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理查後面走著的兩人,悄悄地交換著彼此的感想。
 
『了不起的演出,高先生。』
 
『抹一把汗,那個魔術我可是很久沒有練習了。』他說,『雖然我對結果沒甚麼異議,可是為了這位理查先生,真有必要把劇本編得那麼滴水不漏嗎?』
 
『理查是個很敏感的年青人,自尊心強,而且不可一世。要想獲得他的尊重,而又不會對他的弱小心靈做成傷害,是很困難的。』
 
『我可不是專業的騙子呢。幸好你的手機吸引力夠強,不然的話可就出醜了。』他說,『你有沒有看到剛才那個酒保,他有幾次差點忍不住笑出來了。』
 


『別說無聊話。』她說,『待會面對那個人,你真的有信心嗎?』
 
高厲行拍了拍他的手提箱說:『相信我吧。面對任何人也是,只要準確地抓到了對方的性格,自然可贏得友誼。反過來說,人與人之間的一切磨擦,都是因誤會而生的。』
 
『你不要忘記我們剛才的交易。』
 
『放心吧,我不會把你當成沒用的棋子般丟棄的,』他說,『因為我還沒有得到你啊。』
 
『你……你竟敢在這兒……』
 


『怕甚麼?會場吵吵鬧鬧的,就是用喊的他也聽不到吧。』
 
『在不久將來,我可能會成為他的妻子。』
 
『一個從來沒有愛過他的妻子,對嗎?』他說,『把你正想要打我的手放下來,放自然一點。別在表情和動作上露出馬腳,你知道穆哈迪在上面一直觀察著我們!這個晚上還很長,要是你願意的話,你將會有足夠的機會對我為所欲為,哈哈哈……』
 
面對高厲行那種皮笑肉不笑的佔便宜方式,安潔莉娜真是毫無辦法。為了掩飾,她還要對著他展現未來第一夫人的從容大度呢。
 
三人來到了包廂房。穆哈迪隨意地坐在靠窗的一張沙發上,並沒有轉過頭來迎接。
 


房間內的其他人等,在房間內隨意活動著,對高厲行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的反應,也沒有人上前招呼他們。
 
『以一個國家的實務營運者看來,這位穆哈迪.阿里連一點架子都沒有。不……他在宴會中從未正式露面,但只是高高在上地君臨天下,已是一種架子。』高厲行心想,『顯然這個男人極著重『親疏之別』,這點跟中國人很相似呢。』
 
現在對方故意讓高厲行看到其沒有架子的一面,那即是說,他已經得到了穆哈迪的認可,獲准進入他的私人領域了嗎?
 
理查很隨意地跑上前來,跟穆哈迪打了個招呼,然後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在穆哈迪微笑地點頭示意之後,理查喜孜孜地走回來,拍拍高厲行的肩膊,然後便回到宴會場地去了。
 
「請坐,高厲行先生,還有安潔莉娜老師。」穆哈迪沒有站起來,只是簡單地轉過頭來,指著他對面的兩張椅子說。
 
兩人坐下之後,穆哈迪還繼續操作著筆記本電腦。剛才高厲行從他背後走過時,發現他正在瀏覽某個著名的國際新聞網站。二人決定靜待他主動發言。
 
穆哈迪本人比情報照片中所看到的還要精瘦,留著修整得很好的典型阿拉伯式鬍子,雖然看起來很放鬆的樣子,但炯炯有神的雙目,仍是透射出實幹家的無窮精力。
 
不過以『實幹家』來形容,又不足以表現眼神中內蘊的高傲和自信,像是永遠覺得自己並非池中之物,應該魚躍往更廣闊的世界似的。


 
『他似乎是很容易讓身邊的人感到壓力和受威脅的類型。他的老闆,那個c國總統能夠容得下這個人手握實權,不是他本人自信過人,就是個完全麻木的庸才。』高厲行對總統作出的這個初步評價,要留待親身見面時方可證實了。
 
理查回到宴會場地後,馬上向豬朋狗友們展示他剛剛到手的手機,讓他們驚訝得像受驚的猴子般狂呼亂跳。
 
接下來,有好些衣觀楚楚的賓客們,看到那部還未正式曝光,早已成為城中最關注話題的手機竟然在宴會中出現,也表現得非常激動。
 
「剛才高先生把手機贈予理查的事,我已經看在眼裏了。」穆哈迪透過窗玻璃俯視著理查說,「理查喜歡高科技數碼產品一事,並不難以查探出來,倒是他臨時決定隨團前來貴市,則是任何人也無法事前得知之事。但看高先生對此還是早有準備,似乎高先生是個神通廣大的人。」
 
『這傢伙疑心極重。』高厲行換了較輕鬆的語調說道:「我承認這次是走了運。碰巧得到的試用版手機,正好對上了法萊爾先生的胃口。」
 
「我剛剛上網調查過有關這部手機的新聞,」穆哈迪把筆記本轉向他們,「蘋果公司高層剛剛證實,此型號唯一的原型機日前遭到失竊,至今尚未尋回。這種東西應該不會是任何人能夠『碰巧得來』的吧?」
 
在這時,高厲行很想狠狠地盯視身旁的安潔莉娜,但他知道這樣做就會露出馬腳,故仍強忍著不露聲息。
 


安潔莉娜似乎也控制得很好,因為穆哈迪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正眼看過她。
 
「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那是牽涉失竊案件的贓物。要是穆哈迪先生認為,法萊爾先生不適合接觸這種骯髒的東西……」
 
「不,我完全不在意。」他說,「對理查來說,擁有一件全世界也在懸紅搜尋的寶物,還覺得比較威風呢。他還是個孩子,而且很不幸地,是個沒有機會受到伊斯蘭教誨的,崇尚物質的孩子。」
 
高厲行心裏一突。他竟然主動透露對理查的主觀意見啊。總統助理跟總統兒子有宗教理念上的矛盾,這是連他也無法搜集得到的重要情報。既然他對總統兒子有意見,那麼他對總統本人……
 
雖然還不知道這番話是有心洩露還是無意的,但見好即收,高厲行故意轉開話題,直闖談判核心:「無論是孩子還是成人,心裏總會有渴慕追求的事物。而為了滿足心頭的渴慕,是值得付出任何代價的。穆哈迪先生認同這句話嗎?」
 
高厲行這句話,充份表現出送禮的意圖。但穆哈迪卻詐作不知,把話鋒轉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當然。這正是穆罕默德先知,當年帶領游擊隊頑強抗戰的核心精神。能夠說出如此吻合伊斯蘭精神的話,要是高先生生在伊斯蘭國家,似乎很有潛質會成為『精神領袖』。這個字眼是你們親西方傳媒喜歡使用的吧?」
 
「跟據穆斯林『即回教徒Muslim的音譯』的說法,這應該是安拉的旨意吧。」他說,「安拉選擇了穆哈迪先生你,去負起領導伊斯蘭世界迎向現代社會的責任,這是祂的旨意。」


 
穆哈迪揚一揚眉,很小心地回應道:「哦?我記得……我並沒有在任何公眾或私人場合,說過這些大言不慚的話啊?這純粹是高先生的幻想吧?」
 
高厲行正想解釋,但穆哈迪阻止了他,「已足夠了。你已證明了自己是一個能幹的人,高先生。你擁有強大的網絡,能人所不能的辦事能力,而且你完全掌握了談判的關鍵,這在非伊斯蘭世界的企業家來說是比較罕見的。雖然我們洽談的生意,主要是牽涉金錢,但負責談判的可是活生生的人。你重視人與人之間的連繫,充份表現了你的誠意,所以現在成為了唯一來到這兒的企業代表。」
 
「我很贊成穆哈迪先生的說話。金錢只是成功所帶來的結果,作為一名商人,最重要的資產,始終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高厲行說,「跟穆哈迪先生建立友誼,正是我這次前來的主要目的。」
 
「高先生,你對我有多少了解?你憑甚麼以為我們將可能建立友誼呢?」
 
「坦白說,以穆哈迪先生低調的行事作風,我對閣下的了解只是非常有限,一切只好盡力而為。」高厲行清了清喉嚨說,「阿里先生,我知道你七十年代在國立大學畢業後,被國家保送到巴黎政治學院,以及國家行政學院繼續進修……」
 
巴黎政治學院(Science Po)和國家行政學院(?cole Nationale d'Administration)這個教育系統,只有屬於最頂尖的,被視為未來國家領導級別的人,才能有機會一窺堂奧。
 
多位前法國總統、首相、外相和財長,與及剛剛在法國總統選舉落敗的塞格琳.賀雅爾『羅亞爾』,都是這兩所學府的畢業生。而現任的法國總統薩科齊,就因為英文程度不夠,未能在巴黎政治學院畢業。
 


「……似乎高先生的準備工夫做得不錯,我很欣賞這一點。」穆哈迪說,「不過這都是官方公開的資料,只要逛過本國政府的門戶網站,誰都能夠知道我的學歷背景。」
 
高厲行沒有理會對方的冷落,他繼續說,「依著這條線索,我有幸找到先生當年寫過的一些論文……其中有一篇印象特別深刻,是關於伊斯蘭經典《里程碑(milestone)》的評論……」
 
「……這是一篇未完成的論文。你是怎麼找到的?」
 
幸好斯佳麗剛進入美國智庫工作時,曾經到過這兩所學府當交流學者,知道怎樣找到收錄未完成論文的資料庫,否則高厲行一定看不到這篇文章。
 
總算勾起了穆哈迪的好奇心,高厲行樂於抓著這個機會更進一步。「《里程碑》在伊斯蘭世界有著崇高的地位,但在穆哈迪先生的論文裏,卻敢於把《里程碑》的內容批評為不合時宜,反而是把伊斯蘭世界帶進死胡同裏的主要原因。」
 
《里程碑》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由屬伊斯蘭兄弟會(muslim brotherhood)的埃及學者sayyid qutb所寫,講述如何建立伊斯蘭理想國藍圖的偉大巨著,對現代伊斯蘭原教旨主義思想有著莫大影響。據說拉登和阿蓋達組織的核心份子,都對他的作品推崇備至,所以在九一一之後,這部作品在西方媒體曾被多次提及。
 
「所以論文仍在撰寫期間,我就受到很多穆斯林的指責,說我背棄了安拉和穆罕默德先知的引導。」穆哈迪說,「他們認為這論文的論點有親美國之嫌,認為我在誣蔑神聖的聖戰份子,否定他們在西方世界所曾做過的壯烈犧性。」
 
高厲行心想,穆哈迪在論文中否定原教旨激進主義,這並非是一種『親美』的想法,而是一種正確的普世價值。但高厲行為免觸動穆哈迪的情緒反彈,仍是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穆哈迪先生背棄了安拉?我不認為是這樣。」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