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了。
 
犯人在監獄每天要照足時間表工作,每日如是。但時間表裡有一欄框是空白的,那是晚上九時至十二時,十二時以後宵禁,所有人必須回到自己宿舍,不凖外出,否則便換來痛不欲生的懲罰。
 
晚上九時至十二時,他們稱之為「空白期」。
 
踏入空白期,犯人允許在監獄範圍內走動,當然也有例外的地方,例如屬於監官的領土。監官自視自己比犯人高等,不屑在空白期與犯人有所接觸,有傳他們在自己領土酒池肉林,甚至存有現代科技的玩意像是電玩、電影院等。
 
空白期因此算是犯人和監官各自休憩的時間,只要犯人不弄出什麼大問題,一般監管不予理會。
 


幾個月前,有位犯人向獄長毛遂自薦,作為犯人們的發聲人,他叫偉晉。獄長答應了,偉晉因此不時反映犯人面對的困難,申請改善犯人的食宿環境等等,情況理想,其他犯人幾乎當他神一樣。
 
偉晉向獄長爭取了鋼琴,康樂遊戲、啤酒零食等,每晚的空白期也會在宿舍外的一個大空地搞個小小的聚會。
 
「辛苦左成日,抖下啦各位。」偉晉斟了酒舉杯,眾人拍手觀呼,大概有三四十人。
 
空地中央生了個火,有犯人是鋼琴演奏家,把手指貼在琴鍵上舞動,夢幻般的旋律就隨風而飄,圍繞著聚人。伴奏著的是犯人們嘻哈的笑聲,他們享受著康樂遊戲,把刑期的壓力、破碎的記憶和至親的思念拋諸腦後。
 
至信、阿叻和神馬,坐在橫放的木頭上,對著朦朧的橘紅火花,乾著酒細聽著音樂。
 


「咁平靜既日子,希望一直都唔會完。」阿叻把玩著酒杯。
 
「好快就會。」至信抱著胳膊:「成件事太多疑點,太多野解釋唔到。」
 
「我明白,但我唔想刻意去探究,人類對未知既事總會存在恐懼...唔知過半年後離開呢度返去格林城,一切到底會係點呢。」
 
神馬聽著兩人的話,再抬頭看星空。火焰燃燒了一縷黑煙接駁天地,柔弱的星光被遮蓋,好不容易才能透出淡薄光芒。
 
「一年限期,事實真係咁咩?」神馬迷思。
 


「返到格林城,無左記憶既我地又應該要去邊呢?」至信嘆息,他腦海裏最後一片於監獄前的憶記,靜止在二十三歲時。
 
過多少年了?記憶是被撕了頁的電話簿,很多重要的資料也遺失了。
 
包括至信後背所刻烙了的印記。
 
印記是一次在宿舍洗澡時,至信無意中從鏡面瞥見出來。鳳凰展翅的圖案,外圍被一圈圓環包裹,火鳥瞳孔擴張,眼裡仿佛看出牠雄烈的野望。至信用手心在印記上揉搓,沒有感受到新燒烙應有的後遺痛楚。
 
「即係你地兩個都有個奇怪既印記喺身上?點解我無嘅?」阿叻不解問道。
 
「我地都唔知。」神馬用左手摸摸頭髮,胳膊上刻著跟至信後背相若的印記。晚風輕拂,他緩緩閉上眼。
 
接著是一陣沉默,三人沒有特別說著甚麼,各自也略有所思,直至有位身上掛起黃色印章的男人走來。
 
「三位晚上好。」偉晉手上握著啤酒有禮的打個照呼。「要唔要添啲酒呀?」


 
阿叻不客氣的遞上酒杯,偉晉小心的把琥珀色的啤酒倒進晶瑩透徹的杯身。
 
「大名鼎鼎既發言人,為咩事搵我地呢幾位閒等人?」神馬微笑,語調中聽得出不屑。
 
偉晉轉身坐在木頭上,阿叻識趣的讓出空間,至信瞄他一眼,然後站起來,大字型的伸個懶腰。
 
「入正題啦。」至信直戳重點:「你係咪聽到有人講關於我地三個想策劃叛亂既事?」
 
偉晉笑了笑注視著至信,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地並唔係想搞事,係想搞清楚翻事情既來龍去脈。成個監獄島,只有班監官都獄長先清楚發生緊乜事,偏偏佢地又唔肯透露。」至信釐清流言蜚語。
 
「係啊!上次我地偷入監官房都係為左聽佢地討論監獄島出面世界既情報啫,而且班監官最後都唔知喎,係你地杞人憂天咋。」阿叻搶著補充。
 


「我唔理你地想點。」偉晉把玩衣服上的印章:「我只係要確定你地唔好搞出咩大頭佛。你地要知道,我一直幫所有犯人爭取各式各樣既福利,就係希望大家呢一年過得好啲。」偉晉眼神慢慢變得凌厲:「如果你地做啲唔應該做既野,搞到我地無左應有既福利,如果搞到空白期腰斬,甚至延長刑期...」
 
偉晉搶掉阿叻手上的酒杯,用力擲向地面啪拉的一聲。
 
「到時我一定會好好招呼你地。」偉晉面上又再露出不自然的微笑,然後站起離開,跟其他犯人談天去。
 
「我個杯啊...佢條蛋散...」阿叻手腕顫抖,對偉晉投以怒目。
 
「算啦。」神馬輕輕安撫:「我地呢個時候唔適宜得罪佢。」神馬注視偉晉,可見大多數的犯人與他關係甚好。
 
「佢條友戴住個章就喺度狐假虎威,當正自己係風記呀?」阿叻不服氣還嘴。
 
「我地暫時低調啲,唔好惹人注目,偉晉應該之後會派人監察我地,小心言行。」至信自信的猜測。
 
神馬搔抓下顎,撫摸鬚根,腦筋萌生疑問。


 
「你覺得,佢有冇機會係獄長既人?」
 
「嗯?」阿叻和至信皺皺眉。
 
「無啦啦有個人自動請纓,代我地做發言人,仲要得獄長信任,唔可疑咩?」
 
「但係咁樣做對佢地無著數喎,你知獄長同監管班人,根本唔會花時間落啲對自己無用既野,佢地眼中係以利益行頭。」至信反駁。
 
「神馬你錯啦,繼我話,俊晉條友成日笑笑口,行路既時候個屎忽又翹,肯定係比班監官當係肉便器啦。每日一劑,換嚟空白期既資源,啲犯人唔知佢係性器,咪以為佢真係救世主囉,呸!」阿叻幻想到他跟監官們作肉體交易時的畫面,頓時一臉厭惡。
 
「我覺得,佢可能根本就唔係犯人。」神馬大膽估計:「可以咁得獄長歡心,喺犯人入面扮演住好人既角色,借空白期聚會為名其實係要打探情報,避免有人做啲形響呢年運作既事,甚至警告佢地...」神馬所說的,正正是他們三人。「有無諗過,佢根本係獄長既人?」
 
至信三人從倉庫開始刑期當天,因為是宿舍室友,很快就結盟,目標是打聽出記憶的真相,以及自己的身分。他們一般是向其他犯人打探消息,詢問他們記憶有沒有重要資訊,他們也會偷偷監測監官的行動但是時過半年,取來的最大多是零碎或無關痛癢的資訊,例如從偷聽監官聊天當中得知監官住的領土有大量先進科技品,或是監獄島附近有魚潮出沒,可以捕獲新鮮魚類。
 


向其他犯人打探消息的事傳到偉晉的耳目是遲早的事,但作為犯人發聲人的偉晉,反而要脅犯人別再查探真相。作為和平主義者的角色,使用違背自己理念的要脅手段,以換取刑期裡的安穩,自相矛盾的行為下得益的是當權者。神馬因此定斷他是獄長的人。
 
「等,我覺得我地忽略左樣野。」至信未有認同神馬。
 
「喺理性角度上,神馬你講得無錯,佢既行為的確反映出佢好大機會係獄長既人。」
 
「但係喺人類除左理性,仲係感性既動物。我地唔記得左呢度每個人都有一部分記憶產留喺腦度。有人既記憶平凡無奇,但係有人可能會留住刻骨銘心既憶記,而呢種記憶入面可能有野驅使佢呢一切行為。」
 
「你既意思係...?」阿叻糊里糊塗的搔著頭皮。
 
「我作個假設:佢既記憶入面可能曾經係個敢於發聲既學生,對於一啲蝦蝦霸霸既壞學生佢會不斷投訴同抗議。然後有一日,班壞學生睇佢唔順眼,打左佢一身,比左佢一個難以忘懷既惡夢。要知道,記憶係會影響一個人以後既行徑,而且係不經不覺地。佢可能因為咁學識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至信深知道記憶的影響。如果當年自己並不是自己多事步進大老闆房間,就不會認識到Amy,他忘記了自己最後有沒有脫離險境,他很想知道當天的結局如何,不論是好是壞,因此尋找自己的記憶成為至信最關切的事。
 
「我只可以話,你諗得佢太善良喇。」神馬說。
 
「可能係啦。」
 
阿叻是支持至信的一方。
 
「至信又講得無錯喎...我記得自己中學去廁所既時候比人笑我『小雞雞』,而家喺監獄我都習慣要無人先屙得出...」阿叻說完後馬上解話:「但係我而家果度一啲都唔細啊!我要澄清!」
 
神馬舉起兩隻手指作勢量度,手指間距只有三厘米。至信不禁噗哧一聲笑了,阿叻拉高衣袖露出二頭肌朝向神馬,神馬馬上跑至老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