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奈格爾的故事,遺失在三十萬年前的古時代。

撥開時間的雲霧,回到那時代的喧囂,一間間精緻的樹屋,一座座奇特的高塔,空中漂浮著踏腳的石塊,還有光潔閃亮的行人橋,在現世人眼中,一切都難以言喻,一切都是不可思議。

在這裡,

沒有國家之分,沒有種族之分,
甚至,



沒有家庭之分,

全地人類使用同一種語言。

「有結黨,就有紛爭,有權力,就有腐敗,有憐惘,就有無恥。
物競天擇,本歸自然。」

這是那時代的普世價值。



所以,這裡有比漢摩拉比法典更早的法律,《極樂法》。

《極樂法》只有兩項法例,比耶和華的十戒更簡。

一、 不可有領袖。
二、 不可殺人。

除此外,其他的「道德規範」都會被視為行使極權的邪惡工具。

「人工智能確保人類的社會不混亂,


因為人工智會能為人類工作,
會為人類照顧嬰孩,會為人類採集食物,
會為人類建造房屋,會為人類管理再生能源,
會為人類提供生活必需。」

其中一名人類知識教授,名叫那布,他正在一棵巨樹下為人類的少年提供社會學。

二十多位少年,盤腳圍坐在那布的身邊,專心聽課。

「我想知道,如果違反《極樂法》會怎樣的?」一位名叫伊瑞綺嘉的十五歲少女問,她是一位認真好學的學生。

「人工智能會執行制裁,人類制造了一個連人類本身都無法更改程式的人工智能晶片,它稱為『The End』。只有『The End』能夠殺人,而且能夠大量殺人。」那布說。

大量,是有多大?那布沒有說。



「但我覺得,人類實在太休閒。」一位名叫辛的十五歲少女說。

「經過三萬四千年五百六十二年的人類科技發展,現在人類的社會狀態,正是人類一直所追求的。」其實那布也是一位人工智能,它說:「休閒。」

「休閒?」某位少年嗤之以鼻,他的名字叫盧立,他的樣子生得有點狡猾,他用比較囂張的態度說:「可是我們不應該滿足現狀。」

「人類除了基本生理上的追求外,比較高層次就是愛的歸屬和自我實現。」那布刻板地說:「雖然人類沒有家庭,所有人類繁衍的下一代都會交由人工智能集體照顧和成長,但人類之間仍然可以存在友愛,滿足人類愛的歸屬。雖然人類在生活上已經無欲無求,但人工智能會提供人類遊戲娛樂和虛擬競爭,滿足人類的自我實現。」

「我不是要這些!」盧立的表情充滿貪婪。

「那你要什麼?」少女辛不屑地問。

「永生。」盧立傲氣地說:「這才是人類終極的追求。」

「有生必有死,這是生命的法則。」那布回應,語氣不帶感情。



這時候,奈格爾靜靜坐在巨樹的一角,專心提起一隻小甲蟲,讓牠遠離某隻本來近在呎尺的螳螂。

在這遺失的時代,社會運作結構很簡單,人類享受著人工智能為他們提供的生活。

他們很悠閒,他們已經無法意識得到,悠閒是一件多危險的事情。

即使意識得到,已經無法回頭。

「社會有一種被受推崇的人,就是巫師。巫師能夠洞悉人類的心理意識,更能夠洞悉世間運行法則,他能夠治癒人類的離奇心病,填補人類的心靈空虛。這是人工智能暫未能取代。」那布說。

課堂的時間只有三小時,
所以少年們在中午就下課了。

在那布離開後。



「越月!」盧立大叫。

越月是一位智能有限的女孩,無論過多少個百年,她的智齡也不會越過五歲。

盧立身後還有九個不懷好意的少年。

「你們又想怎樣?」辛出現,然後用力推開正在拉扯越月衣服的盧立。

「玩玩而已。」盧立沒趣地說。

但越月受驚,她轉身就跑,跑到一位少年的身後,少年就是剛才拯救甲蟲生命的奈格爾。

越月很依賴奈格爾,因為奈格爾對任何人都得溫柔。



在這世界,沒有太多人像奈格爾一樣擁有溫柔的心。

因為心智或身體有殘缺的人,一般會被社會排擠、踐踏,他們唯有自求多褔,因為這時代的普世價值就是物競天擇。

因為擁有欠佳基因的人,本應自然淘汰。

因為強者沒有義務照顧弱者,所以弱者一出生就該被遺棄。

因為悠閒的人類需要尋找樂趣,人工智能所創造的虛幻競爭遊戲不能滿足悠閒的人,所有悠閒的人唯有尋找該被社會淘汰的人取樂。

因為有人說,這是最公平的時代,

但是!

也有人說,這時代必須被推翻。

不過,說必須被推翻的人,只有說說而已,因為他們的生活很安逸。

似乎,大洪水前是一個無情的世界。

在科技革命、無政府主義的日光下,

奈格爾、伊瑞綺嘉和辛都是朋友,他們都擁有跟時代背道而馳的價值觀。

「別再騷擾我們!」伊瑞綺嘉走過來,站在盧立的面前。

盧立笑了笑,說:「我們有十個人,你們只三個人加個白痴!我們比你們強大!妳憑什麼要求我?」

盧立很討厭他們,因為覺得他們的思想是人類社會的毒瘤。

「盧立……那麼你是這九個人的領袖嗎?」奈格爾平靜地問。

說話卻非常鋒利。

「領……領袖?」盧立驚慌地望向四周,後面九人面面相覷,有點不知所措。

因為奈格爾所說的是嚴重指控,如果指控屬實,The End會殺死盧立。此時盧立之所以驚怕,可能因為他知道自己在這群人之中的地位較重。

「我才不是什麼領袖!你別陷害我!」

於是,一群少年就這樣互相推撞,繼而動手。

因為四個人不比十個人多,所以奈格爾一方打輸了,落得傷痕累累。

盧立一眾把打輸的四人的雙手綁上,吊在一棵大樹上,令他們雙腳懸空。

盧立哈哈大笑,說:「希望在黃昏前機械巡邏發現你們被綁在這裡吧!」

在這時代,盧立的欺凌行為即使被好多人發現,盧立也不會受到遣責和批評,反正只要不殺人就可以了。不過一些人類間的糾紛,有時被機械巡邏看見會調停阻止,避免造成傷亡。

「誰叫你們維護一個白痴妹?」盧立笑說。

「人不應該是這樣的!」伊瑞綺嘉堅定地說:「憐憫……同理心……本該是人應有的東西……」

「妳沒有好好上堂吧?憐憫只會讓弱者產生倚賴!憑什麼我們要幫助弱勢?歷史也有告訴我們!以往人類就是投放大量資源在一些沒有生產能力的人身上,結果?結果虛耗資源的同時,弱勢的人們還要反過來責備那些提供緩助的機關服務得不夠好!」盧立不屑地說:「所以,殘缺的人就理應被淘汰,這樣的社會才會越來越進步!為什麼妳還停留在五百年前的思想中?」

時代不同,社會的價值觀就會不同,體制也會不同。

說到底,人類的社會就是無法完美地成全每個人的幸褔,所以才會不斷變,不斷革新,有時傾左,有時傾右。

盧立與九個少年的恥笑遠去,剩下被吊在樹上的四人。

因為盧立的離去,仍然被吊著的越月感到放鬆,傻傻的又踢踢腳,樣子很樂。

「或者……他說得對……」奈格爾說。

「怎會?我們不是一直堅持……我們認為對的事嗎?」伊瑞綺嘉不敢相信奈格爾會說這種話。

「奈格爾……」辛好像明白奈格爾。

奈格爾本不是一個性格剛烈的人,但他心裡有很多想法,時時會跟伊瑞綺嘉和辛分享。

「你不是說過……這是一個殘缺的時代嗎?」辛問。

「但我們沒有義務犧牲自己去推翻一個時代。」奈格爾說,他望著傻傻地對自己笑的越月。

「但這個時代是屬於我們的。」伊瑞綺嘉倔強地說。

「不……」奈格爾搖頭:「這時代並不屬於我們……」

辛和伊瑞綺嘉也很困惑,似乎奈格爾別有想法。

風吹過大樹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奈格爾凝望著樹底下搖曳的光影,說:「我們該做的是,創造屬於我們的時代。」

「嘻嘻……嘻嘻……」越月卻凝望著從樹上葉縫散落的陽光。

辛點頭,說:「你要小心『TheEnd』,它會探測你的心思,如果你成為領袖……它……」

「放心……」奈格爾眼神深邃,那時候還沒有人知道他想做的事情。

然後,短短兩年……

十七歲,奈格爾成為世人認為最強的巫師,受人尊重,受人景仰。

可惜,一切又像太遲。

就在奈格爾站在最風光的石柱頂,接受腳下人民致謝的時候。

彷彿在另一個平行時空,某個街頭,發生這世代最習以為常的事情。

「大隻佬,如果你想吃這塊麵包,就打死她吧!哈哈!」一位一百歲的遊民對一位九十歲的智障男說。

男人心智殘缺,為了麵包,他可以不惜一切。
同樣只有五歲智齡的少女很害怕,眼神無助,瑟縮在一角。

圍觀助興的人越來越多,街道開始熱鬧起來。

這世界,沒有對錯。
殘忍不會換來公審。

「哈哈!打死她啦!反正她活到一千歲都是一個悲劇!」
「好耶!又有得看!」
「哈哈哈!」
「打她啦。」
「由他打死她!我們不算殺人吧!」

氣氛鼓動到一個殺人的點。

無助的女孩在地上爬動,用僅餘的力氣逃離人群。

最後,到最後,

當成為出色巫師的奈格爾回到這個街頭時,只剩下奄奄一息的越月。

「哥……哥……」

「越月……我還以為……以為只要我變得強大,受到尊重,至少也不會有人傷害我的朋友……」

奈格爾明明知道,他雖然強大,但他沒能成為領袖,就沒有半點影響力。

「哥哥……我想……天天都可以……跟你玩。」這是越月對奈格爾最後說的一句。

「天天?好……天天……」奈格爾回答。

越月是一位單純善良的女孩,
但是,這世界不需要善良。

奈格爾抱起越月,抱起善良。

辛和伊瑞綺嘉都在哭,那些眼淚都成為了最刻骨的記憶。

而奈格爾卻不哭,他堅強地說:「我不會讓她死去的。」

「你……你想做什麼?」伊瑞綺嘉在傷心中依然疑惑地問:「你想帶越月去哪?」

「我已經找到永生的方法,我會用所有垃圾人類的性命,去換取我們的永生不滅。」奈格爾說:「我要成為神。」

一句說話,足以憾動未來和創造歷史。

奈格爾尋找了一群渴望永生又易於受自己控制的巫師,包括盧立。

奈格爾和巫師們破解一重又一重艱深難解的程式,竟可篡改了原本人類用作執行法律的晶片「The End」原有的程式,

而且,

成功在「The End」中啟動浩劫的倒數儀。

他,將以大洪水毀滅地上人類,並將以全人類的靈魂換取一個女人的永生不滅,那女人就是越月。

……

計劃一天天邁進。

……

奈格爾建造的聖殿,金碧璀燦,太陽的光灑落在殿外偌大的花園,映照著千萬朵曼陀羅花的盛開,散發迷離的芬香。

聖殿的陽台上,站著三位穿著華麗綿衣的巫師。

「不行!我不會參與!你們已經入魔了……」伊瑞綺嘉堅決,也無法相信眼前是她所認識的奈格爾。

「魔?」奈格爾冷笑一聲。

「綺嘉,我們這計劃,不但可以復活越月,讓她獲得永生,而且我們也會同樣取得永遠的生命,然後我們就可以永遠永遠在一起。」辛解釋,她是站在奈格爾的一邊。

「難道要以別人的性命換取?」伊瑞綺嘉再次堅決:「不行……我無法贊同!」

「綺嘉……」奈格爾微笑,說:「難道妳覺得那些殺死越月的人,他們比起越月更值得生存在這個世界嗎?妳真的認同這世代的『公平』嗎?」

「不……但一定不是所有人都像他們一樣。」

「好吧……妳去建造方舟,救下那些妳認為的義人吧。」

「方舟?」

「我的書房檯上,放了一份方舟的設計圖,妳就跟著去做吧。」奈格爾貌似誠懇地說。

伊瑞綺嘉思量一會,打量奈格爾的淡然表情,又冷眼看一下倚在欄杆的辛,然後轉身離去。

「奈格爾,妳真的要讓她建造那個方舟嗎?那方舟不是只載下我們嗎?」辛問。

她背向黃昏,背倚著精緻的白色欄杆。

「不!」奈格爾說:「我的計劃不只這樣,以現存的人類靈魂數目太少,只能夠讓一個人獲得永生,並且成為神。」

「那麼……」

「你知道為何現存的人類數目那麼少嗎?」

「不知道。」

「每一種生物都會以繁殖的方式以維持自身物種的存在,但要注意一點,繁殖不是重點,重點是維持物種的存在。所以現今人類才越來越不需要繁殖,因為現在的人類太強大,即使維持少量繁殖,仍然能夠維持自己的物種,但相反,如果人類遇上重大的危機,例如科技毀於一旦,再次回到最原始的農業時代,又會如何?
對!人類再次需要大量繁殖,而且需要大量人口進行耕作。
那麼,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就有足夠的靈魂材料,讓計劃中的所有人獲取永生。」

奈格爾的意思就是,利用依瑞綺嘉救下一些人作為將來再獲取永生的材料。

「然後,我們就以植入遺傳記憶的技術,將我們畢生的記憶植入所有生還者內,基因經過不知多少個千年洗牌組合,在特定的條件下讓我們覺醒,最後我們便可以再次啟動『The End』。」辛喜孜孜地說,把他們心中的計劃完美陳述。

奈格爾明知道,如果伊瑞綺嘉知道後一定很憤怒,或者寧願親手殺掉所有原來的生還者也不讓這計劃成功。

奈格爾轉個身,俯瞰萬陀羅的花海,眼神透出貪婪,說:「後世的人都會流傳著我們的遺傳基因,但千世萬代後,我們的完整人格只會各落在一人身上,到時妳的名字可能叫晴天,我的名字叫平凡。」

「但我們不知道還要等多久……」辛概嘆,挺起身子,望向奈格爾。

「比起『永恆』,即使再過幾千萬年,都不算什麼。」奈格爾回答。

「在讓越月得到永生後,我們就透過記憶遺傳等待轉世的一天。
終有一天,我們會相遇在一個平凡的年代,然後一起迎接永生的國度。」

「大洪水後,『The End』將會埋在這裡,等到我們再次在一起,我們便再次觸發浩劫。而且,命運會把我們聚集,並帶到這裡。」

一切都是命定的。

「但如果我們因為種種意外,而無法聚在這裡呢?」辛思慮著。

「『The End』只需要我們當中其中一位巫師,都已經能夠啟動。」奈格爾說:「不是嗎?」

「但沒在的人,就不能一同獲得永生了……」辛擔憂地說。

「我答應你,如果我成功轉世後,無論如何,我都會把你帶到這。」奈格爾說:「還有伊瑞綺嘉,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到那天,一個都不能少。」

「如果少了呢?」

「那就再等下一次的洗牌。」

歷史無法記載的諾言,卻深刻在千世萬代的遺傳因子裡,千迴百轉的人間興衰與聚散浮生,就是等待對兌和重聚的某天。

「但那天,真的有可能嗎?」

「宇宙有一種力量,只有心的力量夠大,終能夠連繫一起。」

從開始直到永遠,困在娑婆世界,永脫不開情感牽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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