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Ocean和小儀逃出升降機後,並沒有留意這裡是什麼地方,只是回頭看著走在最後的我,所以這時才注意到自己根本不是身處熟悉的大樓裡,而是另一個世界。

「呢度似係……」我組織著自己的想法:「地底。」

「地底?」小儀疑惑地看著我。

「唔明。」Ocean也是一臉疑惑。

「正確嚟講,似係一D開採工程進行緊。」





接著,我從褲袋拿手提電話。可幸的是,螢幕只是稍微碎裂,電話還能使用。我開了電筒功能,照亮四周。這裡近乎沒有任何裝潢,包圍我們的是泥土和石屎,旁邊兩排柱子支撐著建築,延伸到前方未知的黑暗,就像那些電影中的煤礦開採洞穴。

「其實你地覺不覺得部笠下墮左好耐先停?三十三層,但係我覺得好似飛左五十層樓咁。」我看著眼前的二人。

Ocean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思考。

「我有印象呀。頭先部笠不斷向下衝,我喺顯示器見到樓層不斷下跌,但係去到G/F之後部笠重係繼續衝緊,過左……最少十秒先至停低。」

「真嘅?」Ocean驚訝地看著小儀。





「但係根本唔重要啦。」我自信地笑著:「最重要係我部Sony冇撞壞到,所以……」

我再次開啟電話螢幕,卻訝異地發現地底裡沒有訊號,聯絡不了任何人,本來想只要簡單報個警就可以脫離險境,事情卻沒有比想像中好。

看著我的動作,小儀明白了我的想法,也拿出手提電話。不過螢幕亮起後便向我和Ocean投了失望的眼神。

我看著Ocean,心盼有奇跡出現,但他只是嘆了口氣:「唔洗望我啦,頭先我部Iphone已經撞成碎片。」

「Well,咁唯有等地面有人救我地啦。」我無奈地說道,心想如果從電話裡聽到警務人員說「我地即刻派救援」,此刻應該會更加安心。
「唯有係咁啦。」小儀也是苦笑著。的確,我們不能做什麼。





眾人沉默,但都不想坐下休息,因為這片死寂有點不尋常,讓人警惕和不安。不過仔細一想,其實只是一場升降機意外,而現在大家的生命沒有威脅,到底害怕什麼呢?

「阿隆,不如我地入去睇下。」Ocean打破兩分鐘的沉默。

「入去?唔怕危險咩?」我反問Ocean。

「既然都係等救援,咁不如我地入去睇下,可能會有……其他人?或者會幫到我地,況且我都唔想留喺度,知道呢度究竟係乜野地方會更好。」

其實他的建議不是不對,只是我個人不太喜歡探索,而且傷勢告訴我不宜時常走動。

「塔隆佢腳傷唔應該行咁多路,喺度等救援啦。」小儀明白我的苦處,反對他的建議。

「但係搵到人嘅話,就好大機會可以直接聯絡地面,或者送翻我地上去,唔係更好咩?一係我行開一陣,可能好快見到人。」Ocean遲疑了一會便說,似乎非去不可:「小儀你留喺度睇住塔隆,好快翻。」





「太危險啦。」

「唔會有危險架,我會小心。」

不理小儀反對,Ocean向我拿了電話後,就轉身開著電筒燈往深處直走,他邊走邊視察這裡的建造空間。跟我想像中一樣,這裡像是人工發掘的隧道,但究竟有何用途呢?為何一棟公屋的地底會有這樣的隧道?隧道會通往哪裡?

這些問題,我相信Ocean比我更想知道答案,畢竟這裡將是他跟家人居住的地方,而他本身就是個愛挑戰和探險的男子漢。

「唉,佢又係咁啦。」小儀微笑著,看著Ocean的背影漸漸遠去。

「佢成日點?」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得個『勇』字。」

不知不覺,Ocean已經遠離我們,再看不見他的身影,前方隧道變回陰森的黑暗。照亮我和小儀這裡的,是後面的升降機燈光,和小儀的手機螢幕。我靠著一邊,再一次端詳這條隧道。其實這裡是頗闊的,一架的士可以勉強在此行駛,但隧道頂不是很高,一伸手就可以碰到。說來,這條簡陋的隧道跟背後那部現代化的升降機可謂格格不入,令我越想越好奇這裡會是什麼地方。我瞧一瞧身後那撞得體無完膚的升降機,發覺就算我們待在升降機裡,也不會有事的,因為這裡已經是最底的地方了,只是當時身處裡面的我們並不知道。





「諗緊咩?」小儀看我沒有說話,就向我問道。

「好奇緊呢個地方係做乜。」

「哦。」

「你呢?你都好似諗緊野。」

「我擔心緊Ocean呀。」

說到這裡,我有些內疚,剛才想著其他東西,卻沒有替朋友感到擔憂,也沒有關心小儀的情況。

「你睇唔睇得出?」小儀問我。





「睇出D咩?」

「你真係睇唔出,佢冒住未知危險都要入去,係為左你咩?如果佢唔係今日約你幫手搬野,你就唔會遇到意外,整傷隻腳。佢覺得連累左你,所以先想盡快搵到出去嘅辦法。佢就係咁架啦,從來無諗過人地會擔心佢。」她像是批評,卻又微笑著。

說真的,我不覺得他有連累我,意外這類東西無可避免,且大家都不想遇到,但我萬萬沒有想到他會覺得內疚,而小儀卻好像一眼就看了出來。

「嘩!!!!有死人嘅!?」

突然一聲高叫,把我從沉思中拉回現實。

是Ocean的聲音,我百分百肯定。小儀毫不猶豫就衝進隧道的黑暗,叫著Ocean的名字。生怕兩個朋友遇到危險,我也一拐一拐地跟上。走了不久,我看到我手機發出的光芒,知道Ocean在前方不遠了。

「阿隆……小儀……你地……唔好睇……好恐怖……」Ocean顫抖著,露出非常害怕的樣子。

我認識了Ocean差不多九年,卻沒有看過他害怕的樣子。平常班房有蜜蜂或是蟑螂出沒,都是他毫不畏懼地趕走的。看恐怖片時最多也是被突然跳出來的鬼嚇了一嚇,不會像現在一樣眼神滿是恐懼。





雖然Ocean警告我們不要看,但小儀已經把光照到地上,此刻一具屍體映入眼簾,他的身體中了多刀,傷口流出的鮮血把工作服和長褲都染紅了。最令人感到詭異的是那人的樣子。雖然背部朝天,但他擰著頭瞪開眼睛好像在看我們,口角流出紅血。眼前這個死不瞑目的男人,彷彿在不久之前被追斬,然後不幸死於無情的刀刃下,臨死前回眸那個殘忍的殺人狂,露出絕望和憎恨的面目。

小儀雙手蓋著嘴,害怕地望著面目猙獰的屍體。幸好她讀醫,不太怕見血,如果是其他女孩子的話,一定會失控尖叫,甚至直接昏倒地上,不省人事。Ocean見狀,一個箭步走前抱著哭啼的小儀,口裡是安慰的說話,但其實他自己也是嚇得面目蒼白。而我,看見屍體後寒毛直豎,不自覺地退後幾步,眼睛卻是死瞪著那個恐怖的眼神,汗水不自然地流出。我一直退後,直至身體碰到牆壁,我不敢相信自己會在這種地方看到屍體,還是慘死的那種,看上去最多就是死了數個小時。三個二十來歲的香港人,沒有經歷過什麼戰爭動亂,無風無浪地長大,根本就沒有看過死人。就算是葬禮,也是塵埃落定的事情,有了心理準備,只會忌諱而不會感到驚恐。地上的陌生屍體,還有這裡詭異的環境,實在很難不讓人崩潰。

我幾乎忘記了腳傷,很想拔腿就跑,但身體早已動彈不得,我就這樣顫抖地靠在一邊。然而,小儀的行動更讓我驚訝。她正放開Ocean的懷抱,緩緩地走近屍體,Ocean自己也是目瞪口呆,意想不到自己的女朋友會這樣大膽。他嘗試把小儀叫回來,卻不敢走近一步,不是不敢,只是像我一樣,嚇得三魂不見七魄。小儀站在屍體旁邊,蹲下來將食指放在那人的鼻子下,確認那人的生死。其實不需要這樣,憑著那人的失血程度和傷勢,相信已經命喪黃泉了。果然,小儀絕望地流下淚水,奔回Ocean的懷裡痛哭。我也是皺著眉頭,沉默地看著那具屍體。

小儀的哭聲在隧道徘徊,我的情緒逐漸平伏,環視隧道想對策,卻意外地發現前方除了直路,不遠處還有一條通往右邊的分岔路。我從Ocean手上搶回我的手機,照著昏暗的隧道以看得更清楚。

我卻發現前方有個人影站著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