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從來都是感性的動物。

我們會憑直覺選擇、憑感覺行事、憑直觀判斷。

而一切情緒,都是來自感性元素。

喜悅、滿足、憤怒、不忿、哀愁、憂鬱、埋怨、憎恨、擔憂、害怕、不安、惋惜……

全部皆由感性而來。



而害怕死亡,也不就是一種情感?

「下一位!係一個我好欣賞嘅人馬!叫做嚴家熙!!大家快啲俾掌聲!掌聲!」陳上帝沒有給予我們喘息的空間。

「…」

這次,是阿熙。

我緩緩轉頭,發現阿熙正呆在原地,靜止不動,一言不發。



就連眼神,也不起任何變化。

彷彿與世界隔絕一樣。

而我,也只能嘆氣,白色的霧氣從口腔噴出。

原來,世界變得如此冰冷。

阿熙並沒有像阿周和劍清一樣,失控崩潰,也沒有像Gloria般,絕望痛哭。



只是,默默低頭。

沉靜得恐怖。

過半分鐘,阿熙終於抬頭,轉身示眾。

「大家,遊戲將會完結。」阿熙的語氣非常平淡,卻又語出驚人:「我會擔當嗰個跳落去嘅角色。」

「咩話!」威哥意想不到事情變化。

就這麼容易?

「你係咪確定?」尚義也驚異起來。

就連旁邊的Janet,也瞪大眼睛。



「個殺人兇手居然會肯死……」

「係咪呃我哋架?」

「邊有可能咁順攤呀?」

眾人都在竊竊私語。

反觀,視而不見的阿熙已經來到天台邊緣,站在石欄上。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我重有四分鐘時間講遺言,要好好爭取。」阿熙淡然地說。



「你點解願意幫我哋?」我也不禁去問。

我相信阿熙已經下定決心,不會突然反口。

「我咪講過,我殺人,係為左幫其他人?」阿熙回答:「呢個情況,包括殺死自己。」

「吓?我唔明喔!!」威哥即使負傷,也聲嘶力竭。

「你究竟講緊乜嘢……」阿玲也無奈地說。

「只要我跳落去,就可以換嚟你哋嘅生存。」阿熙理直氣壯:「成件事有咩謬誤?」

「但係你會死。」尚義說道。

「但係我點都會死?係咪?」阿熙回應。



這種覺悟,不是說有就有的。

要克服內心最大的恐懼,是極難的事情……

「唔通你就唔怕死嘅?」尚玲問。

「我怕,我當然怕。」阿熙回說:「但已經冇扭轉嘅餘地,唔輪到我話驚。」

他的語氣彷如說出理所當然的話。

天空依舊下雪,寒冬從來都是殘酷無情的。

很多事情,都是無可避免。



人類,卻往往無法坦然接受。

「我係個理性嘅人。即使一件事好難接受,只要係有足夠價值嘅,我都會做。」阿熙道出自己的信念。

這種極端理性,我一直覺得是不存在的。

現在證明是我錯了。

「喂!時間暫停!」陳上帝忽然打斷。

「又點呀?」Janet大喊。

「嘻嘻,嚴同學,重記唔記得我差你一樣嘢?」螢幕裡的陳上帝說道:「一個嬰兒。」

「記得?做咩?」阿熙不屑回答。

「而家你有另一個選擇。」陳上帝告訴阿熙:「你可以要求我攞翻個BB俾你,你殺左佢之後,就可以立即完成任務,離開港大,重返人間!」

「…」

眾人訝異。

「你意思係……我可以唔駛死?」阿熙問:「咁個遊戲呢?」

「你既然獲救,即係你冇完成指令,個遊戲亦會繼續。」陳上帝解答:「唯一唔同嘅地方,就係你可以唔駛死!」

在第二場延伸遊戲,阿熙拒絕陳上帝的獎賞,沒有殺死嬰兒。

此刻,陳上帝居然給予機會,讓阿熙脫離死亡……

「自己考慮啦!哈哈!不過我都估到結尾!」陳上帝沾沾自喜。

然而,這次陳上帝要跌破眼鏡了。

我們所有人,都出乎意料。

阿熙站在天台邊上,冷冷一笑。

「條數好簡單。我殺死一個BB,重要個遊戲繼續,先可以救到自己。相反,只要我一個死,就可以救到面前差唔多十個人,同埋你手上嘅BB。」阿熙盯著屏幕:「咁就梗
係我死啦。」

這次是我唯一一次,看到陳上帝驚呆的神情。

一直而來,陳上帝都是嬉皮笑臉,以玩弄我們為樂。

此刻,他卻瞪大眼睛,毫不相信阿熙的說話。

「冇可能,你一定係虛張聲勢,人類係自私嘅生物。」陳上帝居然憤怒了。

「感性嘅人先會自私怕死,我啱啱相反,我好理性,會好好平衡利益。」阿熙回答。

「哈!我就唔信!我拭目而待!」接著,陳上帝的屏幕關閉,不再打擾我們。

「哈,明明係覺得冇面。」阿熙嘲笑道。

眾人的眼神無一不是訝異的。

倒數重啟,現在還有三分半鐘。

一切似乎已經結束了。

「重有一件事。」阿熙忽然看向尚義:「我之前唔覺意睇到你嘅任務。」

「你想……」尚義抽出自己的任務牌。

延伸遊戲剛開始時,尚義盯著自己的任務,陷入沉思,剛好就讓阿熙看到。

「我殺過三個人。」阿熙說道:「所以你勸我自殺啦,我當順便幫下你。」

阿熙的說話極度離奇,語氣卻自然得很。

「你……」尚義無言而對:「點解咁好人?」

「我再講多次,我唔係咩大好人,我只會分析利害輕重。」阿熙解釋道:「既然我必死,就不如幫多幾個人。」

我想起阿熙殺死的三個人。

第一次,阿熙殺死襲擊自己的男人,目的是放走講堂裡的群眾,防止大混亂發生。

第二次,他殺掉普通話男,拯救我和Allen的生命。

第三次,殺死瘋掉的陳劍清,保護天台上的大家。

從表面來看,殺人如麻。

從理性來看,值得尊重。

而現在,他要殺死自己,換取天台上所有人的解放。

阿熙……是我們的英雄。

「我好難講出口……」尚義不知如何是好。

「你想浪費我嘅心意?」阿熙反問。

「唔係……」

「咁請你快啲,唔好浪費時間,俾無謂嘅情感操控自己。」阿熙向尚義說。

「你……你了結自己啦。」尚義的語氣極不自然,卻也能逐字吐出來:「重有,多謝你。」

「唔駛。」阿熙回答。

時間非常充裕,居然還有兩分半鐘。

「你隻手指……」尚玲指著阿熙的斷指。

「哦,係呀。」阿熙盯著自己的左手:「嗰次,有對情侶死得好慘。」

那是Allen和Alison。

「我唔想見到類似嘅事再發生。或者就係佢哋嘅死……令我呢刻少左猶豫。」阿熙說。

「阿熙……」我不知如何回答。

「吳懿,我未必幫到你,你自己加油。」阿熙向我說:「重有Janet。希望你唔會討厭我啦。」

「唔會……我要講對唔住……」Janet回答:「我一直都太主觀。」

驀然,阿熙再次看向尚義和阿玲。

「你哋係兄妹?」阿熙問。

「係。」尚義乾脆回答。

「真係咁啱。我都有個細妹,同父異母。」阿熙說出自己的故事:「今年先得六歲。」

「六歲?」果真年紀相差頗大。

「我人生最唔理性嗰次,應該就係佢三歲嗰年。我妒忌到想殺死佢。」阿熙淡然地說。

「想殺死佢?」尚義訝異。

「阿爸再婚,生左細妹,我自然就受到冷落。」阿熙繼續回想:「我曾經想攞個枕頭,焗死細妹,好彩理性阻止左我。」

殺死嬰兒的任務,難道就是這樣而來?

「人嘅情感,可以好恐怖,就好似頭先兩個人咁……」阿熙看著阿周和劍清的屍體:「因為絕望而扭曲。」

時間還有一分鐘。

「見到你哋兩兄妹,自己都有少少感觸。」阿熙說:「你嗰位細妹係咩任務?」

「張任務牌係空白嘅,重未知道。」尚義代阿玲回答。

「唔知點解,我覺得你哋兩個都會有好結局。」阿熙微笑。

「我哋每一個人,都會記住你呢個英雄。」我說。

「我唔係英雄,只不過係個理性少少嘅人。」阿熙回答。

時間還有半分鐘。

「哈,腳都開始震,我要預早少少走。」阿熙轉身,俯視白霧:「唔係嘅話,我會唔敢跳落去。」

然而,他似乎不敢直盯下方。

因此,阿熙再次轉身,背向天台邊緣,看著眾人。

微笑。

兩秒後,阿熙攤開雙手,一陣風雪剛好吹過,阿熙順勢倒後,從天台上消失。

「再會。」阿熙與世長辭。

接著,我和Janet立刻衝到頂樓邊緣,看見阿熙安詳地閉著眼睛,淹沒在白霧之中。

「再會。」我也說。

沒有轟轟烈烈,沒有哭啼,沒有絕望,只是淡然。

阿熙犧牲了。

「尚義!真係得左!」威哥大喊。

「終於完啦……」尚義看著自己的身體。

我和Janet轉身,察覺尚義全身發出亮麗的光芒,散發出比雪花還要美麗的白點。

「遊戲結束……」陳上帝不滿地說。

然而,根本沒人留意陳上帝的說話,只是默默看著獲救的尚義。

「阿妹……」尚義看著尚玲:「阿哥陪唔到你咁耐……」

「唔緊要,阿哥冇事就得……」 她回答。

然而,事情往更好的結局發展。

「唔駛,你哋可以一齊……」Janet指著阿玲。

「阿玲你都發緊光呀!」威哥喜悅起來。

尚玲不敢相信自己也會化成光芒,渾身散發白色光點。

「阿妹,你嘅任務係……」尚義問。

阿玲抽出自己的任務牌,愕然起來。

字跡逐漸顯現,寫著簡單的幾個字。

「協助陸尚義獲救。」

尚義完成任務,阿玲也會視為同步完成。

唯一的問題,是阿玲並不知道。

「阿哥!我哋得左!」阿玲喜極而泣。

「冇錯,我哋冇事啦……」尚義看向我:「我萬萬估唔到,自己會因為完成任務而獲救……」

阿熙一死,直接拯救了尚義和尚玲。

他的犧牲,變得無比珍貴。

尚義和阿玲二人散發出亮眼的白光,軀殼逐漸消散。

身旁的Janet,也感動得落淚。

「其實……你哋或者估唔到,我以前鍾意欺負弱少,覺得係勇敢嘅舉動,結果就害死左一個同班同學,逼到佢自殺……」尚義內疚起來:「到今日,我先知道咩係勇
敢。」

最後,尚義盯著阿熙墮樓的位置,深深呼出一口氣。

然後,消失眼前,與阿玲一起離開殘殺世界。

獲救的他們,彷彿成為眾人的新希望。

他們二人,為冰冷的世界添上溫暖。

「咳咳,你哋好嘢。」陳上帝說:「Well!係時候展望將來!我就唔信你哋個個都有呢種覺悟!」

「遊戲已經完結。」我抬頭說。

「係!冇錯!延伸遊戲已經完結!但你哋之後呢?以為咁就可以唔駛死?」陳上帝反駁:「不過點都好,我都要兌現承諾,俾個新地點你哋。有本事嘅話,就即管接受挑
戰,過關之後就可以直接獲救。」

到底會是什麼地點?

「地鐵站!香港大學地鐵站A2出口!」陳上帝宣布。

「果然係嗰度。」Janet說。

「不過記住!挑戰失敗,就會直接死亡!冇第二次機會!好似你哋嘅人生一樣!」陳上帝再次綻開笑容。

頂樓的大門終於打開,一行人蜂擁而至,離開天台。

最後一場延伸遊戲,終於結束。

不算美滿,也不算悲涼。

我和Janet面面相覷,已經決定好下一步。

從一開始,我們就堅持不殺人。

那麼,要逃離香港大學,只有一個方法,根本不需思索。

說來,我們的同伴也只剩一個。

威哥。

「威哥,你決定點?」我問。

「吓?你哋兩個有定案啦?」威哥驚訝,按著自己的槍傷傷口。

「係,參加最後挑戰。」

「唔……我重有選擇。」威哥點頭思考:「我或者會周圍流浪,睇下邊個需要幫手,始終個挑戰好有風險。」

「好。」我當然尊重決定:「但係,你自己要小心。」

「哈哈!你哋睇少我?我一定可以獲救!」威哥還能大笑。

大概,是不想我們擔心。

告別威哥,我和若雨來到地鐵站升降機大堂內,看著朦朧大雪。

幸虧穿著禦寒衣物,否則我們早就冷死了。

我想,哈比也是九死一生。

即使不死,也不成威脅。

「若雨,你準備好未……」我來到升降機前。

這次,按鈕旁邊寫著幾個大字。

「有足夠膽量,就按我。」

最後挑戰,即將開始。

無論是同伴或敵人,都一一獲救或死去。

得救的,有修潔、尚義、阿玲、陰沉首領。

死去的,有阿熙、Gloria、Allen、Alison、阿周、君姐、Jason、普通話男。

我和Janet二人,是生是死?

等待著我們的命運,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