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吉砮聽得努爾哈赤答應親事, 拍腿叫好, 隨即向莫欺道:「莫世侄, 可否借一步說話?」  莫欺頓感錯愕, 楊吉砮雖救了自己一命, 但兩人之前素未謀面, 不知他有何特別的話要私下和自己說, 但對方既有所請, 只好離坐而起, 隨楊吉砮進入偏廳。

楊吉砮關好了門, 在偏廳和莫欺分主客坐定, 這時莫欺嗅到楊吉砮身上自有一股香氣, 楊吉砮也不轉彎抹角, 問道:「莫世侄, 你娘親的芳名是否叫作凌玉顏?」  莫欺大為驚訝, 當即站起, 失聲道:「二貝勒怎地知道我娘親的名字?」  楊吉砮雖早已料知, 但此刻得莫欺親口承認, 內心的震撼實是非同小可, 心頭登時如浪翻湧, 眼神頓時變得深情無限, 目光遙望遠方, 追憶種種前塵往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 楊吉砮才從回憶中醒來, 快步走向莫欺, 抓緊他的肩頭, 莫欺突如其來的被他牢牢抓實, 本想掙脫, 然他幾度運勁, 竟是掙之不脫, 心中不由得又驚又怕, 不知他將作何舉動?

楊吉砮凝視莫欺好一陣子, 不絶口的道:「很像, 尤其是你的眸子, 簡直和她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莫欺期期艾艾的道:「二貝勒, 你認識我娘親的麽?  我娘從沒提起過你, 你和她不是很熟稔的吧?」  楊吉砮面色陡變, 雙手放開了莫欺, 轉身仰天大笑:「她從沒提起過我, 她從沒提起過我。」  笑聲淒苦, 聞之心酸。

楊吉砮又喃喃自語了一會, 才再轉頭面向莫欺, 道:「你娘親現下安好麽?」  莫欺黯然道:「娘親已於數年前因病過世。」  楊吉砮登時悲痛萬分, 淚流披面, 哭叫道:「玉顏啊玉顏, 你就這樣走了麽?  為何不找上我再見一面?  你還是如此痛恨我麽?」  但見他搥胸大哭, 哀叫連連, 更悲傷過度, 面色煞白, 咳嗽吐血。  莫欺見狀大驚, 忙上前緊握他的雙手, 內力自勞宮穴輸入, 過了一會, 楊吉砮總算氣血通行如常, 面容亦回復紅潤飽滿, 逃過了走火入魔之危。



楊古砮休息了一柱香的時間, 終究是開口說話, 他問道:「這許多年來, 我雖不知你娘親確實行藏, 但也知曉她定必在明廷境內, 你們這麽多年是如何過的?  你爹呢?  你又何以會和蘇克素護部的人一同來此?」  問題雖只三道, 可說來話長, 莫欺便說出他自小如何和娘親一同行乞, 如何受人輕視欺侮, 如何歷盡苦難, 如何受計不從的人攻打等情一一說了, 至於他爹之事, 他一無所知, 便無從說起。  楊吉砮開始時聽得她兩母子行乞為生, 拍桌罵道:「那姓莫的凡夫俗子, 當年我把顏妹交將給你, 你卻不好生照料着她, 卻讓她受盡艱苦, 倘若我早知結果如此, 我便硬起心腸一掌斃了你, 算顏妹恨我一生一世, 我也不會讓她下嫁你這個廢人。」  莫欺聽出他所罵之人該是他的父親無疑, 可他自出世以來未曾見過父親一眼, 可說是毫無感情, 因此對楊吉砮痛罵自己爹爹之事, 也就不以為忤了。

莫欺由得他罵了一輪, 便繼續說將下去, 說到他娘親為了把他撫養長大, 心力交瘁, 終積勞成疾, 與世長辭, 此時聽者故然落淚, 說者亦哽咽心酸, 兩人皆憶及過去與死者的種種情事, 內心悲慟不已。

莫欺再說將下去, 這時楊吉砮已收起傷痛, 細心聆聽, 莫欺怕暴露了大哥和錢老闆身分, 故意隱去秦鑽和錢致之事不說, 但說到計不從攻打諾言城, 自己和小月如何拼死守護, 及後放屁幫主出來解救, 這些情事已夠楊吉砮目瞪口呆, 震驚不已, 楊吉砮聽罷莫欺的敘述, 面色凝重, 默然不語。

良久, 楊吉砮方始開口說話, 道:「欺兒, 你是顏妹的兒子, 也算是本貝勒的徒孫, 本貝勒勸你一句, 諾言城的事你便抽身不管, 好安身保命, 否則以你目下功力, 計不從你故然是打不過, 他背後那人比他更形厲害, 可說和我在伯仲之間, 即算有放屁幫主這等高手坐陣, 但那人智計武功皆勝人一籌, 倘你沾了這趟渾水, 恐難全身而退, 且此事本與你無關, 你大可抽身而去, 沒人會怨你半句, 畢竟人不為己, 天誅地滅, 你若不嫌棄, 我便收你為我的義子, 此後你我在葉赫部一起生活, 我亦會傾囊授予你天山派的最高絶學, 如此豈不美哉?」  這時他對莫欺的稱呼已由莫世侄轉為欺兒, 更顯親切。

莫欺毫不猶疑的道:「我娘親時常教我做人處世之道, 遇見不平之事, 便當挺身而出, 解民倒懸, 我娘取我姓名為莫欺, 便是為此, 如今二貝勒叫我為保個人性命, 貪生怕死, 恐怕我娘親在九泉之下, 也絶不認同。」  楊吉砮謂然長歎, 道:「你娘親還是那般外冷內熱, 總想人間出現理想國度, 可是欺兒, 你可曾想過, 有人的地方, 便會有不平之事, 算你是觀音投胎, 如來再生, 也無法將世間惡事消弭於無形, 那又何必費力傷神, 白忙一場呢?」  莫欺渾身散發剛陽正氣, 凜然道:「但教我在生之日, 救得一個是一個, 總之要我袖手旁觀, 卻是不能。」  楊吉砮見他面色凝重, 眼神堅定, 彷如他娘親重現眼前, 不由得瞧得癡了, 楊吉砮當年正是因為凌玉顏如此剛烈的性子, 與一般尋常女子不同, 方對她暗生情愫, 如今莫欺的硬性子與她一模一樣, 焉能教他不想起年輕情事?  不禁吟道:「煢煢白免, 東走西顧, 衣不如新, 人不如故。」  唏噓之情, 溢於詩句。



楊吉砮情知再勸無用, 便道:「欺兒, 你既是決心要和雪山寨一戰, 那首要之事, 便是要了解你的敵人, 常言道, 知己知彼, 百戰不殆, 只有知道敵人的優缺, 方能制定可行之策, 打倒並擊潰他, 如今你面對的敵人, 是江湖第一大惡, 倘若你連他姓甚名誰也是半點不知, 你如何能和他一戰?」

莫欺也覺他所說之事有理, 便道:「二貝勒想必對他們知之甚詳, 方會有今日的一番言論, 還請二貝勒賜告, 好教往後對敵時能增添勝算。」

楊吉砮的眼神登轉凌厲, 直射莫欺, 教莫欺心中一寒, 楊吉砮沉聲道:「我待會和你所說之事, 不可教第三人知曉, 否則算你走到天涯海角, 本貝勒也會將你找將出來, 碎屍萬段。」  莫欺挺起胸膛道:「倘若我把今兒之事告知他人, 用不着你來出手, 老天爺也會教我五馬分屍, 死無葬身之地。」  楊吉砮拍手叫好, 隨即一個轉身逕自走入內進, 莫欺正自沒做理會處, 楊吉砮已倏忽回來, 手中多了兩本金線書本, 走到了莫欺的身前, 把其中一本塞到他的手中, 莫欺定睛瞧了一下書本的正面, 四個斗大的字寫着「靈天罡氣」, 楊吉砮當即說道:「此本天山派內功秘典乃是靈天罡氣, 內裡的練功法門我已一字不漏的傳與你的娘親, 瞧你已練成靈天罡氣第九重境界, 想必你娘親早已把口訣傳了給你, 你展開一瞧, 是否和你所學的並無兩樣?」  莫欺依言展開細閱, 靈天罡氣的口訣莫欺自少便背誦如流, 即使倒背也能背將出來, 此刻把秘笈由頭到尾看了一遍, 和自己所記的一模一樣, 當即答道:「一字一句, 完全一樣。」

楊吉砮點了點頭, 道:「不瞞你說, 我的身分除了是葉赫那拉部的二貝勒外, 亦是天山派的現任掌門, 當年我拜師投門, 後來學有所成, 以葉揚這個身分得以成為江湖四大高手之一, 綽號「飄香掌門」的便是本貝勒。」  莫欺早已知他功力奇高, 乃前輩高人, 可也萬料不到他的來頭竟是如此之大, 一時間心頭大震, 瞠目結舌。

楊吉砮續道:「而攻打諾言城的計不從和他背後的人, 皆是我同門師弟, 亦即是天山派的弟子, 當日你和他交手之時, 見他滿面紅氣, 正是用上了本派的另一心法 – 邪地煞功, 此刻我手中所拿的, 正是邪地煞功的內功心法。」



莫欺的心突突亂跳, 依這邪地煞功的名字, 內裡所記載的武功定然陰狠惡毒, 但倘若他能同時通曉這兩大神功, 豈非輕易便能殺退這兩大惡人?  況且習武之人見武功秘笈就在眼前, 那有不動心之理?  莫欺究非神佛高僧, 亦有貪嗔癡, 求不得之苦。

楊吉砮瞧出他對武學典籍的貪婪之相, 哈哈大笑, 把邪地煞功的秘笈也塞入他的手中, 隨即說道:「請用心細閱之。」  說罷居中已坐, 不發一言。  莫欺見秘笈在手, 焉能忍得住不打開一閱, 當即展開觀看, 過了一頓飯的時間, 他方始抬頭, 對楊吉砮露出大惑不解的神色。

楊吉砮露出得意的神色來, 道:「瞧出甚麼端倪了麽?」  莫欺露出了古怪的表情:「那有甚麼端倪可瞧的? 這敢情是封皮弄錯了吧?」  楊吉砮搖頭道:「封皮正確無誤, 這確然是邪地煞功的秘笈。」
 
莫欺眉頭大皺, 再翻開秘笈從頭到尾細閱一遍, 問道:「這真的是邪地煞功的秘笈?  可裡頭的一字一句, 均和靈天罡氣的秘笈並無不同, 這不是弄錯了是甚麼?」

楊吉砮哈哈大笑:「這中間並無出錯, 靈天罡氣和邪地煞功的心法訣要, 根本一模一樣, 我那兩個師弟所學的邪地煞功, 其實根本就是靈天罡氣, 和我所學的並沒兩樣。」  莫欺登感納悶, 問道:「既是一樣的心法, 何以要分為兩本?  又為何他們所散發的是紅氣, 而我們所散發的卻是藍氣呢?」  楊吉砮道:「好, 此事待我娓娓道來, 從頭說起。」

楊吉砮道:「當年先師尚遙子武藝超群, 除了少林, 武當和丐幫有數的高手外, 可說是罕逢敵手, 有日他路過葉赫部, 見那時只有十來歲的我和大阿哥骨格精奇, 殊堪造就, 意欲同時收我兩兄弟為徒, 以承繼他的衣缽, 可我阿瑪力主大阿哥留於此地繼續和他守護葉赫部, 因此失之交臂, 最終只有我跟隨先師前往天山修煉習武, 如此十來個寒暑後, 我已盡得先師真傳, 自行出外闖蕩江湖, 那時候我不願別人知道我是女真族人, 便以葉揚之名行走中原, 其間打敗了無數強手, 又過了幾年, 武林中不知何人意欲推舉四位武功最強之士, 成為江湖四大高手, 竟把我也位列其中, 欺兒, 我那時的喜樂端的是非筆墨所能形容, 在我看來, 我不單為我自己爭了一口氣, 還為天山派和葉赫部吐氣揚眉, 那刻我只想第一時間讓恩師知曉此事, 因此逕回天山, 想和先師見上一見。

「重回天山的這個決定, 如今想來, 也不知是對是錯, 倘若我那時不回天山, 也遇不上你的娘親, 可是卻也不會遇上了那兩個混蛋, 遭他們一直窮追猛打。

「卻說我重返天山, 自是見着了先師, 也把我成為四大高手之事和他說了, 他聽後自是歡喜無限, 對我讚許有嘉, 教我為此而傲。



「這時先師也給我引見了三人, 說是在我離開天山後, 他於山下從歹人手中所救出, 其中一人名叫言不聽, 一人名叫計不從, 正是此二人策劃攻打諾言城, 而賸下一人則是你的娘親凌玉顏。  先師告訴我, 這言不聽和計不從本為無堅門的師兄弟, 然而卻受他們師父陶不摧所害, 落難至此,先師見兩人亦是練武奇材, 心生愛材之心, 便打退了陶不摧, 把他們收歸門下, 這言不聽在無堅門已是計不從的師兄, 但其實年紀比計不從還要年輕十多歲, 只是投門較早, 且計不從也對他甚為尊重, 言聽計從, 因此便一直稱他為師兄,先師說他也不想隨便改了他們的師兄弟關係, 便依舊讓言不聽當二師兄, 計不從為三師弟, 而我是先師最早收的弟子, 當然便是大師兄了。

「至於你娘親凌玉顏, 則是先師從別的地方救的, 好像是被人逼婚云云, 說起你娘親, 容顏雖算不上絶美, 但她冷若冰霜, 不苟言笑, 欺兒, 不是我老王賣瓜, 自賣自誇, 論才論貌, 當今之世, 我也可算得上是天之驕子, 人中之龍, 天底下的女子有那個不是我呼之則來, 揮之則去, 可玉顏卻是不同, 竟對我連正眼也不瞧上一眼, 這反倒教我輾轉反側, 不能成眠, 現下回想起來, 我可能第一眼見着她便愛上了她, 以致後來情根深種, 不能自拔。

「玉顏雖為我先師所救, 但先師卻從沒教他一招半式, 只因天山祖訓, 武功只能傳男, 不能傳女, 因此玉顏雖得先師收留, 但只在天山上負責雜工炊事, 洗衣奉茶, 玉顏做事很是勤快, 把事情都做得井然有序, 先師和我們三師兄弟皆對他甚為滿意。

「可我卻瞧出你娘親生性好武, 每每見先師教那兩個混蛋武功, 總有意無意在一旁端茶送飯, 以求藉此學得本派武功的一鱗半爪, 先師也非糊塗之人, 豈會不知此事?  但他也對玉顏甚為疼愛, 便由得她在一旁學習拳劍招數, 但先師畢竟礙於祖訓, 在傳內功心法之時, 總會先摒退玉顏, 不讓她聽得一字半句, 此舉端的是教玉顏心癢難耐, 我見她在外頭一直抓耳摸腮, 教我在心中大是不忍, 便上前向她主動提出教他本派的內功心法。

「玉顏聽後當然滿心喜悅, 終對我露出笑容, 這一笑真如鮮花綻放, 曙光初露, 本來我教玉顏武功, 乃是有違祖訓師言之大罪, 多少教我心中惴惴, 可自見玉顏這燦爛一笑之後, 這一切彷彿也不再重要了, 不再重要了。

「為博紅顏一笑, 我便把靈天罡氣和天清碎步的所有口訣, 毫無保留, 傾囊相授, 往時我曾笑夏桀王, 商紂王, 周幽王之流, 何以竟可為一女子而迷了心智, 痛失江山, 卻原來是針不紮肉不知痛, 天底下的正常男子, 又怎可敵得過自己愛人的嫣然一笑?  玉顏每次武功稍有進境, 便搖着我的手, 央求我教他更多絶學, 我想那時候該是我最美好的時光了。

「倏忽間又過了數年寒暑, 我那二師弟言不聽可端的是武林罕見的練武奇材, 所有招式一學即曉, 進境奇速, 且所有武功自他手中使將開來, 卻自有他的獨特風格,先師也覺他天資比他想像中還要高, 甚或遠勝於我, 對他寄望甚深, 盼他能以本派的武功, 鋤奸護弱, 舒解民困。



「言不聽兩師兄弟一直對先師唯唯喏喏, 常對先師發表正義言論, 甚麼俠之小者, 俠之大者, 鎮日價掛在口邊, 先師最喜歡這一套, 是以對言不聽信任更深, 某天師父找上了我, 向我道:『揚兒, 你二師弟聰明過人, 天資卓絕, 相信終有一天武功能與你爭一日之長短, 揚兒, 天山派將來將由你來繼承, 但為師希望天山派在武林上更能發光發亮, 因此為師有個主意, 意欲將本派分為兩支, 一支由你統領, 在中原武林上鞏固實力, 目標是和少林武當看齊, 另一支則交給你二師弟, 以他之能和從兒的臂助, 在關外建立我派名聲, 把本派之名傳至西域, 為師如此安排, 不知你是否介意?』

「先師雖知我是葉赫部二貝勒的身分, 但他曾答應我的阿瑪, 不可隨便將之透露, 因此他無論在人前人後也一直稱呼我為揚兒,先師原意本是在他百年之後, 把整個天山派交將給我, 若非言不聽那廝到來, 先師也不會改變這個想法, 其實這個天山掌門之位, 本來我就沒有打算繼承, 我早已打算回葉赫那拉部助我大阿哥幹一番事業, 初時我葉赫部羽翼未成, 只得依附哈達部, 被哈達萬汗呼來喝去, 好不難受, 好在後來哈達部勢力漸見衰敗, 我族又和蒙古科爾沁, 暖兔和土默特等部落互為友好, 葉赫族越發強盛, 但哈達部的扈爾干怕我們勢力過強, 終對他們做成威脅, 常派兵過來侵擾, 倘若不是我捨不得就此離開玉顏, 我早已向先師表明一切, 回葉赫部助我大阿哥滅了哈達部, 更遑論要繼承甚麼天山派的掌門, 因此當先師問我是否介意把半個天山派交給言不聽那廝時, 我便坦然告知我對此並不介懷, 師父似看出我是出自真心的回答, 心中歡喜, 捉着我的雙手, 忠告我兩師兄弟要和睦共處, 共同把天山派發揚光大, 成為關外關內舉足輕重的第一門派。

「我知道自己終將離開天山派, 只是為了和玉顏多相處些時刻, 便暫時隱瞞去意, 但我也知道如此終非長策, 便打算和玉顏表明愛意, 勸她隨我共赴葉赫部, 可命運之手總是操控一切, 要我非坐上這個掌門之位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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