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腿軟弱無力,即使提著拐杖也站不住腳,多虧Ocean在旁攙扶,才能勉強跟著大隊。

「換係我應該會嚇到瀨尿,哈哈,最重要係你依家冇事。」Ocean微笑安慰道。

「多謝你嘅意見。」雖然無用,但還是敷衍道個謝。

「我都嚇死呀,條眼睛蛇好恐怖呀……」小儀的淚光還在,看來跟我一樣還是驚魂未定。

「喂,阿安,連毒蛇都養埋喔,你覺得呢座陵墓有唔有趣?」John正在跟安叔談話。





「係呀,呢類嘢比機關陷阱更可怕,真係想知究竟邊個葬喺度。」安叔說道:「不過都唔理啦,最緊要搵路走人保命。」

走了數分鐘平路,發現臭味變得更濃烈,也感受到空氣中的濕氣,果然穿出石道便是一個略為不規則的圓潭,大約兩個籃球場的大小,兩旁都有一人闊的小路,連接前方的石洞以及墓道。親臨其境,我終於明白那些噁心不已的氣味是來自浮在水面的屍體,全部腐爛不成樣子,沒有若干年都不會浸成這樣。

「What The Hell。」Ocean放開我,扶在牆上幾乎作嘔。

小儀雖然看過屍體,但也抵受不了惡臭和腐屍,單手遮著嘴巴走到一邊。安叔和John也不是好到那裡,口中滿是埋怨和厭惡的說話。

「走啦,行呢邊。」John第一次獲得Ocean支持。





眾人在John帶領下一起走左邊的小徑,其他人都沒有心情四周觀察,我卻在好奇心驅使下,隨便看看圓湖的結構和其他事物。

圓湖呈污濁的深綠色,且每具屍體旁邊都有些連綿的泡沫。在昏淡的光線下,湖水宛如正在散發啡綠色的臭氣。湖的另一邊貼上考古隊的標示,寫著一句:

「陪葬潭,水深達十八米,腐屍約三十具,有魚。腐臭有害,出入應戴面具。」

陪葬潭,顧名思義這些屍體應該就是被逼陪葬的可憐蟲。古人死後下人陪葬之事,可謂荒謬至極,實在是封建社會的無稽之談。然而,我最在意的,是第一句最後的兩個字……

有魚。





沒有流動的污染湖水,大量死屍浸淫其中,什麼魚類能夠在這種環境下生存?我可不相信。

本來覺得事不關己,誰知看見附近的水面牽起漣漪,雖然極度細小,但我絕不會眼花。

難道真的有魚在游動?不管了,離開惡臭的環境再說。

大隊差不多到達較寬的墓道,我貼緊前方的Ocean走在最後,此刻他不敢直視湖面,只是盯緊石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本想找個話題,好讓沉重和不安的氣氛平緩下來,想不到突然一個龐然巨物從空中墮入水中,撲通一聲跌入水裡,看不清是何方神聖。然而一股波浪隨即迎面而來,我及時用手遮蓋面部,免得被污水弄壞眼睛。波浪的力量不大,而且我下意識將鐵鏟頂在地上握實手柄,身體彷彿穩如泰山。浮屍飄開至四邊,湖中央只剩下連綿不斷的小泡,以及擴散的小漣漪。眾人的衣服都濕透了,John對著湖水破口大罵,不過這只是對牛彈琴,湖水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剛才從天而降的應該不是活物。

「真係虛驚一場。大家冇事?」安叔無奈地道。

大家似乎無恙,只不過之後要帶著臭味行走了。

「呀!臭死我啦!」小儀顧不上儀態,一整頭都變得濕黏黏的。





「應該係頂部嘅石塊脫落,先會整到咁大浪。」我組織說道。

「黑仔呀!難得以為就嚟唔洗聞D死人垃圾味!」John還是憤怒不已。

一陣騷動過後,五人終於再次起行,不消十秒就進入墓道,快快離開屍潭。

平坦的石道,就跟之前走過的差不多。安叔和John繼續在前帶路,談著一些其他問題。

「塔隆,頭先嗰度真心驚險。」Ocean走來我身旁說道。

「嚟到呢度,已經覺得冇嘢再可以嚇到我。我冇事,你專心睇住小儀安全。」我回應道。

「唔係……」Ocean忽然降低聲量,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不想讓前面的人,包括小儀,聽到對話。





我知道是要緊的事情,靠近Ocean耳邊低聲細語道:「做咩?」

Ocean瞄看來路,再窺探前方,問道:「你肯定頭先嗰個飛落嚟嘅,係石頭咁簡單?」

我不明所以,叫他直接說重點,然而Ocean的回應令我身體立刻透涼。

「我見到嘅係一個人影,好似就係嗰個……John……而且,跌落嚟嗰刻佢仲係笑緊……好恐怖……」

怎麼可能……

John的人品雖然不是很好,自己也不是非常相信他,但這種事情終歸太不合情理了。

「你真係見到?我希望你知自己講緊咩……」Ocean是我的良朋好友,但這種「指控」真的可大可小。

「其實嗰下太快,我只係肯定係人影,但就覺得佢勁似條友。你話係咪鬼……」





「你做咩當時唔講?」我反問他。

「因為阿John跌落水之後就冇任何後續,然後你同大家講係石頭,我就懷疑自己係咪眼花緊張睇錯。但係諗嚟諗去都覺得問下你好D。所以其實你係咪肯定……」

Ocean喜歡說笑,但他是個有分寸的人,不會在這種場合說這樣的笑話,加上眼神不像說謊。

「我其實睇唔到,不過個黑影明明好大,唔似係人嚟……」我努力回想。

「我都希望係咁……不過我覺得對John要警惕下。」Ocean看著John和安叔的背影:「同埋呢個阿叔真係信得過?」

安叔和John同是考古隊成員,而且一路看來兩人看似頗熟悉。不過,安叔為人跟John可說是差天共地,在基地裡就救過我兩次,所以我寧可選擇相信他。

「信得過,一定係好人。」我堅定地說。





「好,我信你眼光。不過記住唔好話俾其他人聽,扮無嘢,就算小儀都唔好講,我唔想佢驚,而且你應該冇咁容易露出馬腳。」

我回了句「OK」就讓Ocean看好小儀,自己則是默默在後方觀察John的行為舉止。

事情變得非常複雜,如果Ocean說的是事實,那麼John是人是鬼就難說了。

說實在我不相信John是墓地裡的鬼魂,或者是「怪物」。John的而且確不是友善的傢伙,跟Ocean也有一番恩怨,但無論是他的行為,或者是言語,都充分反映他是個「人」。自私、憤怒、不屑、敵意……這些都是作為人的情感和性格特徵。人性不論是高尚或者低劣,都反映他是個活人。 當然,諷刺地,社會上不知多少人只有軀體而沒有靈魂;只有面具而沒有喜怒哀樂;只有生存而沒有生命,彷如行屍走肉。正正是John性格鮮明,直截了當,才像一個活生生的人類。

可是,我不能對Ocean的說話置之不理。

他這樣一說,從背後看來總覺得John的身影有點奇怪,跟一行人都有些差別,不過說不出是什麼來。

也許這種詭異的感覺只是心理作用罷了。

倘若他是想害死我們,一早就可以動手了。

「上石梯之後係一個懸崖,要小心行。」安叔向後面的三人說道。

他這句的重點本來放在「懸崖」和「小心」上,牽起我情緒的卻是「石梯」一詞。

「又上?」我不禁嘆氣。

「呢條有排添呀,你加油。」

「唉。」

走了數分鐘直路,果然看見一條可恨的石梯。如果是日常看見的那種還好,但是梯級一高一低,非常不好走。

「頂嗰D係咩嚟?」小儀指著上方。

順著她指的方向,以及手電筒光的照射,可見一些安裝在石道頂的弓弩。

「機關?」我心中得出這兩個字。

「全部已經俾我地破壞,放心行。」安叔說道。

的確,貼在石壁上的標記這樣寫著:「弓箭全部取去,機關失效。」

考古隊來過的地方,似乎什麼機關陷阱都已經解決掉。

安叔和John大搖大擺地踏上石梯,似乎就說明了安全。我謹慎地看著箭弩,起初還不習慣有什麼指在頭顱上,久而久之就不予理會了。Ocean和小儀都放下戒備。

這些箭弩都是木製,然而沒有腐爛破損的景象。牆邊不時看見斷掉的幼繩,雖然沒有現代的釣魚線幼,但在昏暗的光線下,很容易忽略掉。一路走上都沒有發現任何弓箭和屍體,要麼就是沒人出過事,要麼就是考古隊清理掉了。

「差唔多到啦。咳咳……件衫好臭。」John抱怨道。

我的衣服還是濕得要命,不過對臭味已經麻木了。

忽爾一股涼風吹到臉上,猶為舒服,之前一路上空氣都不太流通,現在卻像打了強心針一樣。

墓道再次豁然開朗,安叔停在原地,示意我們之後務必小心。微風從懸崖深淵輕輕吹上來,可舒暢歸舒暢,這個無底深洞不容我們放鬆神經。一失足就真的成「千古恨」了。

小儀非常害怕,躲在Ocean身後,不敢俯視,軟弱的樣子有點可愛。

「好奇問下,跌落去究竟有幾深?」我握著下巴問道。

「我地冇考究過,不過我試過拋塊石仔落去,聽唔到回音。」安叔老實回答。

「得,Get。」我做了個OK的手勢。

沒有棧道,這裡只有延伸至右方石洞,供一人橫著身子走的懸崖石邊。

「你肯定安全?」Ocean不安問道。

「夠穩陣架啦,小心D就可以過得到。」安叔似乎不覺困難。

「多謝你嘅意見。」我苦笑,然後看著自己的右腳。

「我行先啦。你地慢慢跟住,記住慢慢同唔好望下面。」安叔給予最後的提示,然後純熟地沿著懸崖邊,大字型地爬行。

其他人達成共識,之後是小儀,然後Ocean,John跟上,我走最後。

小儀雖然害怕,不過她身材苗條,行動自如,也順利到達平地。

Ocean平常有運動的習慣,平衡力非常好,不消幾秒便跟小儀會合,撲向擁著她。

John是個身手靈巧的年輕老手,比安叔和Ocean還要敏捷,我還沒有眨眼他已經到達石洞了。

「好……」這種感覺極為微妙,彷彿置身舞台的中央。觀眾仰望主角,但他們全都是看我怎麼倒霉和狼狽。

「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 and of the son and of the holy……」我不信教,心中卻念起禱詞。

「記住唔好當自己真係刺客,信仰一躍跳落去……」Ocean說。

我呸。

雖然不爽,但Ocean這下子的鼓勵還真奏效。

我將鐵鏟什麼的都拋給對面,鼓起勇氣,側身往懸崖邊爬行。

後方卻傳來詭異的笑聲……

「嘻嘻。」

那是John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