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麗聽完我前半生的悲慘故事,想了半响說:「你打算跟父母永遠不見面嗎?不可能吧?」
 
我沒想過這件事,一時間無言以對。
 
「既然是爸爸生日,就該向他問好。」
 
「我會好好想一想。」我口裡說,心裡卻沒那個主意。
 
這個時候,港鐵到旺角站,我站起身下車,坐在座位上的麗麗說:「如果你今晚會跟爸爸慶祝,我也想去。」
 


「咦?」
 
「我很久沒吃過家庭飯了。」她向我眨眨大眼睛,「為免麻煩,我大可冒認是你女朋友。」
 
「條件很吸引哩!」我苦笑了,她太懂得誘導我了吧。
 
「機會千載難逢的啊!」她用賣廣告的宣傳語氣說。
 
我倆笑著道別。
 


走回信和中心的五分鐘路程,我心裡想著的都是這件事,但始終沒結論。有很多疏遠已久的事,讓它繼續遠離,總是非常輕鬆。
 
想重拾起一切,也許不易了。
 
青蛇姐的店門,一度被警方貼了黃色警戒線,現已解除封鎖。店老闆似乎急不及待要開舖賺錢,找來一個專注地低頭玩手機的少年看舖。我路過手機殼店的走廊前,腳步不禁停住了,舖頭內的血漬已清洗得一乾二淨,關於青蛇姐這個人和她的事,彷彿從未發生過一樣。
 
憶起青蛇姐的一切,一些相處過的小片段,我忍著傷感,加快腳步離去。
 
沒有了青蛇姐三時一刻走過來插科打渾,看舖的時間過得特別漫長。傍晚時分,一個我眼熟的人出現了,是巴士車禍中那個教人極之討厭的西裝友。
 


見過邱凱麗、死巴士佬、劉華小朋友等人,我已有了隨時會見回車禍中死者的心理準備了,我變得不太驚訝見到西裝友。我只是重申,我還是希望把一個在華強北路買的兩頭插頭塞進他的插蘇鼻裡,讓這位討人厭的仁兄隨時人體爆炸!
 
仍舊一身西裝打扮的他,彷彿是看中什麼貨品而走進店來,我見他去了窗櫥格仔舖的背後,拿起了一個手機殼在看。
 
換作平日,客人走進店門,我總會輕輕地打個招呼,但這一次,我默默坐在櫃檯後,一直在西裝友身後猛盯他,但願他快些滾開。
 
我的心情壞透了,不希望再有討厭的人來惹我。
 
西裝友超過五分鐘沒離開,拿起兩個手機殼仔細察看,最後放下了一個,轉過頭向我。
 
「幾錢?」他無禮地問。
 
手機殼是一位三十多歲、但有滿多白頭髮的男人送來寄賣的,一看他就知是個憂苦的藝術家。機殼並非普通貨色,一整個機殼用純木製,再加上男人handmade的圖案,每個機殼都獨一無二。
 
當然,獨一無二的東西,一定昂貴。


 
藝術男走遍了旺角所有商場的格仔舖,就算肯付月租,但沒一個肯接收他做的手機殼。老實點說,大多數開舖的店主也唯利是圖,隨便賣一些韓國化妝品或公主李假睫毛,抽取的佣金一定更高。
 
我知道,這批貨真有可能一個月也賣不出一件,但我簡單地說:「我租給你。」
 
藝術男滿多皺紋的臉上有一陣驚異,「真的嗎?謝謝你!請問一下,除了付月租,每件賣出的貨品,是否要另抽10%佣金?」
 
「每間格仔舖的做法有異。」我看看他黑色外套的右肩部分爆了線,白色的棉絮露了出來,是被肩袋所扯破的,他一定揹著一大堆機殼走了好長的路。我對他說:「我這一家,只需付月租就可以了。」
 
藝術男臉上露出感動的表情,他突然熱情地握著我的手,他握得緊緊的,看得出他真心也激動。「謝謝你!你真是個大好人!」
 
我是個有點冷漠的人,不太習慣熱情,被他弄得不知所措。但我不動聲色地說:「也許,我們的格調恰好相近吧!」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在同情他。
 
那個機殼幾錢?藝術男給我的定價,每個機殼賣$268。但我根本不想賣給西裝友,我用開天索價去嚇走他。
 


我隨口而說:「$468!」話畢,我自己心裡也失笑,說得太過火了吧。
 
「$468啊!」西裝友苦笑一下,低頭看看手機殼,神情依依不捨的,還是把它放回格仔內,我叫住了正走出門外的他,揚聲地道:「商場地庫的轉角處有一家專賣手機殼,全場最平,去看看啊!」
 
我不知他能否知我在揶喻他,但我希望他聽得出來。
 
西裝友卻露出無奈的神情,不吐不快地說:「我整個場也逛過了,有賣木製的機殼,只有你這一間而已。」
 
我挺起了胸膛,這也算是對我的讚賞吧?
 
他突然說了一句:「我爸爸最喜歡木製的東西,居然給我找到,太難得了。」
 
我重新打量一下西裝友,一手拿著黑色公事包的他,同時挽著一個豐澤電器的橙色膠袋,膠袋半透出裡面的盒子,是正好是配合著機殼使用、新買來的智能電話。
 
「買給爸爸的?」


 
「對啊,他今天七十大壽,我想送一個最大的驚喜給他!」西裝友擦擦額角的說:「雖然,他口裡說電話只要打出打入,但我看到他見別人用智能電話那種眼神,就知他想要一部,我也很高興他願意與時並進,證明他心境一點也不老吧?」
 
我沉默地看西裝友,他好像不再那麼面目可憎了。
 
他揚了揚手裡的豐澤膠袋,「既然已買了電話,總希望能配一個他喜愛的機殼。這個木造的,實在太漂亮了!」
 
「你不買,是價錢問題吧?」
 
西裝友首次露出了遭受挫折的表情。
 
我心裡嘆了口氣,我知道自己這次輸了,「我也覺得定價太貴!」
 
我忽然一百八十度轉軚,胡亂地說:「租格仔的賣主剛告訴我,他在租約期後不續租了,明天開始減價求售……如果你真有興趣,我可以用清貨價賣給你。」
 


「這樣啊……」西裝友露出了不想強人所難的表情。
 
「沒關係,發票寫明天的日期就可以。」
 
「那麼,價錢是?」
 
「照原價打五折。」我拿計數機算一下,$234,我真是絕世的笨蛋。
 
最後,西裝友買了機殼,一臉感激地離開。我滿以為他這種人,用鐵筆也無法從他口中撬出一句謝謝,但他總共說了三次謝謝,我也聽得出他是真心的。
 
當然,我知道,他的真心並非向我,他是預期父親收到禮物時的老懷大慰,所以才會顯露出了非常愉快的神情。
 
可是,我無意中卻看到這個教人討厭男人的另一面,他對父親的感情……教我感到很慚愧。
 
我又想起死巴士佬和劉華小朋友。說真的,排除了對死巴士佬的仇恨,我心裡很羨慕劉華,他有個對他不離不棄的父親。
 
就算不是親生父親,但我看得出劉華情同父子的真感情。我很懷疑,我和我有血緣關係的父親之間,到底有沒有這種血濃於水的親情呢?
 
我從自己的銀包裡掏出$34,補貼了那個木製機殼的價錢。當我用whatsapp告訴
藝術男,他賣出了平生第一件作品,他一共傳了五個紅色的心心圖案給我,我惘然不知怎去回覆。
 
算一下年份,駭然發現今年是爸爸的六十大壽!我忽然覺得自己被一種無形力量推動了,我查看通話紀錄,上一次撥給爸爸的號碼,居然已是十個月前!
 
我把手機貼在前額超過半分鐘,咬咬牙撥了出去。
 
我也可以致電到老家的家居電話,但我知道那是個無來電顯示功能的舊電話,接聽電話的可以是爸爸,也可以是媽媽,我很難開口說我是伍浩昌,我怕他們已經不太記起有我這個兒子。
 
所以,我致電到爸爸的手機,也顯示了我來電的號碼,目的就是讓他提早知道我是誰。
 
他會不會用兇惡的語氣說聲喂?
 
他會不會故意不接聽,讓來電直跳進留言信箱?若要留言,我留或是不留?
 
這些無法預期的憂慮,在電話接通的一刻迎刃而解。大約十五秒後,爸接聽了電話,對我來說,那真是最漫長的等待。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是:「阿昌?」
 
「爸,我今晚回家吃飯。」不知怎的,我雙眼忽然就熱了。
 
「好啊,我叫媽媽添一個餸。」
 
「添兩個餸,我女朋友也來看你們。」
 
放下電話,心情很愉快。
 
我恨不得早點發現,原來我也可以輕鬆打個電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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