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資源啊,去邊好?」那些不認識的大學生互相商量對策。

「K.K. Leung啦,近啲!」其中一把聲音回應。

接著,一群人蜂擁而至,跑出圖書館,往梁銶琚樓的方向走。

「嘿!咁多人去嗰邊,我就一於去另一個地點,搜刮物質,食大餐!唔好擋我威哥路!」餓壞的威哥二話不說,離開圖書館,前往百週年校園。

不消幾秒,圖書館內,剩下我、Janet和阿熙。



我們不離開,是因為剛才的表演。

是意猶未盡?

我想不是。

阿熙臉色低沉,不知是自責,還是惋惜?

抑或是疲憊的感覺?



其實,他只要接受獎勵,殺死嬰兒,就能逃離人間地獄。

然而,這也就意味著,他要令一個家庭承受失去摯愛的痛苦。

諷刺的是,阿熙已經殺死兩個人,多一個,又算是什麼?

阿熙的原則,我實在摸不著頭腦。

又或者,是其他原因?



另一邊,剛才哭過的Janet,轉過面容,不讓我看見。

哀傷,卻又要倔強。

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對吧?

而我內心的情緒,更是複雜。

應該說,是內疚。

是我說要避到圖書館裡去,才被迫參加延伸遊戲。

是我間接害死Allen和Alison……

「之後,去邊 ?」我說:「我哋唔可以永遠留底。」



真正的想法,是要逃避這個傷心之地。

逃避……

然而,看著他們毫無生氣的樣子,我還是決定給點時間和空間。

我不想留在這處,所以前去圖書館的洗手間。

希望,可以鬆一口氣。

進入男廁,慶幸血腥味終於消失,便來到洗手盤前,打算洗臉休整。

「嘩啦嘩啦……」水源源不絕地流下。



就如今天的眼淚。

我拼命潑水洗臉,希望讓自己清醒,逃離這場噩夢。

看著鏡中如此真實的自己,卻不自覺地嘆氣。

我需要希望。

我需要光明。

我需要真相……

驀然,旁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熟悉得,令人生厭……



「我特登開水俾你,係咪好好人呢?」陳上帝。

沒有開門的聲音,證明他是憑空出現。

我第一個反應,是將腳邊的垃圾桶砸向他。

他卻隨手一揮,就將垃圾桶拍走,弄到廁格裡去。

與此同時,我不顧一切地衝向陳上帝,緊握拳頭,直接瞄準他的面龐。

可是,我的動作在他面前,彷如靜止一樣,他直接一手接住拳頭,握緊,一扭,轉身,使我摔到不成人形。

「呀!!」我的手腕痛得發麻。



「放心,我只係嚟傾計。」陳上帝笑容依舊。

沒有一刻,他是不快樂的。

「冇咩好傾。」我眼神堅定。

又想說服我殺人?

「吳懿,吳懿,我對你好失望,難得俾一支槍你,你居然唔領情。」陳上帝的語氣稍微變重,卻又立刻轉回輕快的語調:「不過唔緊要啦,反正以後大把機會。」

「就呢啲廢話?」我問。

「當然唔係,哈哈。」陳上帝開懷大笑:「我係想,邀請你玩第三場延伸遊戲。」

第三場……

「想殺我唔需要咁迂迴。」我回應。

「No,你太膚淺啦,我係為你好,所以真心誠意邀請。」陳上帝似乎信心滿滿,一定能說服我:「你自願決定參唔參加啦,唔逼你嘅。」

「你憑咩覺得我會想參加?」

「嘻嘻……你係咪好奇,自己嘅任務點嚟?」陳上帝正正說中內心的疑問:「你參加,我就話俾你聽。」

我愕然不語。

然而,我不能讓他牽著鼻子走。

「點解我要信你?或者根本就毫無關係。你已經講過大話呃我哋。」我質疑道。

「你重相信冇關係?你重係以為,所有任務都係亂作嘅?唔似你喔,咁愚蠢。」陳上帝回說:「嗰對可愛嘅情侶,我就唔多講啦。另外重有其他人呢?唔,講邊個好呢?就嗰個內地人啦,反正死左。」

他指的,是普通話男。

「佢嘅任務,係殺死三個人。你知嗎?佢真係好犀利,中學嘅時候,打架曾經一個打贏三個,令一堆人怕左佢,重有人以為,佢曾經從軍添,哈哈。」

難怪,他會這麼好勇鬥狠。

「我唔明,既然同任務自己嘅人生有關,咁點解我會唔知?」我問。

「因為,同你身邊嘅嘢有關。」他輕鬆解答,彷彿是一個真知。

大概察覺到我的訝異,陳上帝便沾沾自喜:「想知,就記住聽宣布,參加第三場延伸遊戲,到時見。」

「等陣!」我叫著。

「嗯?」

「就算係咁,我都唔知你會唔會兌現承諾。」我說出重點。

然而,陳上帝沒打算說更多:「係唔知架啦,自己衡量。」

說完,陳上帝便化作白煙,恍如外面的濃霧一樣,然後消失眼前,不留一點痕跡。

到底,他是上帝,還是……人類?

本想繼續洗臉,卻驚訝地發現,水喉再沒有東西流出。

「…」

我帶著沉重的心情,回到圖書館正門。

Janet和阿熙似乎準備好了,等待我歸來。

至於陳上帝出現的事情,我沒打算現在說出。

因為,有更重要的話題需要談論。

該往哪裡去?

哈比和修潔失縱,而合作殺人隊隨時出現。

所有地方,似乎都不安全。

更甚,是所有糧食資源都在哈比手上。

「先去嗰個蘊藏食物嘅地點?健身室?」阿熙提出意見。

「我主張搵翻哈比佢哋先。」Janet回應。

不知不覺,阿熙已經成為我們的同伴。

談及信任,是有的,畢竟曾經救我兩次。

「但係好可能已經死左。」阿熙看得悲觀,向Janet說:「聽你頭先講,個殺人隊伍有手榴彈。」

「我唔係咁覺得。」我仔細回憶:「當時哈比同修潔一早往後跑,而嗰三個人就針對住我哋,應該理唔到咁多。」

「有道理。」Janet和議。

「我唔在場,唔知事發經過。」阿熙繼續說:「但係,如果在生,佢哋而家會喺邊?」

對,很重要的問題。

「好簡單,我哋原本嘅據點。」Janet一語中的:「既然我哋失散左,哈比同修潔一定會搵一個地方等我哋,嗰度就最合理。」

似乎有定案了。

智華館二樓據點。

希望二人會平安無事……

我從旁邊的箱子,拿回短刀、Allen的電擊器。

Janet和阿熙也各自尋回自己的武器。

「都冇彈,重有用咩?」我問Janet。

「可以嚇下人咁囉。」Janet回答。

步出圖書館,四周的迷霧還在飄逸。

天空灰暗,世界陰沉。

沒有陽光,也沒有溫暖。

要回到百週年校園,要先經中山階,或者旁邊的扶手電梯,返回大學街。

我們選擇了較近的扶手電梯(當然沒有啟動),一路踏上。

大學街依然空空如也,這種平靜現在反而帶來一些安全感。

總好過遇上什麼不測。

路途上,我們三人都沒什麼話,一來警戒四周,二來要消化過去的經歷。

至於我自己,也在考慮陳上帝的事情。

這次與過往不同,直覺告訴我,他一定會說出真相。

怎樣的真相,卻是另一個問題。

Janet看似低頭思考,我卻發現她時不時在偷看我,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

很快,我們再次來到地鐵站的升降機平台。

前方的磚地有爆炸、燒焦的痕跡,不用想都知道是怎樣而來。

然而,令我驚嚇不已的,是左邊的景象……

來時,明明也沒有這種「東西」……

腦海中的形容詞,有恐怖、瘋癲、噁心、兇殘、詭異、絕望……

國殤之柱,是紀念六四事件,對人道肆意凌虐的雕塑。

現在,卻成為血腥的真正集結。

國殤之柱上,吊著四具渾身刀傷、體無完膚的屍體,前後左右各佔一邊,全部面目猙獰,神色慘重。

堅實的粗麻繩掛在柱子的尖頂,吊著各人的脖子,弄得脖子腫脹,發紫,眼球凸起。

不,地上有些白裡透紅的眼球……

四人的血液,將原本橙色的支柱,染成鮮紅。其中一具身形肥胖的,失去雙手,殘肢擱在地上。其中一具沒有頭髮的,肚皮割開,小腸騰空掛著。

Janet看著,嚇得退後倒地,我從未看過她會怕成那樣。

但也,情有可原吧。

而且,全是我們見過的人……

槍戰裡的參加者。

綠髮男的同伴,拿著GPS手機那個。

我和Janet一開始對付的閃光彈胖子,以及他的女友。

還有……

禿頭大叔。

那個想殺死我的傢伙,想不到,就這樣處刑死去。

還是如此痛苦地死去……

我無法壓抑嘔心的感覺,想吐,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至於阿熙,也是不敢看。

「不如走,快。」阿熙不理我們,直接往前離開。

我也不願眷戀。

然而,內心還有一個疑問。

計入綠髮男,處刑的參加者共有五個……

還有一個呢?

我和Janet肩並肩行動,離開血腥味後,她立刻雙腳無力,幸好得我扶著。

「點解……」Janet情緒近乎崩潰:「都係我哋兩個殺嘅……」

「唔係你嘅錯。冇事架,我陪你,我陪住你。」我擁抱可憐的Janet。

我停在原地,讓她抱著我哭,抱著我訴苦。

很想保護她,遠離這一切。

遠離扭曲的世界……

然而,我無能為力。

過了很長的時間,Janet才喚醒過來,收回眼淚。

這裡始終不安全,要走。

然而,這次我選擇牽著她的左手,分擔一切痛苦。

阿熙在遠處等待我們,扶在牆邊,毫無生氣。

「我想休息下,你哋上去先,好快到。」阿熙說。

「好,自己小心。」我說。

我帶著雙目無神的Janet,走上二樓,每次看她的表情,內心都會苦不堪言。

此時,她卻主動說話。

「阿難……」

「多謝你……」

「經歷左咁多,你都陪我,支持我……」

「所以,我都決定坦白……」

坦白?

「再唔講,我怕冇機會。」

「我唔想,一直收埋喺心裡面……」

「太辛苦……」

「太耐……」

「我分擔。」這句,是我說的。

「你會……分擔?」Janet的面孔直接映進我的瞳孔裡。

「我願意。」我更加肯定。

承諾的勇氣。

即使多麼艱難,我都願意守護她。

「我……以前……殺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