嚐一口白雲咖啡店,位於十字路口的一角,老闆兼咖啡師是個大光頭,性格好,手藝更好。艾蓮娜每朝都必到咖啡店享用一頓低卡路里早餐,再配上一杯老闆的特調藍山,日日如是,連今天也不例外。

    艾蓮娜放下手機,瞼書上的字根本讀不進腦裡。她看向近窗的廂座,法蘭克如一尊大佛般坐在那兒假裝讀報,身上散發著嚴陣以待生人勿近的氣息。對面空置沒人坐,亦沒人敢坐。

    如坐針氈的艾蓮娜拿著半滿的咖啡坐到法蘭克對面。

    「方便一談嗎?」

    法蘭克的聲音從報紙後傳來:「不要跟我說話,你會害我們暴露的。」



    「如果這樣可以安撫我的情緒呢?這也是你們的工作吧?」

    法蘭克沉默著,艾蓮娜耐心等待。一會兒後,他把報紙摺起,油墨的氣味在四周飄揚。「哎呀哎呀,這不是艾蓮娜嗎?居然能在這兒碰頭。」影帝法蘭克的右耳掛住免提耳機,艾蓮娜左右頒顧,看來那個傑利也在附近監視著。

    「動作自然一點,別引起別人注意。」法蘭克抓起吐司咬了一口。

    艾蓮娜不禁坐直了身子,她回想起來搭話的目的,她鼓起勇氣:「對不起。」

    「為甚麼要道歉?」法蘭克的眼神不以為然,她覺得他在壓溢怒氣。
    


    「昨晚我一時意氣用事撕爛了相片,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吧。我想如果拿去沖曬店的話應該能修補的,費用由我來付就行。」

    法蘭克喝了口咖啡,慢條斯理的伸手入大褸內袋,在桌面上攤放數張照片,全都是他和女兒的合照,姿勢都一樣,只有背景不同。

    「不要緊,全都是P出來的。」

    「可惡!把我的內疚感還來!」

    法蘭克輕聲笑著把照片收好,「是傑利教我的,慈父的形象更方便套話。」



    「所以那個故事也是假的嗎?只為了騙我?」

    「半真半假。」法蘭克又咬了口吐司,「我以前是當兵的,一年裡都沒能見美雪幾次,直至她去世也沒拍過合照。」

    艾蓮娜的表情僵住了,她覺得臉部肌肉跟不上過山車般的感情變化。她把咖啡喝光,用苦澀的味覺釐清思緒。「昧味一問,為甚麼你會相信瑪利亞殺手的傳說?」
    
    「不是很懂你的意思。難道你現在仍不相信他的存在嗎?」

    「現實不由得我不相信。只是……」艾蓮娜壓低聲音說:「聖經記載聖母瑪利亞處女懷孕誕下耶穌,耶穌犧牲自己代人類承受原罪。為了不讓神蹟再發生,撒旦便派惡魔殺害處女妊娠的女性,阻止神蹟再度降臨。那頭惡魔就是瑪利亞殺手。」

    「的確是有這個版本的傳說。」

    「當然還有其他說法,政府陰謀、外星人計劃、無人道實驗甚麼的。我想說的是,那個傑利就算了,他看來怪裡怪氣的。但大叔你看來很踏實很理性,不像是迷信的人。怎麼會相信無憑無據,怪力亂神的都市傳說?」

    「就我看來,你的性格也不像是會每個星期上教會的虔誠教徒呢。」



    艾蓮娜的表情很難看,五官幾乎皺成一團。「我更加想不到你這個濃眉大漢,說話如此尖酸刻薄。」

    法蘭克笑了,他看來很樂於這種對答,「為甚麼我會相信瑪利亞殺手的傳說呢?」法蘭克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兩手合十,「我見過瑪利亞殺手。」

    艾蓮娜瞪大了眼睛,法蘭克說下去:

    「10年前,我家住在筆筒市。那天是我的退伍日,因為航班調動,我搭了早一班飛機,抵達時是凌晨,比原定時間早了大半天。我決定獨自乘車回家,打算在早上給她們一個驚喜。
    
    「當我踏入玄關時,大約是凌晨三時。我攝手攝腳的把行李放好,靜俏俏的遛進美雪的房間裡,想在睡前看一眼心愛的女兒。
    
    「然而,我看到了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景像。那是一個成年男性,白人,淺金色短髮,穿著黑色衛衣。他跪在美雪床邊,手拿針筒往她的腕動脈注射。
    
    「沒有半刻猶豫,我箭步衝上去抓住男性的肩膀,他面向我,黑暗使我看不清他的五官,他戴著黑色的半面罩,形狀像呼吸器。那時的我無暇去多作思考,握起拳頭就往那傢伙的臉上轟過去。
    


    「那傢伙巧妙的縮身避過了拳擊,他掏出小刀刺入我的腹部,他把我推開,轉身跳出窗外逃走了。」
    
    法蘭克喝了口咖啡濕潤乾渴的喉嚨,「驗屍發現美雪身中一種未確認的毒素,更被驗出曾處女妊娠,和其他被害女性一樣。所以我確定,那個戴著半面罩的男人就是瑪利亞殺手。」

    「可是,她是被殺害的,和其他死於意外的女性不同。」

    「我也不懂,但他無疑是現時唯一的線索。最不可思議的是,街上沒有一台監視器拍到男人的身影。」
    
    「因為他躲進了監視器的死角裡?」
    
    「也許吧。但更多人懷疑,那個男人是我捏造出來的。」
    
    「他們認為是你親手殺害了美雪!?」
    
    法蘭克摸著腹部,「那時被刺傷的疤痕就在這裡。醫生們三番四次檢驗過,那絕不可能是我自己幹的。而且殘留在美雪體內的不明毒素,在最近才查出了真相。那是由數種蛇毒混合精神科藥物(毒品) 而成的,能夠撤底痲痺神經,使人體在完全放鬆的狀況下伴隨興奮的幻覺死去。這項技術卻是在上年才被發明,十年前的技術是辦不到的。」



    艾蓮娜撫平手臂上的雞皮疙瘩,「美雪被殺前有沒有奇怪的跡象?例如像我一樣收到恐嚇信?」

    「沒有。你是唯一一個收到恐嚇信的受害者。」

    「只有我嗎?為甚麼?」

    「也許他又改變了做法。我們知道的太少,要抓他就好像要抓住煙一樣,他就在那裡,但總是抓不住。」

    艾蓮娜禁不住身體的顫抖,她看錶,時間差不多了,她跟法蘭克說拜拜,把已經冷掉的咖啡一飲而盡。

    法蘭克舉起報紙,傑利的聲音立即從耳機傳來。
    
    「這兒一切正常,我們也準備要走了。」
    


    「好。」
    
    法蘭克放下報紙,發現艾蓮娜還在面前。

    她捏住喉嚨,張嘴卻發不出聲。鮮血從嘴角流出,把領口染紅。她大力咳嗽,血連同飛沫噴出。
    
    法蘭克二話不說,立即跳起來,扶著艾蓮娜往女厠奔去。
    
    他側身撞開女厠大門,三個在洗手盤前化妝的OL看向闖入的法蘭克,紛紛尖叫。但法蘭克用更大的聲浪吼回去:「出去!全部出去!」

    被那大猩猩般的雄叫震懾,三人沖沖收拾物品從法蘭克則旁的狹縫離去。

    他讓艾蓮娜彎腰趴在洗手盤前,叮囑她不要吞嚥。法蘭克用手為艾蓮娜扣喉,胃液湧上食道,落到洗手盤帶血的嘔吐物中,有一根幼小的針。
    
    「發生甚麼事了!?」出現在門口的是傑利。
    
    「有人在她的咖啡裡放針。」
    
    「要開始了。」
    
    法蘭克看向傑利,他的表情扭曲而帶病態的興奮。
    
    「我們的敵人開始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