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現在,我仍然害怕升降機。
 
特別是門扉設有透明玻璃的,更是怕得受不了。如果只是數層樓的話,我還寧可爬樓梯。
 
盡可能的話,我都不會選擇乘升降機,也會盡量避免晚上外出。
 
「明明還那麼年輕,幹嘛總是不肯去喝個一杯啊!」公司裏的前輩常常抱怨我。
 
並不是我有心拒絕應酬,只是若然太晚回家的話,那便代表很大機會沒有人和我一起乘升降機了……
 


導致我的個性變成現在這樣子的,是小學時期玩某個遊戲所發生的怪事。
 
當時我所住的地區不屬於學校網,位置稍稍偏遠,同校的同學沒有一個和我住在鄰近。
 
取而代之的,是住在同一棟公寓裏的孩子會自自然然湊在一起玩。
 
那時候,整座大廈就是我們的遊樂場,每天跑上跑下,樂此不疲。
 
升上高年級後,有好一段時間,公寓裏的孩子之間興起了「兵捉賊」的遊戲。
 


當兵的一方要找出並抓住賊人,成功捉到所有賊人方為勝利。
 
本來理應有時限之內沒有成功抓完的話,便算當兵一方落敗的規則,但那時我們單純只是追求「捉」與「被捉」的刺激感,也就沒有理會那麼多了。
 
某天放學後,我們一如以往地聚在一起玩兵捉賊。
 
那是我畢生最後悔的一次兵捉賊。
 
我們將合計十人的男女分為「室外」和「室內」兩組人。當兵的一方是室外組,而我是當賊的一方,屬於室內組。
 


平常我們都會禁止使用升降機的,但那一天不知道是哪來的忽發奇想,竟然賦予了室內組使用升降機的特權。大概是因為人數有點多,才想到要在地形上有多點變化吧。
 
總而言之,當賊的一方可以同時利用升降機和樓梯來擾亂敵人,而當兵的一方則需要先待在公寓外面,等到另一方比手勢說「可以了」才可以衝進來捉拿賊人。
 
雖然升降機可以讓賊人快速轉移地點,但卻存在被伏擊的風險。若是碰巧一開門便撞見敵方的路,必定會被逮個正着,增加了遊戲的變數。
 
遊戲剛開始,我本着先觀察一下敵情的試膽心態,便從5樓乘升降機到地下。
 
我們公寓裏的升降機都附有透明玻璃,可以清楚看見門外的情況。
 
就在升降機經過4樓的時候,我看到門外站着一個女孩。
 
難道是當兵的一方嗎?
 
不、不可能的,遊戲才剛開始沒多久,速度再怎麼快也不可能瞬間到達那麼高的樓層才對。


 
不消一會,我便下到了地下。然而,當兵的孩子似乎還圍在一起商量對策。
 
我再次乘升降機往5樓,經過4樓的時候,一道身影映入眼簾。
 
女孩依舊默默地站在升降機門外。
 
到達5樓後,我踏出了升降機,為了知道女孩到底是誰,我決定走下樓梯到4樓。
 
假如她真的是兵隊的成員,那麼若我乘升降機到4樓的話,開門後就真的無路可逃了。相反,在樓梯處可以悄悄觀察她的行動,萬一被發現了也有足夠時間逃走,進可攻退可守。
 
然而,4樓的升降機門外,一個人也沒有。
 
難道是去了與其他夥伴會合嗎?
 


一邊想着,一邊走下樓梯,可是4樓到2樓都不見女孩的蹤影。
 
即便走到了地下,也還是看不到女孩,當兵的孩子似乎也還在討論著什麼戰略的樣子。
 
我再次乘升降機到5樓,心想若然她真的是當兵的話,那麼她早晚也會主動前來找我的,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不過,一切並沒有如我所願。
 
升降機經過4樓的時候,我再次看到站在升降機門外的女孩。
 
「怎麼會這樣的!」我不禁在升降機內發出聲來。
 
到達5樓後,我下意識地立刻跑到下層確認。
 
但就像理所當然的,4樓裏沒有任何人。


 
我頓時感到全身寒毛直豎,繼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一直奔向地下。
 
甫到達地下,我便揮着手跑向兵隊的隊長,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道:
 
「我們中止遊戲吧!」
 
兵隊長看着臉色鐵青的我,露出一副好像早已察覺到了什麼的神情。
 
「你是乘升降機到了4樓吧?」兵隊長問道。
 
「不、不、不是啊……我、我只是經過罷了,沒有在4樓停下啊……」我搖搖頭,喘著氣說。
 
「因、因為四樓一直有個女孩在看守吧…….」我補充道,同時看向兵隊長,心底裏寄望他會回以一個「對啊」的眼神。
 


兵隊長望向我,也確實用眼神回應了,只是,他就像在說:
 
「你也看到了吧。」
 
據兵隊長所言,他們也遭遇到了同樣的事情。
 
本來兵隊一行人採取集體行動策略,打算先從地下開始搜索,將賊人逐個捉拿。但或許是一大夥人上樓梯速度太慢,所以有人提議耍賴,趁着賊隊沒有人看到的時候偷偷乘升降機上到頂樓,再由5樓開始逐層攻陷。
 
就如同剛才我所看到的一樣,升降機經過4樓的時候,他們也同樣地看到了那女孩。
 
一眾兵隊成員大吃一驚,生怕作弊一事會被狠狠責罵。
 
到達5樓後,他們便沿升降機下到4樓,打算向女孩自首,並提議重新開始遊戲。
 
升降機轉眼便到了4樓,女孩依舊靜靜守候在門外,一直到升降機門打開…….
 
伴隨著轟隆轟隆的開門聲,女孩倏地消失不見了。
 
兵隊的眾人都十分肯定他們絕對不是眼花看錯,兵隊長更嚇得猛按關門鍵。
 
於是,女孩再次出現了他們的面前。
 
升降機裏旋即傳出兵隊一行人的尖聲驚叫,兵隊長在混亂中想也不想便按下了3字鍵。
 
一直到升降機下樓前,女孩依然就這樣站在門前垂着頭,沒有任何動作。
 
難道女孩是在升降機門打開的瞬間閃到隔壁,營造出消失的感覺來嚇人一跳嗎?
 
難道只是湊巧所有人都看漏了眼,又或是出現集體幻覺?
 
下到3樓後,兵隊眾人都不禁懷疑起剛才發生的事,有人認為是賊隊發現他們的違規行為,所以才會想辦法對他們惡作劇。
 
眾人商量後,決定再一次回到4樓,但這次他們決定走樓梯。退一步來說,如果這真的是賊隊的把戲,那便可以當場戳破他們了。
 
若然,他們並沒有看錯的話,那麼從樓梯逃走也總比按下關門鍵要來得快……
 
假如,女孩進入了升降機……
 
兵隊長害怕得不敢多想。
 
兵隊一行人鼓起勇氣跑上4樓,當然,那裏什麼人都沒有。
 
緊接着他們便跌跌撞撞地拼命逃跑,一直到了地下才停下來。
 
實在不想在這麼詭異的環境下繼續遊戲啊,所有兵隊成員都抱持着同一想法,一邊想着該如何尋找藏匿在公寓裏的其他孩子,告訴他們要取消這場兵捉賊。
 
對於4樓的恐懼佔據了兵隊眾人的身心,讓他們遲遲下不了決定,可以的話,他們壓根也不想再次踏入公寓。
 
沒過多久,我便來找兵隊長了。
 
多一個人便多一分力,聽完他們的遭遇後,我也加入了討論之中。
 
我們為了確認女孩的身份,首先用排除法列舉了公寓裏的所有孩子,試圖找出那女孩會否是我們遺忘了邀請加入遊戲的某家人的孩子。
 
連同今天沒有參加遊戲的,我們輪流說出了我們認識的所有住在這棟公寓裏的孩子。遺憾地,並沒有任何一個人的特徵與4樓出現的女孩相符。
 
長及腰間的濕髮、像是還未乾透的淡紅色連身裙、沾有少許泥濘的草鞋,不論從外觀還是裝束都與我們認識的孩子大相逕庭。
 
討論途中,賊隊的其他成員不約而同地來到地下,看到他們匆匆忙忙跑來的模樣,不多不少能猜到他們也遇到了4樓的女孩。
 
我們一班人擔驚受怕得不得了,最後全聚到某個住在低層的小孩的家中,直到各自的家人回家後才一同歸家。
 
當然,我們都是走樓梯回家的。
 
這之後有好一段時間,我們再也沒有玩過兵捉賊,上下樓時也都是走樓梯。
 
或許小孩子都是善忘的,尤其對於不愉快的回憶,很快便會忘得一乾二淨。
 
我們也不例外。
 
不知道是誰帶的頭,我們又再開始玩起兵捉賊的遊戲,只是,我們重新採取一貫的玩法,禁止使用升降機。
 
童年時的我似乎太天真了,這一次的兵捉賊更讓我後悔不已。
 
機緣巧合下,我又再當了賊隊的一員。當我在3樓被兵隊成員發現時,我火速逃跑上4樓以避開追捕。
 
印象中,我是打算從4樓樓梯的一端跑到另一端,改變路線以混淆追兵。
 
奔跑的途中,經過升降機時,我不經意地看到了。
 
她彷彿早就在等待我的到來一樣。
 
相隔兩個多星期,我再一次碰上四樓的女孩。
 
不是乘升降機才會遇到的嗎,怎麼會這樣的?我心想。
 
但那時我並沒有繼續想東想西的閒情,女孩毫無先兆的出現嚇得我拔腿狂奔。
 
我加快腳步下樓,再次跑到地下。及後,陸續有追趕我的兵隊成員和其他人一起跑到樓下。不用說也能知道不是只有我看到了,所以人都在4樓的升降機門外看到站在裏面的女孩。
 
那束濕髮、那條連身裙、那雙草鞋。
 
除了她,不會是別人。
 
自此以後,不論是乘升降機經過4樓,還是通過4樓的走廊,都必定會看到女孩出現在彼端。
 
同樣地,我們也有了相應的變化,除了兵捉賊變成了禁忌的遊戲外,盡可能上下樓都會爬樓梯,也不會主動靠近升降機門。如非必要,也不會乘升降機,更別說是獨自乘升降機了。
 
雖然我們曾告訴父母女孩的事情,但能看見4樓的女孩的,似乎就只有小孩子而已。即使向大人們反映,他們也什麼都看不見。
 
隨著4樓的女孩的事情在公寓裏散播開去後,相繼有住戶搬離公寓。他們大多都是有小孩的家庭。
 
我和家人也跟隨了這股搬遷潮,在新的公寓裏,我再也沒有遇到過4樓的女孩。
 
後來聽一同玩兵捉賊的友人說,那棟公寓的前身貌似是一條臭河,傳聞有小孩曾經在河裏遇溺,至於最後是否獲救就無人得知了。
 
大概4樓的女孩就是那時候溺斃的孩子吧。
 
雖然已經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也知道了事情的因由,現在的公寓也未曾有過怪事發生,但我依然討厭晚歸,也盡量不會獨自乘升降機。
 
這是只有曾經歷過的人才會有的感受。
 
就像某次我到朋友家一個不小心玩晚了,乘升降機離開的時候,恰巧4樓有小孩站在升降機門外……
 
即使知道那只是湊巧而已,不可能是當日的女孩,但我還是冒出了一身冷汗,從前的恐懼早已深深植根在記憶裏。
 
或許我會被人嘲笑是膽小鬼,但即使長大成人,我終究還是忘不了。
 
忘不了當日走廊上,女孩長髮下那抹若隱若現,裂至耳邊的笑容。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