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開眼來,我已身在醫院的病房內,額頭、前臂和大腿也包裹著繃帶,只要稍動身子,每一根骨頭也痛。
 
護士小姐見我轉醒過來,彷如要安慰大難不死的我,又像要釋放心裡的巨大不安似的,對我偷偷說了一句話:
 
「先生,你坐下層,真的非常幸運,上層死了很多人!」
 
我心裡黯然,更擔心女子安危。我對護士小姐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想找一個乘客,希望妳能夠幫我。」我形容了女子的容貌身高,她馬上走出病房替我查探。
 
我打開手機的即時新聞,想看看那架102發生何事。未讀內文,我已給大標題震撼。
 


『香港開埠以來最嚴重巴士意外 死亡人數多達半百』


我呆了兩秒,才讀了下去。
 
『事發起因,有個男人在英皇道的美都大廈天台跳樓,飛墮落街的時候,殘肢跌落剛駛過的102巴士前,司機疑受驚嚇慌忙切線,與七車連環碰撞後翻側,上層車頭如開罐頭被劏開,車子陷入英皇中心商場外的幾間手機店才停下。有多名乘客被拋出車外,十多個途人因閃避不及而被猛撞,或被壓於巴士殘骸下。截至現時為止,車禍已釀成51死亡,意外中另有27人受傷,當中2人命危,7人傷勢嚴重。事件揭露以玻璃纖維製造的「豆腐渣」巴士毫無防撞力,撞車時不堪一擊,巴士司機首當其衝即時喪命!』
 
我看得頭皮發麻。
 
車禍消息下面有一則記者突發報告,附有一名消防隊員用雙手掩著臉的相片。


 
『由於死傷者數目眾多,首先抵達現場的拯救人員,亦被遍地死傷者的場面嚇至目瞪口呆,一名消防員悲痛流淚,他形容:「做了消防員近三十年,從未見過這麼多人死傷,車廂內的人不停喊救命,情景簡直是人間煉獄!」』
 
我放下手機,終於明白護士小姐的話。一旦遭逢意外,坐在巴士下層的安全度,確實比上層更高。
 
我忽然想到,如果沒替女子付錢,我一早應該坐在上層。假若如此,我很有可能難逃一劫,不像現在受了點小傷。
 
我愈想愈不寒而慄。
 
護士小姐折返病房,慢慢走向我,用一種不知如何開口的目光望向我,我心跳一秒比起前一秒加速,有種非常非常不祥的預兆,但我努力向她笑笑。


 
「我已做足心理準備,請告訴我。」我卻發現自己聲線軟弱。
 
「你口中那個女子,身上只是輕傷。」護士靜默了一下,「但她的頭部受了撞擊,陷入了昏迷。」
 
「她何時轉醒?」
 
「醫生說,她有可能隨時醒來……但是,最壞的打算是,有可能不會醒來。」她神情裡有種忍心不下的欲言又止。
 
我有一下好像聽不明白,又或者說,我不要接受這個事實。
 
「有可能不會醒來?」我無意識重複著她的話。
 
「她腦部受到非常嚴重的創傷,醫院已把她歸入長期昏迷病人的類別。」護士小姐向我露出一個遺憾的苦笑,「我真正的意思是,她成了植物人。」
 


我一句話也騰不出來,我腦袋也像一支無內容的USB手指。


我把被窩下的拳頭握得緊緊的,抑壓著不知是憤怒或悔恨的情緒,除此以外,我什麼也不能做。然後,我聽見自己用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我可以看看她嗎?求求妳,給我三分鐘。」
 
護士小姐把我領到一個私人病房,答應會替我守住房門,著我自己進去。
 
關上房門,我把身背靠在門前,不想面對現實,不敢向女子走過去。只見她平躺在床上,床邊沒有借助呼吸的儀器或全身插滿喉管。
 
怎樣看來,合著眼的她也不像個病人啊。甚至乎,她有可能永遠也不會醒來。
 
雖然,有可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錯覺,但我真正感到,我和她在巴士裡短短的對話,有那麼一剎那,我倆有種遠遠超越了肌膚接觸的親密感。
 


就算我連她名字也還未知道,但這一點並不重要,她是從我遇上的第一秒鐘起便已深深愛上的女人。
 
更重要的是,叫自己閒人止步的那個我,也不想去否認這種感覺了。
 
這個女人有99分,被我刻意扣去了1分,只因她不會愛上我。
 
她像一位吃了毒蘋果假死著的公主,就算我不是吻醒她的王子,但我想拯救她。
 
我願意用盡我一切的一切,去換回只須對我微笑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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