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思晴在程釋源家中過了一晚,但當然二人分開睡,沒有發生什麼越軌行為。就在他醒來的時候,發現少女已經消失不見,心想她可能早了一步上學吧。他也沒有怎樣在意,稍作準備後便步出家門,往學校的方向走去。
  就在剛踏入正門不久,程釋源就發現彌漫著一陣古怪的氣氛,在往課室的路途中,所見到的學生、老師和訓導主任,都不約而同的擺出一副陰沉的臉,另外有些同學圍在一邊,神色凝重地討論著一些事情。他四處張望,發現通往在學校操場的大門緊緊關閉著,而且佈滿黃黑間條的膠帶,像是FBI調查人員封鎖現場的那種。  
  「發生咩事呢。」他自言自語。
  蔡思晴突然冒出在他身後,冷冷地回應:「你應該知。」
  程釋源稍微嚇了一跳,但對於少女突然出現沒有過於驚訝。畢竟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再者更奇怪的事他也見識過了……還是說,已經習慣了跟她一起時發生的非日常。
  「嚇鬼咩。妳幾時跟住我架。」
  「你入門口果陣。」
  他白了蔡思晴一眼,然後板著臉逕自走著。
  雖然不知道狀況的具體,但如蔡思晴所說,他自己也大抵心中有數。大概,是有人死了吧,而且死亡的地點,就是在學校的操場範圍。
  他們找了幾個人套話,整合出以下情報:


  在今天早上七點半左右,突然一個人影從高空墮下跌在操場的範圍,而在那個時候,正是足球學會例行操練的時刻,一名學生被跳樓的那個人壓個正著——跳樓的那個人當場死亡,而被壓倒的學生也在救傷車到來前斷氣。
  跳樓的人,是一個跟程釋源同班的女學生。雖然程釋源沒跟她搭過話,但依稀記得她是個乖巧的女孩。
  跳樓死也不算是什麼新奇的事了,在他入學以來,少說也有十多宗同校學生跳樓的事件。但這次並不一樣,這宗自殺直接導致另一個無辜生命的消逝。
  每個人,只有了結自己生命的權利,因為自殺的過失害死他人,是最可恥的事。所以,身邊的人討論時,都是一副鄙視的嘴臉。
  但死者已矣,也是無從追究。
  因為這個事件,學校安排了一個臨時早會,校長站在禮堂的講檯前,向各學生訓話。
  「相信大家應該早有耳聞,今日早上發生左一件不幸既事件:有學生選擇左極不負責任既輕生方法,令到一名非自殺者喪失寶貴既生命,同時為校方同各位同學帶黎極大既困擾。希望各位學生可以有公德心,謹慎選擇自殺既場地同時間,要以最唔影響他人為前提,行使自己既自殺權利。」
  平鋪直敍的說辭,因為司空見慣。大概這個校長就任以來,已經說了同樣的話數十次吧。
  社會一直如此教導年青一代,自殺不影響他人算是根深蒂固的常識,然而,在下定自殺的決心後,其他事物自然無關痛癢,常識也會拋諸腦後。
  就像今天那個自殺者,大概只是一心尋短,完全沒有考慮到躍下操場的那刻,正是人最多,最熱鬧的時刻。


  也不是無法理解的。畢竟走過人生最後一刻後,世界的一切,再也跟自己沒有關係。  
  訓話完畢後恢復平日的課程,值日生在自殺名單裡,添加了今天自殺女孩的名字。
  好不容易熬到午飯時間,大部份人魚貫地離開課室,坐在前排的蔡思晴轉過頭問程釋源:「程釋源同學,想食咩。」
  跟她吃飯準沒好事。這是程釋源第一時間想到的。但是,如果不說清楚拒絕的話,應該會搞出一大堆麻煩吧。他又看了看少女不苟言笑的臉,用藉口唬弄她又於心不忍,還是老實說好了。
  「蔡思晴同學……呀。我今日午飯時間想一個人,妳可唔可以唔好打擾我?」
  「好。遲啲見。」出奇地爽快。
  她離開了教室,剩下了程釋源一人。
  「……喂。」
  有點寂寞。
  他在飯堂買了一個A餐飯盒,正當準備享用時,發現所在之處十分嘈吵。如果單純以寧靜為考慮因素的話,除了廁所外,大概天台是最好的午飯場所了。只是,今天早上才有人在天台跳落,搞不好會被封鎖呢。


  但他實在無法忍受這種吵鬧的氣氛。先往天台走一轉好了。要是鎖了門的話,再去廁所吃吧。
  他走了幾級樓梯,發現天台的入口是打開著的,不禁有點喜出望外。是疏忽嗎?還是說因為死因是自殺,所以沒有人打算認真調查呢。他趕快踏進天台,發現偌大的空間空空如也,可能是因為不吉利的緣故吧。他默念數句「百無禁忌」,然後坐在一旁,打開飯盒。他謹慎地試吃了一小口,確認了味道正常後,才開始大口大口吃。
  經過之前的教訓,這年吃飯只會一律叫A餐。
  就在這個時候,鼻尖傳來一陣煙草臭味。
  原來這裡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啊。畢竟學生躲在天台抽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總之河水不犯井水,讓他安安靜靜地吃飯就好。
  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陣狂妄的笑聲。程釋源認得笑聲的主人,是陳天偉。
  真是冤家路窄啊。本來就坐在角落的程釋源坐到更加裡面的位置,希望不會被發現。
  「天偉哥,今次你真係名副其實溝死女呀。」
  說話的是一個跟陳天偉走得很近的不良學生,姑且也是程釋源的同班同學。只是,程釋源對他印象不深。
  「你想講咩呀。我不嬲都溝死女開架啦。」陳天偉說。
  「你知我講咩架。」
  「有咩你就直接講啦。轉彎抹角,成個女人咁。」
  聽到了輕輕的砸舌聲。接著,程釋源聽到了一個沒想到會被提及的名字。名字的主人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就在今天早上,她在天台一躍而下。
  「屌,中出即飛就梗啦。咁易就睇唔開,真係搞笑。」陳天偉說。「不過,多得佢地心靈脆弱,我地先可以唔駛有手尾跟。」
  「所以話你係我偶像囉。如果唔係你教我食女,我仲係青頭仔呀。」


  二人假情假意地笑了笑。
  陳天偉:「知唔知尋晚佢約我出黎攤牌呀。」
  那人問:「佢講左咩?」
  陳天偉:「佢話,佢唔可以冇左我,仲有左我個BB,如果唔同返佢一齊,佢就會自殺喎。我屌佢啦,關我撚事咩。」
  那人有點驚訝:「吓?咁佢今日跳左樓,咪一屍兩命?」
  「係掛。」
  「會唔會唔係咁好呀。雖然佢係自殺,但話哂都係因為你佢先會去死喎。」
  程釋源本來無意偷聽,但對話內容讓他十分在意,於是輕輕探出頭來。因為距離關係無法看清表情,但他能隱約感覺到氣氛跌至低溫。
  陳天偉突然怒吼:「你扮乜野清高呀?唔好唔記得,十月七號果晚!你溝唔到你心上人,死哂狗咁搵我,我先幫你迷暈左條女,你先有得破處咋!果晚你屌西屌到好爽架?佢之後自殺果陣,你仲得戚咁大叫話『終於鬆一口氣』架!依家先學人講良心發現?收皮啦。」
  「喂……喂!唔好咁大聲得唔得呀。」  
  「咪生人唔生膽啦。就算畀人聽到又點?果條女自殺既証據咁充分,差佬果邊晨早close左file。」
  「果日……我地可能真係太衝動。」
  「總之記住,女人係雞係公廁,溝女唔駛諗後果,唔駛負責任。得唔到既話老強都冇所謂。總之搞到佢想自殺就得。」
  那個人默不作聲,看來內心在掙扎中,半晌後才徐徐說道:「咁如果佢冇留低自殺證據呢?如果佢自殺之前寫遺書爆我地啲野出黎呢?我地係咪真係可以,一路咁樣落去?」
  陳天偉吁出一口煙,然後掉下手上的煙頭。


  「就算係都冇所謂啦。」
  他如此回應,聲線感受不到半分狂妄,反而有種無可奈何的感覺。
  他們抽完煙後便離開了天台,程釋源擔心二人會回頭,於是把天台的門關起鎖上。他繼續進食,但在聽到這些驚人內幕後,食物也變得索然無味。
  那兩人利用了自殺規條的盲點,掩飾、正當化自己的無恥行為。
  要告發他們的行為嗎?不。因為是自殺,就算怎樣做也不會有人受理。自殺某程度上等同放棄追究權利。
  要替天行道嗎?別開玩笑了。手無縛雞之力的自己,有這個資格嗎。
  他只能以弱者的姿態,在空無一人的地方,作出無聲的申訴。
  「陳天偉……真係徹頭徹尾既人渣。」  
  對。他是最該死的人。是絕絕對對的人渣。廢物。垃圾。
  他想起了蔡思晴那天馬行空,世界回收不必要的人類的設定。他至今也無法接受那種說法,因為這樣的垃圾,還沒有得到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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