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政治學院裏認識了一位年輕的導師,他叫多明尼克,是個地道的法國人。他常常帶著滿身酒氣來上學,公然在校園調戲女生,又有明顯的大法蘭西主義,以穆斯林的標準來說,這個人被魔鬼纏身已是肯定的了。」他說,「但雖然如此,這傢伙在國家行政學院卻是以第一名畢業,一直被幾個國家部門勸說招攬,只是他堅持要多做幾年研究,所以才繼續待在政治學院當導師。」
 
「法國是現代西式民主的發源地,那位多明尼克先生碰上當時在思想上傾向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的閣下,可想而知肯定會很火爆。」
 
「正是這樣。我那時候甚至覺得,每天跟那傢伙吵架打架,是安拉交予我的聖戰任務,我是非勝不可。」他說,「但我承認,最終輸了的是我。」
 
「那……他的論點是……?」
 
「他一直知道我在當時的思想盲點,但為了讓討論繼續下去,他一直沒有點破。直至一個晚上,他突然單刀直入地問我:『阿里,你放在枕邊的那本《里程碑》,也是時候要丟掉了吧?』」
 


「我當然地把這句話視為最高的侮辱,但他卻完全沒有跟我打架的意思,搶在我撲過來時再問我:『根據《里程碑》所說,建立理想世界的最理想方式,是號召一個伊斯蘭先鋒隊,向世界宣揚伊斯蘭教義和律例,並積極瓦解非伊斯蘭社會的政治架構。是這樣嗎?』」
 
『……』
 
『那句「積極瓦解」的意思,並不排除殺害無辜平民的恐怖襲擊,是這樣嗎?』
 
『……為了建構終極的理想國度,犧牲是有必要的!』
 
『我不跟你討論這個問題,我想要反問一句:瓦解了異教徒的世界之後,你又有何打算?』
 


「這句如此簡單的話,問得我完全語塞。年輕時的我,滿心只想著要向西方世界發動聖戰,但我完全沒有想過,要是我們真的打勝了,那接下來又會如何?現代的原教旨主義者太著重破壞異教徒世界,卻完全忽略了真正的議題:即如何建設一個理想的伊斯蘭世界!」
 
「多明尼克繼續說道:『阿富汗那班遊擊戰士,雖然有勇有謀,但最終也只不過是一批破壞者;伊拉克的赫辛和沙特的皇室政權,管治效率可能比較高,但那一套真的符合伊斯蘭教義,能夠用在伊斯蘭理想國內嗎?綜觀所有的伊斯蘭國家,你能夠找到一個真正能夠有效地施政,並完全遵循教義的政治模式嗎?』」
 
『……並不是所有穆斯林都只懂得恐怖襲擊,例如說伊朗,就是個追求建立伊斯蘭理想國的良好例子。』
 
『伊朗正在籌劃的政制,雖然確立了安拉神權的地位,但架構過度繁複,以致效率不彰,白白浪費了豐富的天然資源。我肯定這個國家的發展,一定不會比附近的非神權政府來的好。這也是以你的能力可以預見的,對嗎?』
 
『……』
 


『阿里,作為一位法國的無神論者,我並不反對建設伊斯蘭理想國的基本理念。而我一直也認為,建立伊斯蘭理想國的最大障礙,在於倡導者的思維。哈里發(caliphate)年代的那一套,又怎能放在有著數以十億計人口和複雜經濟體系的社會?如果不創造一個新時代的伊斯蘭政治模式,《里程碑》裏所描劃的理想國,真有可能達到嗎?』
 
『……』
 
『在阿拔斯和奧圖曼皇朝的年代,伊斯蘭帝國是世界上最先進的國家之一。但是,近百多年來,伊斯蘭國家都只是著眼於歷史包伏和教派之爭,完全沒有發展出一套在現今經濟體系可行的伊斯蘭政制。阿里,這個才是你最重要的課題呀。』
 
「這是他身為導師給我上的最後一課。第二天回到學校,才知道他剛被外交部取錄,已經離開政治學院了。」
 
高厲行用心思考穆哈迪的話,良久才回覆道:「……嗯,很有啟發性的分享。那位多明尼克先生,就是前任法國外交部副部長吧?」
 
「是。自此之後,我們就只有在官方場合見面,再沒有私人交往。」他說,「我在他離開之後,便著手寫那篇批評《里程碑》的論文,但最終沒有完成。我感到待在政治學院裏埋頭研究,並沒能讓我更了解伊斯蘭世界真正需要甚麼,於是我決定親身出去遊歷……」
 
「不用說,先生一定在遊歷的過程中,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吧?」高厲行說,「所以你下定決心回歸祖國,輔助法萊爾總統治理國家,並攀到今天的高位,總算有機會實踐自己所學了,對嗎?」
 
「沒錯。建立完美的伊斯蘭國度,是我一生最大的理想,而現在……正是實踐這個理想的關鍵時刻。」他說,「高先生,關於剛才在晚宴上所提到的問題,你有甚麼想法呢?」


 
高厲行想起穆哈迪曾經塞給他的那張巨額支票。他說:「照我看,只要把白天時所拍攝的,穆哈迪先生勇救外國人質的片段發給國際媒體,那先生的國際形象自然會進一步提升……」
 
「沒錯!高先生果然理解我的想法!」穆哈迪興奮地說,「獲得國際社會的尊重,得到全世界的關注,這是最重要的第一步!只要贏得國際社會的正面評價,國內的形勢也就容易搞定了!」
 
『這傢伙完全沒有掩飾自己的野心,』高厲行說,「嗯……接下來,就要看你和安潔莉娜小姐的合作進度如何了。由她負責籠絡親總統派系的人馬,對穆哈迪先生繼續擴張國內勢力,應該會有所幫助吧?」
 
「安潔莉娜?……是指那個色誘理查.法萊爾的花瓶?」穆哈迪不解地反問道,「你不提起的話,我已完全忘記了這號人物。」
 
高厲行對這反應有點意外。「但……你們在那次宴會之上,不是已談好了合作奪權的計劃了嗎?」
 
「高先生,我真是猜不透你的底。你對穆斯林的理解似乎不夠完整,在某些方面簡直無知得像個小孩。」他說,「穆斯林在正事上,是從來不信任女人的。」
 
高厲行聽後不禁暗暗握腕。的確,這幾乎是穆斯林男子最為世人所熟知,也是最為世人所咎病的性格特點。枉他為了捉摸穆哈迪的性格而費盡苦心,卻竟然忘記考慮這幾乎誰都知道的重點啊!
 


「尤其是那種利用美色去誘惑男人的蕩婦,更是魔鬼的化身。」穆哈迪加重了語氣,「即使她並不遵從伊斯蘭教義,但既然她有求於一個嚴格遵照可蘭經教誨的穆斯林,便應該尊重對方的信仰,就像高先生你所做的一樣。從她穿著那件大量暴露肌膚的晚裝跟我談判開始,你便應該料到,她不能夠從我身上得到任何認真的承諾。」
 
「我想你應該記得,她為了取信於你,也付出了相當的誠意。」
 
「那塊神聖布幕對她來說,只是用來收買人心的金錢代用品,這是對聖物的褻瀆,更是不可饒恕。」
 
「可是……她把北部草原申請成為世界遺產的計劃,不是通過你的協助才能順利展開的嗎?」
 
「我協助她搞那場國際政治秀,是基於這場秀有一定的利用價值。例如可以轉移國際社會的注意力,讓我個人的計劃可以保持低調,」穆哈迪說,「至於她那套所謂的瓜分國家的計劃,根本是流於空想的玩意……」
 
「……那麼,對你來說,她現在只是一隻被你利用完了的棋子?」
 
「高先生,你愛護美女的痕跡也太明顯了吧?」穆哈迪陰鬱地笑著說,「我從來沒有把這個女人放在眼裏,只要她不阻礙我的話,她可以繼續玩她的家家酒遊戲,但要是她自以為有能力跟我討價還價的話,要捏碎如此一隻礙眼丟臉的害蟲,穆罕默德先知會給予我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