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朝一早,黑仔就趕到美祿的辦公室。他之前只是在自己部門跟美祿見面,這是頭一遍他上澳門警署工作。

美祿的房間被編在遠離眾人的角落,外頭是警民關係科一類無關痛癢的部門。黑仔懷疑這是基於某種政治考慮,刻意安插一個警務人員,專責伺服政要高官的秘密訴求。

黑仔敲門進內,美祿掛著一對黑眼圈,她應該自昨晚就沒休息過。

「妳還未吃早餐吧,先放下工作,」黑仔打開他手上的膠袋,「腿通、啡走少甜,對胃口吧。」

「謝謝你。」美祿放下一份報紙,報以一笑,「我快盲掉了,今早一口氣讀了十幾份報紙。」





「是在看看報社怎樣報導昨晚藏馬搶妻的事嗎?」黑仔喝一口凍咖啡,立刻醒神不少。

「是看看也們『有沒有』報導。」美祿望著早餐,卻似乎未有胃口,「我們逐間逐戶報社,聯絡他們總編,要求抽起所有的相關文章。」

「哈!又是特首的主意嗎?」

「不,不須要特首先生刻意要求,這些我們平常都在做,」美祿打個呵欠伸展雙手,貼身剪裁的恤衫露出半截蠻腰。黑仔眼珠飛快地瞄了過去,卻被美祿發覺,他假惺惺的裝作是在讀報紙。
 
黑仔刻意扯開話題,「電視新聞呢?」





「澳門只有一家免費電視...我們經常都就新聞內容交換意見。」美祿隱晦地說。黑仔當然明白她的意思,這就是赤裸裸的傳媒控制。這政權就是當所有人是笨蛋,自己正事辦不妥,唯有鉗制不利的消息。難道香港不是一丘之狢嗎?

黑仔翻開報紙,澳聞版大多只有寥寥幾句,提及過昨晚的宴會。至於軍警突入、繳械清場的事,連半隻字也找不到。當然更沒有提及藏馬露面的事,想深一層,群眾可能連有逃犯越獄,也一直被蒙在鼓裡。黑仔不禁佩服澳門警方的辦事能力,但也暗地懷疑,自己也是生活在另一個黑箱之中。

黑仔問道,「妳們大Sir昨晚沒懷疑我們劫走藏馬,然後人間蒸發一事嗎?」

「負責的師兄當然揹了隻黑鑊,有幾個伙記不服氣,私低下仍在調查藏馬朘神的下落。不過署長似乎受了政治壓力,不想我們太落力追查。」美祿一口氣喝光了咖啡,「而崔龍那邊,相信也會從輕發落。也難怪...大多數高層都不想改變現狀,寧願息事寧人,也避免惹毛了黑幫大舉反撲。」

美祿站起來,把電話放進手袋,說道,「對不起,我本身今天就請了假,要失陪了。」





「嗯,早點回家休息吧,」黑仔關心道。

「沒時間休息了,」美祿拿出口紅,臨出門前補補妝,「現在要趕回家,我老公前天飛過來澳門探我,我明天才把報告給你。」

「報告這東西,不急。難得妳老公過來,妳順道多放兩日假吧。」

美祿報以一笑,看來她期待這假期很久了,「那...謝謝了...那我下星期過去香港時,再和你慢慢商議其他事。」

「沒問題...噢,等等,可以拜託妳幫我印張團購優惠券嗎?」黑仔拿出一隻USB貯存器,「今天看見杏仁餅有折,我買了些零嘴給肥牛,他說沒零食到肚會減低工作效率。」

「甚麼工作?」

「第一步,是搗破崔家黃色事業,」黑仔意味深長地說,「朘神已經開始部署下一波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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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仔回到酒店,這所威尼斯人套房,一轉眼變成了朘神一伙的臨時大本營。

肥牛大清早起床就啃著杯麵,嘗試在澳門境內突破本土ISP的伺服器,那樣甚至有可能直接攻入崔龍的閉路電視系統;朘神將自己關在睡房,鬼畫符畫滿了整整一本筆記簿,努力設計怎樣突破環環相扣的黑幫集團,還間中發出不詳的奸狡笑聲;藏馬拿著兩份遺囑,不知在甚麼地方弄來了兩瓶不同顏色的墨水,在測試調和出來的墨跡色調。他只望了兩老的簽名一次,立刻就能冒出個一模一樣的簽名出來,叫朘神興奮不已。

「冒簽名是基本功,偽造防假冒特徵也不難。找出所有防偽印記,一處不漏,才是最困難的地方。」藏馬仍舊一臉冷俊,昨晚那興奮的笑臉又消失無踪。

「有那麼難嗎?」肥牛望望那張遺囑白紙,「怎樣也難不過印假銀紙吧。」

「不。鈔票上的防偽特徵誇張明顯,反而不難偽造。它主要的作用只是警告巿民,不用花心思去仿冒。」藏馬分析道,「金屬線、凸紋印刷、偏光印記、水印、珍珠光和熒光透視圖案,其實單靠民間技術,很輕易就造得到。那些看不到的防冒特徵和生物印記,才是最危險的東西。」

「例如呢?」黑仔好奇地問。

「纖維、指紋、細胞,一切可以證明遺囑當時人有接觸過這份文件的證據。」藏馬小心翼翼收好遺囑,「如果遺囑上只沾有兩老的指紋,沒有其他人的,那就幾乎可以肯定是真品;相反,文件上指紋絮亂,但偏偏找不到事主的皮屑細胞,那法官自然就會起戒心了。」





黑仔和肥牛張大咀巴,奇怪怎樣藏馬會懂這些。

藏馬說得像個學者,一面娓娓道來,「我本身就對鑑證古董和藝術品很有研究。畫畫第一件要學的,就是學會怎樣臨摹。日子有功,你就會觀察得到真跡和贋品的細微差別,也會懂得怎樣巧妙避過辨別贋品的測試。」
 
「你入獄時才十七八歲,你老早就學會這些東西?」朘神吒異的問。

「那時我只懂個皮毛,」藏馬答,「大多數技巧都是在獄中練習出來的。沒辦法,我有太多時間了。每天花八個鐘睡覺,其他的十六小時,我還有甚麼事可以做?」

黑仔突然覺得,打工仔每天營營役役,每天都沒法給自己一兩個鐘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其實比坐牢還要可悲。

藏馬續道,「那時候,我偷偷跟註監獄心理醫生作了個交易。如果他肯寫信證明我有精神病,通融獄方批准我畫畫和看古董鑑證一類書籍的話,我便幫他畫一張當代藝術家的名畫。後來那傢伙,把那幅贋畫在大陸黑巿賣了個好價錢,沒多久就索性退休了。」

「你...怎樣知道有朝一日會用得著這偽造物品的技術?」黑仔道。





「當然有用啦。我隨時可以要脅那心理醫生,也可以偽造一堆假的醫生報告,證明有須要保外就醫,那我就可以立刻逃之夭夭。」藏馬輕描淡寫的說,「不過我一直未想到,可以怎樣報復崔龍的仇,唯有呆在監倉裡,靜觀其變。」

朘神望著藏馬大大方方地說出這荒誕的計劃,遊刃有餘、神態自若,朘神肯定他是認真的。當初就算藏馬沒有自己那劫獄詭計,也能安然無恙地逃離監獄。難怪在監倉內討價還價時,他對減刑一事不怎樣熱衷,因為他自己早就隨時可以溜之大吉了。
 
「先別說這個,」肥牛緊張地話鋒一轉,望著黑仔,「怎樣樣,美祿有沒有印那團購優惠券檔案?」

黑仔打開背包,拿出了幾盒手信杏仁餅,舉起大姆指說,「順利辦妥!」

「好了,那是時候輪到我表演了!」肥牛擦擦手掌,急不及待坐回電腦前。

藏馬打開紙盒,看看那些圓圓的小餅乾,「這些杏仁餅有甚麼問題?」

「杏仁餅沒問題,有問題的是那手指。」肥牛見藏馬誤會了這些慣用語,在望著自己手指,「手指即是USB貯存器,內面有我的木馬程式 KillerJo 2.0,即插即用,之後那部電腦就會成為我的奴隸,隨時可以自由讀取裡面的東西。」

肥牛開開關關幾個程式,電腦畫面一轉,看來已經突破美祿手提電腦。他隨即啟用電腦的內置鏡頭,偷看電腦另一邊的狀況。





畫面內是一張時尚的雙人床,應該是美祿把電腦帶了回家,沒想到被肥牛突破電腦偷窺了。四個男人八雙眼,正期望美祿會不會以甚麼性感造型進場。

下一秒鐘,一個黝黑的男人坐在床邊,一臉忿怒。美祿也怒氣沖沖的走入鏡頭,跟男人吵架,鬧得面紅耳赤。

「肥牛,可以偷聽得到她們說甚麼嗎?」朘神問,一臉看人吵架食花生的樣子。肥牛啟用麥克風,聽到二人說的是嘰哩咕嚕的泰文,一句也聽不明白。

那男人終於忍耐不住,一個轉身丟下美祿,消失在畫面內。喇叭傳來一聲狠狠的關門聲,只剩下美祿一個人坐在床上,偷偷飲泣。

「看來美祿跟老公吵架了。真可惜,我還以為等到今晚,會有機會可以現場直播饑餓人妻大戰黑炭頭。」肥牛一臉失望,一口氣鯨吞了整塊肉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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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仔知道美祿的情形後,總有點怪怪的感覺。他沒想到平時巾幗不讓鬚眉的美祿,也會有為情所困的時候。他跑到一旁,悄悄寄一段短訊給她:「我呆在酒店這邊沒事做,晚一點想出去喝杯咖啡嗎?」

美祿久久沒上線,直至三四小時之後,黑仔才收到她的回覆:「沒問題,我也想走走透一透氣。」

他們約了在美祿的家附近一間地道的冰室碰面。的士載著黑仔,晃了半個鐘頭才去得到。這兒是澳門本地人的平民住宅區,沒有了紙醉金迷的堂皇酒店,只有矮矮舊舊的唐樓,和充滿人情味的家庭式小店。街角泊滿了大大小小的電單車,彌漫著一陣古老的電油味。

美祿站在冰室門外,只穿著樸素的便服。她沒束頭髮,任由它們散落兩肩,臉上也沒平常那化妝,卻突然親切了不少。

「怎樣突然找我?」美祿問。

「那邊太焗束,我又人生路不熟,唯有找妳出來。」黑仔早想好了怎樣說開場白,「寄了那短訊才記起妳老公過來了,阻礙妳二人世界,對不起。他不在嗎?我還以為妳會帶他出來介紹我認識。」

「他不在。」美祿打開小冰室的門,招呼黑仔進去,似乎沒打算回應她老公的事。

這是間八九百呎見方的小店,大概靠一眾老街坊的支持,才勉強生存下去。現在時候尚早,未到晚巿時候,只有兩三枱街坊在聊天。

「朘神他們三個人,各有各忙,我呆在他們身邊沒事可做,樂得清閒出來逛逛。」黑仔道,「妳今早不是說妳先生來了澳門嗎?」

「他有點急事,改了機票走了。」美祿說謊道。黑仔當然知道她說大話,但也不可以拆穿她的故事。易地而處,就算自己跟老婆吵翻天,也不會和同事說半句家事。
 
美祿點了件蛋糕,似乎是這小店的常客。黑仔也叫了一客西多,看著手寫的餐牌、紙皮石牆磚和天花那牛角扇,他原來好十幾年沒見過這種冰室了。

「我還以為妳是個半唐蕃,不懂來這些地方。」黑仔望著美祿,努力打破沉默。

美祿說,「怎會呢?我十幾歲就跟父母過來,澳門是我半個家。」

「那妳又會回去嫁個泰國籍老公,這麼有趣,不怕異地戀嗎?」黑仔決定咬住這話題不放。

「嗯...如果你和太太分隔兩地,你認為會有問題嗎?」美祿反問道。

「我想...我會乾脆分手。」黑仔想了一下,「我接受不了一個人那寂寞,會禁不住胡思亂想。如果太久沒見過老婆,我會很沒安全感。」

「嗯...我想他永遠不會理甚麼安不安全感。」美祿回答說,雙眼沒有焦點,似是自言自語,「他就只會看著錢。一方面又推說要掙錢,只顧工作;現在我薪水比他多,他又耍小孩子脾氣沒事找事,亂吵一通。」

黑仔不知要說些甚麼安慰她,年多前他也是為了錢,甚至辭掉工作跟朘神亂拼。如果老婆人工比他高,可能也會大男人作祟,不怎樣好過。

黑仔錯開話題,「你們有想過生小孩子嗎?」

「我不想討論這件事。」美祿嘆口氣,似乎有難言之隱。她沉寂了片刻,擠出一個苦笑,「我原本以為老公會待久一點,早就買好餸。你賞面上來我家一起吃晚餐嗎?」
 
黑仔也不知為什麼,會跟隨美祿一併上去她家裡。他自覺和美祿不算是非常熟稔的同事,甚至不知道算不算稱得上好朋友。但既然人家開口叫道,總是不好意思推辭。

美祿的家就在冰室鄰街,一棟小小的唐樓上面,連電梯也沒有。單位只有一廳一房,打通了造為一個時尚的Studio apartment。裡面彌漫著一陣空氣清新劑的香味,猜測這八成是美祿今天為了迎接老公,剛剛才準備的。

黑仔一上到去,第一件事走過去書桌,借故的把手提電腦閤上,以免被肥牛暗中監視。他提醒自己,臨走前記得重新打開電腦、校好角度,說不定會拍到美祿赤條條的走來走去。

美祿在廚房探出頭來,「我買了牛扒和龍蝦,請稍等一下,我未煮過這麼複雜的東西。」

「煎牛扒很複雜嗎?」

「不知道,我未煮過。」美祿束起頭髮,在書桌邊拿出一本新簇簇的食譜,「我看這裡介紹,應該不太難。」

黑仔眼皮跳了一下,感覺到一股不詳的氣氛。他見美祿雙手捉住活龍蝦的鉗,好像很厭惡牠的掙扎,想隨時扭斷牠手臂。

黑仔暗暗為龍蝦祈禱,問道,「這是上湯煮還是香煎?」

「芝士焗。」

「用甚麼焗?」黑仔環顧四週,好像沒有焗爐。

「用這個囉,」美祿用下巴點一點微波爐,語氣就像是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理直氣壯。

黑仔眼皮跳了第二下,「呃...微波爐是不能焗東西的...」

「不可以的嗎...?為甚麼?」美祿正質疑微波爐焗東西有甚麼問題,另一隻手在把花生油倒進煎鍋,「那我先煮牛扒。」

「等等...」黑仔嚇得張大咀巴,「其實...妳是不是很少下廚?」

美祿崇祟祟肩,「我經常煮東西呀...不過都是煮即食麵。」

黑仔反了個白眼,摺好衣䄂走進廚房,「妳買的是靚牛扒,就別用花生油開鑊,把西冷上的脂肪切下來一煎一下就會出油;龍蝦也不可以整隻用微波爐叮熟,要先放尿,沒焗爐就斬件炒吧。」

美祿站在一旁,露出一副讚嘆目光,「聽起來似模似樣喎,你經常煮東西?可不可以教我?」

「其實唔難。」黑仔一臉自信地答。他穿起圍裙,加上一身白恤衫,就像一副住家男人的樣子,「妳昨晚都沒睡,先休息一下,待會兒煮好喚醒妳。」
 
黑仔在廚房內忙了大半個小時,美祿也不好意思自己去休息,幫手執頭執尾。她很好奇黑仔怎麼會煮得一手好餸,黑仔含胡其詞,自然沒說出他經常下廚的主因。幾年以來黑仔要和P女省吃儉用,儲錢結婚,平常都不會出街吃飯;就連每年的聖誕生日情人節,充其量只是多買一磅牛扒兩支廉價餐酒,留在家裡煮飯仔渡過。久而久之,黑仔養成了一手功架,甚至不輸一眾家庭主婦。

「好了,幫忙拿這個出去,」黑仔遞上一碟芝士燴龍蝦球。美祿鋪好餐枱布,開支紅酒,等候黑仔出來。

黑仔雙手捧著兩隻白色大碟,兩塊牛扒煎得似模似樣,香氣撲鼻。美祿也開了隻CD,播起一些很耳熟的柔和純音樂。

「幸好黑仔你上來了,不然這龍蝦死得好冤枉。」美祿倒出半杯紅酒,交給黑仔。

「也幸好我親自下廚了。吃妳那叮龍蝦,可能我會食物中毒,死得一樣冤枉!」黑仔打趣道,跟美祿碰杯一飲而盡,「快點試試我手勢。」

美祿嘗了一口牛扒,露出了驚訝的笑臉,「你有想過開餐館嗎?這味道真的很不錯!」

二人說說笑笑,由警署裡的八卦新聞,談到澳門的花邊佚事,無所不談。房間沒開冷氣,窗邊送過來清爽的自然風,叫人昏昏欲睡;房間內充滿了一股紅酒香氣,卻久久揮之不去。

二人吃清光了黑仔的傑作,美祿隔著酒杯,望著黑仔道,「謝謝你...今晚陪我。」

「謝謝妳邀請我上來...呃...煮了這晚餐。」黑仔笑了笑,「其實妳是不是有心事?」

「心事嗎?也算是吧,今天才跟老公吵了一架。」似乎經過來輪熱身後,美祿終於肯打開心扉,說出實話,「她今次過來,原來是想當面跟我說他有了第三者。」

「對不起...」

「說甚麼對不起?又不關你的事。是那傢伙自我中心,一直嘮嘮叨叨,說除了他以外,不會有其他人會要我。」美祿再倒一杯酒,「簡直是不可救藥的無賴...」
 
夜色愈來愈濃,翻起一陣凉凉的晚風,叫黑仔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默默地在聽美祿的牢騷。專注的聆聽就是有種魔力,叫肯傾訴秘密的人,一直說下去。

原來美祿和先生早認識了一段時間,兩情相悅,卻拉拉扯扯了一段時間才正式拍拖。她先生的家人對美祿有著莫明的反感,一直反對她們的婚事。二人結婚兩年幾時間,聚少離多,美祿先生也開始不耐煩,想美祿丟下澳門的工作,回去泰國老家長住。

「哈啾!」黑仔打了個冷儃,「...對不起,妳有沒有先生的衣服?剛才廚房太熱,我全身濕透了;現在忽然起風,我怕會著涼。」

「沒問題,」美祿在衣櫥深處探出一件T恤,「這件衫你拿去吧,我買錯了尺寸大了幾個碼,我先生穿起來鬆跨跨。」

黑仔走進洗手間,脫下了沾滿汗水的外衣。美祿這件T恤對黑仔來說,其實也太小了點。他勉勉強強穿了下去,胸口的布料撐得隨時爆線。他洗個臉,借個風筒吹乾頭髮,沒留意到洗手間外一陣擾嚷。

黑仔打開洗手間木門,發覺大門打開了。美祿頂在門前,不讓外邊那男人進來。黑仔心知大事不妙,這位正是今早在美祿家的人,想必正是美祿老公。

「(泰文)漏奶...乜撚關係...我批要批你個波!」那男人咆哮道,舉起手指著黑仔,雙眼停留在黑仔那件T恤上,又望望餐桌上的晚餐。美祿雙手抱胸,一臉不服望向別處,似乎不打算跟老公解釋清楚。

「你好...你是不是美祿的丈夫?我想你有些誤會了!我是他同事...」黑仔慢慢走過去,很明顯對方聽不明白他的廣東話。美祿老公握緊拳頭,黑仔立即退後半步,免得無無謂謂被人送上兩鎚。

美祿走過去黑仔旁,出奇不意的拖著他的手,然後飛快的親了他臉頰一下。她用一股示威般的高傲語氣,說了一串泰文,刺激她老公。
 
美祿先生臉色愈來愈難看,一陣紅一陣青,差點就哭了出來。美祿卻沒打算收口,一直說個沒完沒了。

那男人不動聲色,突然衝過來推撞向黑仔胸膛。不料黑仔噸位比他重多了,他好像撞向大樹的小動物,反彈向後幾步,跌了個狗吃屎。黑仔見狀想上前扶他一把,卻被誤以為是出手還擊,美祿老公祟頭祟腦的爬到牆邊,從大門口跑掉離開了。

「到底甚麼事!?」黑仔抓抓頭,望著人去樓空的大門。美祿表情剎那間僵硬下來,頹然地坐在床上。

差不多好十數分鐘,房間內只剩下鬧鐘滴答滴答的響聲。美祿由狠下心腸的強悍表情,一下子崩潰了,伏在床上哭得死去活來。

「妳...沒事吧...?」黑你不知所措,坐在床邊安慰美祿。

「他誤會了我和你有染,說的話很難聽...」美祿嘆一口氣,又再綣縮作一團。黑仔驚訝原來外表如斯硬朗的女性,一旦卸下裝甲,也是脆弱得一塌糊塗。

美祿把臉埋在枕頭,「他終於說出口了,他嫌棄我...」

「為甚麼他會嫌棄妳呢?」黑仔按住她肩膀,卻不知怎樣安慰她,「妳又聰明、又漂亮,是他配妳不起。」

「他...他是個守舊的老古董,他家人想他生小孩,又怪我沒所出。他今早告訴我跟另一個女人,已經有了孩子。所以特地跑過來軟硬兼施,要我隻眼開、隻眼閉。」美祿邊說邊轉過來,望著黑仔,「對不起,我剛才借你來刺激他。」
 
「做第三者的角色 像魔鬼的角色
眼淚也很無力...」

窗外傳來鄰居收音機的微弱聲浪,似有還無,音符隱隱約約在黑仔腦袋中盤旋。

美祿主動靠過來,躲在黑仔的懷中,臉孔貼在他胸前。黑仔胡思亂想,究竟她是為了找個臨時胸膛去慰藉一下,還是對丈夫念念不忘,想抓著先生那件外衣?

美祿嘆一口氣說道,「我一時意氣用事,唯有借你來過橋。對不起...」

「不客氣...」黑仔不知道應該說甚麼,腦袋開始語無倫次。他認為這懷中的女人,只是意氣用事,急於想找個人來趟幼稚的報復。黑仔只是碰巧在對的地點、對的時間出現的錯誤途人。

美祿雙腿有意無意間纏著黑仔,黑仔退縮了幾下,免得小黑仔沒禮貌頂撞人家。但美祿愈擁愈緊,連連向黑仔頸邊呵氣。黑仔害怕自己過份解讀,萬一表錯情,那定尷尬死了...他還是不肯定這是美祿的存心勾引,還是個無心之失的身體接觸...

「但我亦會內疚 卻死也不放手
男人那本性是這麼醜陋...」

這是個試探虛實的攻防戰,黑仔輕撫美祿的頭髮,慢慢壓過去美祿身上。想確定一下,美祿有沒有再進一步的意思。

「在暗地吻著我 終生要欺騙他
如你做錯吧 我做錯吧
每夜惡夢裡驚醒嘛...」
 
「...」美祿定定的望住黑仔,像在確認他到底是個可信靠的男人,還是個乘人之危的無賴。

美祿挪高身子,大腿又在黑仔老二上又擦了兩下。她雙眼跟黑仔並排,四目交投,「算了吧,你有老婆的...我不想做第三者。」

一把魔鬼的聲音替黑仔辯護,說他上次和小白出軌,安安全全,始終沒被老婆P女發覺,今次也會是一樣...

「為何沒一個快樂地方 可虛渡剩餘時光
終於會有人圍剿 愛得多麼折墮
從來未認錯 抱緊沉淪的軀殼..」

在毫無預兆的瞬間,美祿閤上眼,似是默認黑仔,可以更進一步。黑仔在她唇上熱烘烘的親了一下,美祿輕哼半聲,雙手碰觸到黑仔的腹側,再摸上去脫了黑仔那緊身上衣。黑仔來不及反應,有一剎那的性幻想,還以為是自己在遭強姦。

「從來沒一個秘密地方 阻擋住別人目光
在審判著你共我麼...?」

他望著美祿性感健康的線條、小腹上的若隱若現的腹肌,這對黑仔來說,是種前所未有的誘惑。美祿坐在黑仔腹上,鬆開胸罩的肩帶,徐徐地輕吻黑仔的腮邊,再由頸項到胸膛,一步一步吻下去。室內那微溫的空氣,令二人肌膚都被汗水濕透,是一種水乳交融的質感。

黑仔壓抑著不發出聲音,卻忍不住那急喘的呼吸聲。他把枱頭的枱燈關掉,靠著窗外透進來的隱約街燈,望著這個始料不及的情人...

「當你回看 年月如梭
昨日曾開心過 誰怕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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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朘神,過一過來!」肥牛瞪大眼、張大口,咀邊的餅乾掉在鍵盤上,「我發現了些好東西...」

朘神走過來,看見電腦畫面只有一格黑漆漆的視窗,和一堆怪碼的檔案。朘神傻笑一下,「甚麼?是你練成了念力自瀆,單靠電腦檔案就達到高潮;還是你又偷取了誰的呻淫聲錄音?」

「都不對。這是『饑餓人妻大戰黑炭頭』Volume 2。」

「甚麼?」

「...這叫床聲...是黑仔和美祿的。」肥牛古古惑惑地壓低聲線,但明明就沒有人偷聽他們,「他剛剛跟美祿搭上了。還自作聰明閤上電腦,不讓我們偷看到畫面。但他不知道只要電腦還是待機戕態,我也可以啟動到麥克風,偷聽到他們大戰的現場立體聲直播。」

朘神邊聽邊笑,一起對美祿的叫聲評頭品足。藏馬不屑地瞄了一下二人,完全沒興趣過來湊熱鬧。

肥牛嘿嘿假笑了兩聲,語氣有點不尋常。他打開另一個資料夾,說,「朘神...你看一下這個。我把美祿電腦的所有資料備份了,還把他私人流動硬碟的東西,也都抄了一份。你看看這個...」

畫面亮出一張殘舊的泰文的身份證明文件副本,看裡面那小孩的大頭照,九成是美祿沒錯。肥牛再多按幾鍵,圖案中出現了中文的註腳。

「你意思是...這是美祿的兒童身份證?」

「對啊,我核對過姓名和出生年月日,不會搞錯。」肥牛搖搖頭,終於忍不住露出一副憋笑憋到肚子抽筋的膠樣,「可憐的黑仔呀...天遣呀天遣...」

朘神把臉靠過去螢幕,深怕看錯了些甚麼。美祿那兒童身份證被放得老大,其中一組被自動翻譯的資料,被肥牛用鮮黃色框框標注起來:

「Family Name:Chan」
「First Name:Mei Nok」
「Date of Birth:6 Jun 1987」
「Gender:Ma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