魏一擊不成,反被狠狠拍飛,應聲摔到幾米外的草地上,雙臂鮮血淋漓!

「如果咁就喺你嘅覺悟,你註定活唔過今晚。由你保護鳳凰?」

犬郎頓了一頓,狼目緊緊鎖定阿魏。

「與其被其他異能者戮殺,倒不如由我親手為你立碑。」犬郎扭一扭粗壯的脖子,骨頭發出「喀喇」聲響。 

刺目的鮮血沿手臂滑向指尖,滴在地上。阿魏狼狽地爬起來,瞇起眼打量四周,視線停留在遠處晾衫的帆布上。

然後,阿魏忽然蹲下身子,轉身拼命往後疾衝!

逃命? 

鳳凰,你還是看錯人了。這個人並不是你的英雄,走到最後,他不過是一個沒用的逃兵,懦弱的男人而已。犬郎的青色眼眸中不禁露出一絲失落之色。

鳳凰,你還是看錯人了。這個人並不是你的英雄,走到最後,他不過是一個沒用的逃兵,懦弱的男人而已。犬郎的青色眼眸中不禁露出一絲失落之色。 

一秒,阿魏亡命逃跑。

「二哥,我發現自己鍾意阿魏。每晚當我閤埋眼,就會見到佢嘅背影.........可靠,比火焰更加溫暖。」

「報恩?」魏郎當時如是應道。 

兩秒,阿魏逃到空地的盡頭,突然煞停,濺起地上的沙石,然後朝素色帆布的位置直奔! 

當時,鳳凰搖搖頭,目光迷離地淺笑。 

「即使阿魏最後無辦法救我,仍然唔會改變呢份心意。一次,兩次.......每當遇到危險,佢總喺堅定如山,盡自己努力去張開手,為身後嘅人遮風擋雨........即使不自量力,即使比敵人弱小。只要你見到,你就會明白。」

犬郎凝視鳳凰紅得發燙的臉龐,心裡思索「愛情」這個陌生得很的詞彙。

愛情,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三秒,阿魏跑到帆布下方後,終於停下來。

阿挺直腰板,目光堅定不移,毫無懼色。這時候,挺起胸膛後,他的肩膀看起來更寬厚。

他看也沒看,隨意一腳踹在支架上,抬手握住掉下來的帆布竹竿。帆布「咻」地飄落,將阿魏擋在後面。

「你以前經常叫佢宅男。」犬郎難得地打趣道。 

「佢喺我生命入面最重要,最有型嘅宅男。」鳳凰若有所思地笑道。

阿魏—最重要的宅男。

四秒,帆布為草地披上衣裳。阿魏持竿而立,眼神中的猶豫消失得無影無蹤,渾身散發出百折不屈的氣勢!他雙手握竿,竿尖直指犬郎!

如果保護鳳凰就是自己存在的意義,讓自己成為被世界需要的人,那麼........

誰也不能擋!

現在,擊敗眼前的敵人便是前進的第一步!

「六—合—棍。」阿魏嘴巴顫動,低聲呢喃道。

五秒,阿魏終於動了,步如疾風,動若奔雷!長竹竿宛若延伸的手臂,靈動地揮舞,隨阿魏詭異莫測的步伐劃出各種孤度!

犬郎臉色倒是精采了,由濃濃的失望化為錯愕與驚喜,繼而正色以待。棍影愈來愈近,一變十,十變百,狼目亦隨之緊縮,狼掌再成捏成利爪。在他眼中,阿魏的身影彷彿變成寶相莊嚴的千手羅漢,虛影時而分散,時而重疊。

犬郎身軀前傾,巨爪猛地一探,卻抓在無形的空氣中!

撲空了?犬郎看著自己的右爪,一時間回不過神來。就在這時候,尖耳微微一動,眼角餘光落在左側,長竿竟然從死角橫來!

「砰!」

阿魏的長竿重重地砸在犬郎的氣門上,把他震得踉蹌後退。阿魏見狀,一個箭步上前,竿頭一撥,巧妙地挑起犬郎的左手。竿不離子午,長竿如龍,直摀中門,在犬郎的毛茸茸的胸膛上連點三下,一下比一下快!

敵進則進,六合棍旨在「一口氣」。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借去勢而攻,讓敵人防不勝防。不知不覺間,阿魏已經把六合棍耍出幾分神髓。

犬郎被長竿擊飛,在草地上拖出兩道深深的長痕。

犬郎揉一揉胸膛,咳出一小口鮮血,再度發起攻勢!這一次,兩人終於完全放開來打,沒有半分留手,棍來腳往,爪影處處,打得淋漓盡致。

長竿粘纏,一刺收回,狼爪直入中路,卻被格擋下來!

若要作出比較,阿魏的技巧與招式無疑豐富得多,不時使出意料不到的招數,身體如猴子般靈活,曾幾度與利爪擦身而過,卻沒有讓犬郎得手。當然,幾百招對撞後,身上難免多出一道道儼如紙割的傷口,僧服變成染血的破布。

至於犬郎則沒有任何招數可言,每一擊都如野獸般揮打,剛猛至極。可是,憑過人戰鬥經驗與極為強桿的體格,始終不落下峰!


夜色漸濃,阿魏跟犬郎已不知不覺打了超過半小時,仍然未能分出勝負。兩人汗水涔涔,與鮮血摻和在一起。長時間的激烈對撞氣喘,充滿戰意的雙目亦稍現疲態!在這半小時裡,犬郎已經變身了三次,快要到達極限。

當枝頭上的最後一隻麻雀拍翼離巢之時,這一戰終於要結束,兩人同時蓄勢最後一擊! 

阿魏凌空一躍,先鋒手往下重重一劈,雙膝跪在犬郎身上,借勢欲把他壓在地上!。然而,犬郎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狼吟,狼爪使盡全力擊出,直接將長竿從中央破成兩折,擒向阿魏的脖子!

阿魏跪坐在犬郎身上,右手握著斷成一半的竿,像打魚般往下抵在後者的眉心,尖鋒與之只有幾公分距離。同一時間,犬郎躺在地上,五指印在阿魏的皮膚上。只要用力插進去,阿魏便會斷頸而亡!
兩人動也不動,同時「咕嚕」吞一口口水,嗄嗄喘氣。

犬郎的樣子變回正常人類,說道:「你已經輸,我只要一用力就可以殺死你。」

「錯喇,你仲未睇清楚,如果我用異能呢?」阿魏戴著手套的左手竟然無聲無息地放在犬郎的太陽穴上,差一點便碰上了! 

「嘿。」

兩人相視而笑,在這個滿目瘡痍的草地上席地而坐.........

夜風輕輕吹拂,秋意更盛。犬郎履行承諾將Heaven的事如實告之,包括Heaven的目的,當日在銀行的半異能者與自己的懷疑。當然,嘴裡說是「履行諾言」,其實即使阿魏沒有追問,他最後還是也同樣會把一切說出來。

除了一點,犬郎並沒有坦白。

「你同鳳凰嘅出現真喺巧合?」阿魏看著手臂已結痂的傷口問道。

「我地………嗯,醫病。」犬郎遲疑了半晌,沙啞應道。

「好吧。」阿魏沒有再追問下去。

犬郎想過向阿魏坦白,治病並不是鳳凰跟自己來這裡的唯一目的。他們的真正目的是鏡海和尚身上的「神物」,一件讓世界兩大終極勢力虎視眈眈的神秘之物。

犬郎把話說到嘴邊,卻又濃痰似的,艱難地嚥回喉嚨中。

他所顧慮的並不是自己,而是鳳凰。他不希望鳳凰在阿魏心目中留下壞印象,一個朝夕相處的女生既然是一個間諜。他很清楚阿魏視這座寺為重要無比的家園。這件事,恐怕會成為阿魏心中的一根難以拔除的刺。

要是到最後被阿魏發現,大不了自己把一切扛在身上就好。

前提是,自己能夠活過明晚。
「作為一直受排擠嘅人......宅男,我好似能阿理解Heaven追求嘅理想。只要擁有力量,就可以改變社會對自己嘅睇法,成為世界需要嘅人,得到存在意義。」阿魏沉吟道。

「所以,你都認同Heaven所提倡嘅新世界?」

「唔,以殺止殺,對與錯…….我都唔知。不過,只要努力前進,或者有一日會搵到答案。」

犬郎聞言微微點頭,兩人一時間無言,氣氛沉默下來。或者,陌生的異能者戰爭、影子政府、Heaven、新世界甚麼的,這一切過於不可思議,阿魏感到頭昏腦脹。對他來說,這似乎是天方夜譚,暫時也沒有解決辦法。這個時候,將心思全放在更貼身的問題倒更為實際。

「你剛才講過,傷害鳳凰嘅殺手由洪轟天幕後主使,咁即喺同室操戈,自傷殘殺吧?」阿魏問。

「嗯,估計喺姓洪做。Heaven內部一直充滿明爭暗鬥,看似身處同一陣營,實際上各懷心思,一個吊詭嘅狀態。不過,從未試過有人明目張膽對其他同伴出手,無人夠膽違背天元大人嘅命令。」

「天元?」這個名字怎麼彷彿在哪裡聽過似的。可是,阿魏皺眉思索,還是記不起來。

「Heaven之首,代表絕對權力。」犬郎掃了阿魏一眼,簡短解釋道。

「嗯嗯。咁你諗住點做?搵葉秋幫手派人出兵反攻?相信葉秋應該都有唔少兵力吧。」提到秋的時候,阿魏不禁再次想起秋的眼神,語氣頓時顯得不自然。

犬郎平靜應道:「秋爺否決反攻。」

「俾人恰到上心口,鳳凰差少少就出事。咁都唔還手?!」阿魏喝道。他聽到犬郎的話,不禁對秋更加反感,眉頭皺得快能夠夾死烏蠅。

「秋爺有佢嘅顧慮。身為奴僕,我無資權力懷疑.......鳳凰大概同我想法一致。」犬郎木無表情,可是話中之意卻隱約聽出一絲不滿。

「所以你地就可以連命都唔要?」

「我同鳳凰本來喺Heaven之中嘅殘次品。從細就受到Heaven監管,十五歲開始受訓,未有異能之前,戰鬥算唔上出眾,亦無任何功績。相反,秋爺一直得天元大人歡心,不但聰明、而且能言善道,殺伐果斷。如果當年佢無收留我地作為家僕,我同鳳凰亦唔會有今日。」

阿魏愣了一愣,古怪地瞪著犬郎。

「阿狼!你錯喇,你其實好強。你記住,雖然大家都喺Canidae,但你喺一隻不羈嘅孤狼,而唔喺盲從嘅家犬。」阿魏頓一頓,像醫生般專業地再補充一句:「Canidae,即喺犬科.....不過我唔喺獸醫。」

「不羈嘅孤狼?」

「嗷嗚.......嗷嗚」阿魏模仿狼叫,五官揪作一團的樣子滑稽極了。

「嘿,難怪鳳凰會睇中你,我都開始鍾意你。」犬郎擠出與冷傲的臉龐格格不入的笑容,煞是詭異。

阿魏芫爾一笑,一臉不好意思的模樣,發傻地搖頭。

「好吧,將鳳凰交託於你,我都可以放心。」

「等一等,交託畀我?你呢個西門慶,雖然鳳凰最後揀你........」阿魏想起今天犬郎跟鳳凰並肩步出廂房,草地的綠頓時化作他的天然保護色。

「白痴。鳳凰只喺我二妹。」犬郎沒好氣地拍一拍阿魏的腦袋一下,手掌順勢而下,搭在阿魏肩膀上。

「如果我聽晚之後人間蒸發,你就帶鳳凰離開呢座寺,搵一個任何人都搵唔到嘅地方隱世吧。」犬郎話中的「任何人」,弦外之音就是包括自己一直尊敬的大哥-秋。

「雖然秋爺拒絕還擊,但事情絕需要有人做。不以新世界為名,只盡作為兄長之責。敢傷我親者,以鮮血償還。殺-無-赦。」犬郎說到最後,目光閃過一抹青芒,濃烈的殺機顯露無遺。

阿魏愣一愣神,然後乘出其不意地問道:「地點?時間?」

犬郎一時之間沒有為意,隨意應道:「聽晚西貢,上船突襲,你......。」

「喔,聽晚嗎?預埋我一份吧。」

犬郎搖頭,低聲說道:「你唔需要咁做。異能者嘅干戈從來只有兩種結局,生存抑或死亡。」

「呸,兩個人肯定比一個人勝算更大得多。既然我已經聽到,就無可能坐手旁觀。即使你願意唔帶我去,我都會自己行動。再者,我本來已經無路可退。」


「或者......只要再多幾個人,我就可以操控『源』,呢對手救到鳳凰,挖出存生於世嘅意義。」阿魏低頭呢喃,握馬雙拳,指關節也發白。他目光閃爍不定,堅定的眼神中夾雜一絲隱晦的瘋狂之色。

李醫生,你錯了!

有些人的命不值錢,比以前的自己更下賤.!

這些該死之人,死了更好,免得再遺禍人間。他們不過是沒有任何顧慮的的實驗品!

一念及此,阿魏自信地站起來,環視這片草地,前路一瞬間變得更廣闊,夜風彷彿有靈性般推著自己前行,走過無形的分岔口!

「我唔會再做宅男......就由我用行動去證明,守護重要之物吧。」阿魏嘴角微翹,笑意愈來愈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