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吃力地睜開,有點苦澀,眨多幾下就好了一點。
可能太害怕的關係,我在廁所暈倒了。說起來真可笑,我竟然會害怕。
我知道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濕氣還頗重。坐了起身就發現滿身都是液體,嗅上去應該是尿。
我留意到自己身穿的是醫院的病人服,終於想起不知道是一小時前還是十小時前的事。
我記得,我的陽具不見了。
心又慌起來。
我萬般不願意地站起來,目光隨著光著的身子,我只留意下體的位置,那裡只得一個小洞,跟女人的尿洞一模一樣,卻未能在我的身體找到女性陰戶。
我沒有變成女人,就只是變成沒有陽具的男人。對,就只是這樣。
行近洗手盤上方的鏡子,凝視著自己的臉孔,一切也沒有變,但我知道在某些細節上已經改變了,可能是眼睛的細胞,也可能是唇紋,肯定有所改變,之後也會不斷改變。
我知道一切都改變了,這不是我認知的世界。




 
赤條條從廁所走出來,都是沒有人。只有一間很大,樓底很高,卻空蕩蕩的房間。我從來未見過這類病房。
從床邊的小櫃取出衣服,穿上牛仔褲和上衣,這時才發現沒有襪子,行兩步將皮靴拿過來,發現襪子在鞋籠內,怎麼不是用膠袋將所有衣物收起?而是如此隨便,以前去過的醫院都不是這樣子的。
對,我不應該感到奇怪,這是個我不了解的世界,有個謎團就正在面前等我揭開。呀,不是面前,而是跨下。
穿好衣服,繫上鞋帶。我從門上的小窗看出去,只得白色的牆壁,斜對面有另一間房,那間房的門都有個小窗。
我小心翼翼推開大門,門有點重,好像是鐵造的。我先將頭伸出去看看,走廊冷清清的,長長的盡頭卻甚麼人都沒有,這時我才放心步出。真奇怪的醫院,整個佈置就似帶我回到七十年代,泛黃的燈光、純白色的牆壁和木造的長椅子,沒有任何指示牌,就只有兩邊走廊盡頭「出口」的燈在閃。
我的位置在整條走廊的中間,向兩邊走的距離差不多,左面的出口燈是紅色的,而右面是綠色的,用正常邏輯去決定,都會去綠燈那面,感覺上較安全。我肯定自己會推開綠色燈那道門,但向右行之前,還是想看看紅色燈大門後有甚麼。人就是那麼犯賤,人就是會被好奇害死。
就在我向紅燈前行時,發現左面又有另一間房,我從門上的小窗看進去,有個男人睡在床上,沒有蓋被子,穿著病人服,看似睡得很安祥,我在想,剛才的我都是這樣嗎?有人來看過我嗎?他也被切掉陽具嗎?最後的問題我可以親自證實,走進去就知。
扭開門把。但是,扭不開的,我再用力扭,結果一樣。他沒有因為門把被扭的聲音被吵醒,走廊也沒有醫生或護士走出來查看。
原來每隔十米左右就有一間病房,接下來的九間房,我都嘗試扭開門把,但每一間都鎖上了,從小窗看進去,每間都大同小異,佈置像我在三十分鐘前起來的地方,有點簡陋卻卻五臟俱全,說真的,甚至比我的家還好,至少整潔。這九間房都有個男人在睡覺,他們都沒有被扭門把的聲音弄醒,只是似死去般安詳地睡著。




第十間都沒有分別,床上卻沒有人睡覺,由於床邊有對跑鞋,我肯定有人在房裡面,可能他正在廁所,嘗試去理解他不能接受的現實,想到這裡,我不期然將手放進褲襠裡,看看有沒有奇蹟出現。這動作就像小孩檢查剛吃光的薯片袋,又或者小學生看內衣寫真集時將眼睛和書本擺在水平線,看看可否看到更多胸一樣,根本不可能。
當我將手從褲襠裡拿出來,就看到有個長髮男子沮喪地行到床邊。從表情來看,跟我同樣的事情在他身上都發生了。
這時我用力拍門,他聽到後神情緊張地向門口看。他走過來,先從小窗看我,只是看了一眼,沒有理會我的來意就打開厚重的門。正打開的門很快就停下,看來他意識到自己有點草率,在這奇怪而陌生的地方實在不應該輕易相信其他人。他從門縫以疑慮的眼神看著我,
「不用怕,我剛從鄰房醒過來的。」我要令他安心下來,雖然我的心也不太安定。
他沒有回答,只是眼睜睜地打量我。
「我知道你在怕甚麼,剛才起床時,我也發現了這件事。」這件事我絕對不會跟任何人說,除了和我受相同苦難的人。
我取得他的信任,其眼神放鬆了,門慢慢打開,但還是默不作聲。在他拉開門的同時,我也用點力推門,以防他突然反悔。不是沒有可能的,他現在的情緒肯定不穩。
這間房跟我起來的那間一樣,很大,樓底很高,一張床,床兩邊都有櫃。眼前這位長髮男人,他沒精打采地坐回床,心情惡劣到極點,由驚慌到無力。這時我不禁佩服自己的回復能力,雖然我還是有點驚惶、不安,但我叫自己不可以原地踏步,必須調查出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我要報仇﹗




 
「你起來多久?」盡量不要跟受害人談及苦處。
他的眼神絕望到讓我想打消報仇的念頭,和他一起去自殺。我看了一眼就迴避了。從眼神來看,我估計他並不是和我一起復仇的拍擋。
「一會兒。」他終於開口,聲音也相當絕望,軟弱無力,只是比死人好一點,因為死人不懂發聲。說過後他又低下頭。
「我也是。」跟他說話要慢慢來,以免他承受不了,「我發現,我失去了一件重要的東西。」
他垂下來的頭抬起來,看著站在房中間的我,他的眼神已經說了話,究竟發生甚麼事情?這是當中的意思。
「我不知道發生甚麼事,可能我們在第二個時空,也可能是真實的。我不知道,但首先,我們得離開這個地方。」
「我們在哪裡?」
「我看這裡是間醫院,但不知道是哪一間,佈置也太特別。」
他沒有回應。
「你還是換件衫,跟我一起走出去吧,坐著也不是辦法。」
「出去又有甚麼辦法?連那話兒都沒有了,有甚麼好解決?去哪裡?繼續生活下去又有甚麼意思?出去殺人吧,我現在只想殺人。」他的絕望被我的話語變成憤怒。
我不懂回應,他也沒有錯,現在我可以去哪裡?報甚麼仇?找誰報仇?我只知道可以利用特權找線索,萬一完全找不到,可能會自殺,沒有陽具的男人,實在沒有生存的意義。
「我是警察。」這是我的特權。
「那又怎樣?」




他媽的,從來沒有人敢這樣頂撞警察,但今時今刻,戰友只有他,我忍。
「怎樣?我可以用電腦查查看。」怎樣?我也想不到怎樣,只是隨便說說,說完也覺得自己低能。
「查甚麼?根據甚麼方向查?」
「出去看看就好了,先搞清楚自己身處的地方。」
這下子我算勉強將他的氣勢壓過來。他無話可說,用力將氧氣吸進肺部,呼出更多的二氧化碳後,就站起來,行到床頭櫃將私人衣服拿出。他背向我解開病人服的鈕扣,只不過解開了一粒鈕,就叫我到外面等他。
我知道他在想甚麼,有些恥辱,自己知道就算。就算同病,也不必相憐。
在房外等了兩分鐘左右,期間試過習慣性地拿電話出來看,我明明知道它沒有電,也忍不住看看黑色的畫面。房間旁邊正是紅色燈的出口,我在這空檔時間推門看看,可見一條簡單的樓梯,跟普通的一樣,這下我就放心推門,都沒有特別,只不過是條向下行的樓梯,沒有向上行的,換言之,這裡是最頂層,並沒有通往天台之路。
我從出口回到走廊,他剛好從病房走出來,
「喂,這裡是頂樓,沒有路再上了。」
「哦,那我們向下行。」他真冷淡。
「對呀,你叫甚麼名字?」
「白雪。」
「甚麼?」
「白雪。」
「哦,我叫樂勝天。」




他聽過後就想推開出口的門,但被我阻止了,跟他說剛才我推門看過,那沒有特別,不如去綠色出口燈那道門看看,順便可以看其他門口,讓他看其他睡在床上的男人,也可以看有沒有特別的房間。白雪還是推門入內查看,幾秒後就回來,沒有說任何話,就向綠燈那門行。
「你看,入面有其他病人,清一色是男人。」我跟他一邊行,一邊介紹剛才看過的事,說到好像我就是院長。
「應該和我們一樣。」白雪心事重重地說。
「可能吧,我看這裡藏著很多陰謀。」
「例如?」
「最直接想到的是生化研究,要不然留著我們的東西幹甚麼?」
「嗯,會不會是為興趣?有些電影是這樣的。」
白雪如此一說,我不禁停下來,以讚嘆的眼神看著他,但他並沒有停下來,甚至沒有對我的行為作出回應。
我還是走上前與他並排而行,終於到了我醒過來的地方,門並沒有關好,因此吸引到白雪留意,
「剛才我就是在這間房間醒來。」
「房間和我的一樣嗎?」
「一樣的。」
他聽到我的答案後就走了進去,實在不明白他問來幹甚麼,我沒有騙他的理由。但再想深一層,突然有個陌生人跟他說,我跟你的遭遇一樣,都失去了陽具,也好應該懷疑。其實,我也應該小心提防他。
「都跟你說了。」
他沒有回應,只是站在近門口的位置,向上看看天花板,又看看房間的不同角落。知道和他的房間一樣,就離開這裡。




與他繼續向看似遙遠的綠色燈出口走,期間都沒有甚麼特別的事物,都是每隔十米就有間房,門有個小窗,看進去有個男人睡在床上,動也不動,看來就只有我們兩個醒過來。我們嘗試過開門,但全都鎖上了。我們也試過暴力一點,用腳踢門和拍門,但門沒有開,入面的男人都沒有被吵醒,而聲音同樣沒有吸引到任何醫護人員。
終於來到綠色「出口燈」的門,這次想也沒有想,就隨手推門而進,綠色這邊與紅色那邊不同,除了向下行的樓梯,還有向上行的樓梯,白雪沒有問過我的意見就向上行了,他總是這樣,認識了這麼短時間卻毫不客氣,對我完全沒有半點尊重,我不是跟他說過我是警察嗎?
走了大概四十級樓梯才見到另一道門,與剛才門口的方向不同,一看就知道是通往天台的,白雪同樣沒有思考就推門而進。既然有他做開路先鋒,我就更大膽走進去。天台很空曠,沒有煙囪,沒有機房,就只有四邊的圍欄,我們先從門口右邊的圍欄看下去,想不到是片一望無際的海洋,海邊更有一片草原,這城市失去這種優美環境很久了,還是,我並不是位處於原來的城市?還有一件事,
「奇怪,怎麼我嗅不到任何海洋的氣味?照道理,我們這麼久未到過海邊,應該對其氣味十分敏感。還有,這個海,好像太過平靜。」
白雪點頭,看來是認同我的話,和他繼續沿圍欄走,海洋渺無邊際,草原都是一樣,這種壯麗同樣有點虛假。有其他景色了,是一堆雜亂無章的大廈,有點似我所居住的地方,但我從來未見過,
「這裡究竟是甚麼地方?」
白雪沒有回答,只是繼續行。直至看到的,不再是海洋,不再是草原,也沒有陌生的大廈群,遠方,大概五公里外,大量煙囪噴著黑煙,被煙染成灰色的大廈雜亂無章豎立,好一座受嚴重污染的城市。
「以前身在其中,我從來不覺得污染那麼嚴重。」我嘆息。
「很嚴重嗎?我倒不覺得,只要走進去,甚麼問題也沒有。」白雪竟然這樣說。
「我現在就是有很大的問題。實在不知道往後的日子如何過,失去了重要的東西,還能生活得好嗎?」
「我們只要保持原本的身份地位,一切還會很好,只要不被其他人發現我們失去了它。」
我感到疑惑,甚麼身份地位?當我的視線移向他的臉,
「我也是警察。」白雪說時嘴微微翹起。
「甚麼?為甚麼你剛才不說?」
「現在知道也不遲。」




說到警察、警局等,聽得出白雪的語氣比較不同,當中包含了自豪感。我也為這個身份感到自豪,但眼前明明有件恥辱到足以令我們自殺的事,又怎麼自豪起來?就算現在升我做警務處長也開心不來。
我只想回到現實,陽具可以長回來。到這時這刻,我還是期望自己不過處於夢境或者第二時空,有一天可以重回正常生活,擁有性器官。
「回去吧,回到我們的城市去吧。」
聽到白雪這句話,就知道他不太想尋根究底,只想得過且過地活下去。但當下又可以怎樣?我們只好離開天台。到了最低層,推門就見到那大片的草原,我踩上去就發現這不過是掩眼法。根本不是草原,而是印上草圖案的膠布,我行多幾步,同樣是膠,看來這只是片巨型的膠布。
「假的,原來真的是假的,難怪沒有草的香氣,我猜海洋都是假的,你嗅到海水味道嗎?」
白雪跟我看的東西不同,他的目光放在停泊在門外的兩部跑車,一架是法拉理,一架是馬沙拉蒂,他走近兩部車旁,從車窗外查看車內的情況,
「喂,插著鎖匙的,就用他們回去。」
我被他嚇住了,想不到他根本不在意周遭的環境,甚至忘記了剛經歷的事,我打從心底佩服他的回復能力,剛才他明明比我更悲傷的。
「你先回去吧,我想在附近搜集證據。」我看似也回復了,但內心怎樣,我最清楚。
「甚麼證據?」
「我一定要知道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這樣說,我也想。」
「留在這裡看看吧。」
白雪在思考我的邀請。「好,駕著這兩部車到處看看,到海洋邊和陌生的大廈群,怎麼樣?」
他的眼神與剛才在醫院內的完全不同,只是一部跑車,就令他的自信完全回來了。
「你有聽到我剛才的話嗎?」我想起草圖案的膠布。
他回應一個疑惑的表情。
「草是假的。」我再強調。
他以質疑的眼神看著我,然後走近「草地」踩上去,才明白我的話。他蹲下身,慢慢掀起膠塊的邊緣,我們一起探頭看,但由於膠塊的重量太大,事實上我們掀不起太多,只是看到膠塊邊緣下都是石屎路。
「原來如此。」
 然後我們坐上法拉利,由白雪駕駛,開動跑車時他十分興奮,臉露笑容,若不是剛才在醫院遇上,絕不會認為他與我有同樣的經歷,這就是法拉利的威力,對他來說,可能比陽具更為重要。
沿馬路駛大約三分鐘就到海旁了,白雪叫我下車去看,他留在車上。
下車後我仍然嗅不到海水的氣味,只有汽油的味道,也聽不到海聲,只有跑車吵耳的引擎聲。大概都是假的。我越過「油油的草地」,踏上「海洋」,不用懷疑了,假的。
在我面前,是道很高很闊的牆,貼上了沒有邊際的海洋相片,我用手接觸這道高高的「海洋」,同樣是膠布,後面估計是結實的石屎。
對此我已經不感到震驚,起床那震撼,之後的膠草地。對於荒謬的事,我在短時間內培養出免疫力。
我回到法拉利。
「是塊高牆。」
「你說甚麼?」
「在圍牆之內,我們連重要的東西都被不知不覺奪去。」
「海洋怎樣?」白雪又問。究竟他有沒有聽我說話。
「都是假的。」我再答。
「哦,這附近的事物都好像是假的。」
「只有一件事是真的。」
「甚麼事?」他好奇地看著我。
「你和我的事。」
他沒有再問下去,若有所思。車內大概靜了三分鐘,他可能在想醫院的事,記得自己失去了陽具,也可能只是在發呆。這段短短的時間,我一直問自己,究竟是誰奪走我的陽具?究竟是誰創造這虛假的高牆和草地?
「至少現在我有法拉利。」
這真是一個他媽的大笨蛋,原來在他心目中,法拉利真的比下體更重要。
「還去看旁邊那陌生的大廈群嗎?」他好像又輕鬆起來。
「不看了,回去吧。」
他轉了兩手軚調頭,用力踏油門,跑車朝著我和他原本居住的城市進發。
 
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