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島這裡相距格林城三百里遠,立於海中央,從高空水平線俯瞰,是個以微微弧度劃著「工」字型的島嶼。
 
島嶼邊隅地區布滿深灰色的叢樹林,樹上的葉子因吸收土壤中含有的海岸礦物質,化學反應下變成一塊塊灰芒的葉片。每當海風冷颼颼吹過,它們也呼和似的搖曳,給人荒涼的悲慟感。
 
島嶼分成三部分,「上工」、「下工」以及逆光道。上工部分佇立一座巍峨壯觀的監獄,以長方型的建構包圍著裡頭,牆壁褪色的瓦磚被黑色墨水筆畫上了數字記號,牆上佈滿荊棘似的鐵線,鐵線之間扭曲把尖端部分露出,防止有人想攀爬過另一方。
 
監獄基本上是密封的,只有靠著逆光道的一道大門供人出入,而那裡長期有守衛看管著。
 
「一旦入左嚟,想偷偷出返去係基本無可能。」芷籬站於看台上觀察整個島嶼,得出這個結論。
 


芷籬留著一把自然啡髮,擁有亮麗的大眼睛和櫻桃般的厚唇,長著模範美女的臉容,牛奶色的膚肌與她身上庸俗的灰色衣褲反差很大。
 
「打掃完未啊,定係偷緊懶啊?」芷籬轉頭,樓梯下傳來男監官的喊叫。
 
監官一步步的走上迴旋形樓梯,步伐漸快:「你唔聽話既話唔好怪我懲罰你呀,靚女。」監官臉上時奸絞厭惡的笑容。
 
他步至看台頂端前的幾步台階,忽然日光方向形現一個身形,芷籬手執掃把,走下樓梯:「打掃好喇,請監官檢查。」隨即與監官擦身而過,隨迴旋型樓梯返回地面。
 
監官一獃,望見芷籬遠去,上看台頂端檢查,果然一塵未染,他吹了一口悶氣。
 


芷籬在監獄裏踱步,監獄裡彌漫一股悶騷的氣味。日光白爛,照著每位監獄裡工作的「犯人」,有些人把一籃籃穿過的衣服到監獄中的人工湖泊清洗,有些人拿著木材和槌子負責製作木製籠車的,汗珠從他們臉龐滑落衣衫。
 
芷籬也是這裡的「犯人」,但她連自己犯過甚麼錯也無法記起。
 
自從在倉庫尋獲意識後,芷籬嘗試過回想自己是誰。只記起自己是個普通的女生,別人都叫她作芷籬。中學時代讀女校,與隔壁男校的某幾個學生拍過不足半年的散拖。畢業後沒再讀書,只是在一間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便利店工作。其餘所有回憶一概沒有眉目,連自己何故犯事,何故困進來也不清楚。
 
當時倉庫裡聚人迷迷茫茫,忽然傳來無線電廣播,一位自稱獄長信的女聲音跟他們講解狀況。獄長說大家是從格林城來的犯人,需要在這裡服完刑期才能回去。她接著說,這裡的犯人剛剛打完防疫針,因此會有精神恍惚的後遺症。
 
好端端的打什麼防疫針,芷籬困惑,獄長卻未有接著解釋因由。
 


獄長交代以後,最後說大家若有什麼不明白,可以詢問這裡友善的監官。
 
接下來的便是服刑的日子,每天重覆地做著同樣的事:清潔地方、洗洗衣服、建造搬運用的器材,有時還要使用不明的機器,生產不明的化學物。這裡的生活文明好像倒退了幾百年,初時大家也無所適從。
 
監官顯然跟獄長所形容的不同,他們與友善兩字大相逕庭,整天對犯人呼呼喝喝。由於這裡與外界幾乎隔絕,有犯人曾要求與家人聯絡,被監官當著眾人面前痛打一頓,最後還補上一句:「聽住啊!你呢世都唔會搵到!」自此再沒有人敢問上一句。
 
也有犯人曾問自己到底所犯何事,理所當然,他吃了苦頭。
 
但犯人們始終有思鄉情緒,芷籬也不例外,尤其晚上的時光,芷籬躺在碌架床眼睜睜的望著天花,往事總會零零碎碎憶起。便利店與同事聊天,偷吃零食,放工後一併去吃糖水...所有事情就似是昨天發生。
 
因此支撐著大家工作,不作出反抗的理由是「一年的刑期」。
 
獄長在倉庫裡曾宣布所有人的刑期均為一年,而這是格林城法院對這裡每一人的審判。
 
犯人們曾經討論過他們犯過什麼的可能性。


 
「刑罰個個都係一年,係咪我地之前一齊搞過暴動呀。」
 
「你係咪白癡架,暴動就唔止一年啦。」
 
「可能係集體打劫銀行?」
 
「我地成八十個人呀,入去打劫都唔夠位企哂我地啦!」
 
「集體強奸...?」
 
「嘩,咁實好壯觀喎!」
 
你一言,我一語,始終搞不出答案。沒有人能記起當初犯事的回憶,也沒有人敢向監官作詢問,結果大家一致的共識是等待一年後的過去。
 


一星期時間,轉眼便過。犯人們擠進飯堂,排隊準備領取晚飯,疊著的盤子一個個被抽起,他們工作了一整天後最期待的就是這盤飯菜。
 
「芷籬!我地攞左飯喇,你一陣攞完過嚟啦。」
 
不遠傳來呼喚,一位身型肥胖的女人向芷籬揮手,是芷籬的室友Joyce。Joyce旁邊是個披散白髮,年過半百的老婦,Joyce和芷籬愛叫她作「鬼怪婆婆」,全因為她童心未泯,經常興奮莫名。
 
芷籬眼茫茫的凝視著掛板上的字,上面寫著的並不是琳瑯滿目的選擇,只是簡單三行字:
1.午餐肉白菜飯
2.秋刀魚配薯泥
3.咸牛肉蛋飯
 
選擇困難症發作了,三款餐她也沒有特別想或不想吃的,魚貫的隊伍似蟲般蠕動,排到她了她依舊望著掛板發呆。分發飯菜的姨姨瞥她一眼,再望著後方的隊伍,開始不耐煩。
 
「點啊!食唔食架!」那姨姨吆喝,把芷籬嚇了嚇,本來對她來說已經不易的選擇,此刻更變得窘困。
 


姨姨食指有韻律地打拍著枱面,砰砰聲漸大,顯然她已經想把芷籬搬開一邊,好讓她繼續工作。」
 
「姨姨,兩個二號,唔該你。」倏然後方有人開腔。
 
姨姨隨便地撈起餸菜,倒落碟子,放在兩個托盤上。
 
芷籬轉身一看,是個面帶微笑的高挑男子。
 
「午餐肉係腌製野,牛肉食得多對皮膚差,二號餐啱你架喇。」說罷,男子便拿著晚飯走到長枱,與另外幾個男的進餐。
 
芷籬目睹這位年約五十的中年男子遠去,她想過道謝,但剛才一切來得突然,沒有返應過來,現在刻意走過去說一聲也無謂。芷籬拿著托盤,找到Joyce,徐徐坐下。
 
「嘩嘩,芷籬識男仔喎。」鬼怪婆婆瞇眼咯咯聲笑。
 
「邊有啊!」芷籬矢口否認,臉頰卻透了兩股紅。


 
「唉呀鬼怪婆婆你咪笑佢啦,人地二十幾歲,特別中意呢啲中年oppa架,邊似我地咁,人大左反而中意小鮮肉呀!」
 
「咁又係呀,嫩口野我啱㗎!」兩人一唱一和的笑著,芷籬沒好氣的望遠,踫巧發現剛才的男子前方幾枱後,芷籬默默的注視他。
 
「不過呢,我其實識佢㗎,之前有次我同佢咁啱一齊抹廁所,無聊既時候傾過平時果部高科技野整既化學物到底攞嚟做乜。」Joyce笑了半天,隨口吐了這一句。
 
芷籬對她的話感興趣:「你地傾左啲咩?」
 
「無啊,咪又係果啲...記唔記得以前係做乜,中意食乜果啲囉。」
 
「仲有呢?」
 
「嘩,真係唔係好記得喎,佢個樣雖然唔差,但係太老啦佢,我無太留意囉。你知啦,佢又唔係我果Type。」Joyce捲捲舌,把英文發音得似外國口音。
 
「扯...」芷籬托著頭,自然的又把目光投向男子。
 
「咁...知唔知佢叫咩名?」芷籬視線沒有移開的問。
 
「個阿叔?」Joyce步入沉思:「記得佢好似講過。」
 
「呃...好似叫...」
 
「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