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老家,我和麗麗在通往城門河的天橋走著,有種再熟悉不過的感覺。
 
我以前有幾個同學住沙田第一城,我經常會在新城市和第一城兩邊走。走了這條橋超過廿年,閉上兩眼也可走畢全程,沿路不會撞上燈柱、也不會踢到消防龍頭。
 
身在橋上,在一盞盞昏黃的街燈下,呼吸著城門河總帶著輕微的腥味,我才知道,我多慶幸生前有機會再走一趟。
 
我向並肩走著的麗麗說:「今晚的事,真要謝謝妳。」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家人。」她說:「伯母的廚藝好棒,我很久沒試過添飯。」


 
「我添了兩碗。」我說:「沒想過有機會跟他們同檯,氣氛輕鬆地吃一頓飯。」
 
哥哥去世後,我最難忍受本來四人同桌,從此變成了三人。我就是有種感覺,我彷如用在生的我去嘲諷往生的哥哥。
 
「你知不知道,我為何知道你想家?」她說。
 
「為什麼?」我真的不知道。
 
「因為,你在行事曆上提醒著自己,今日是你爸爸生日啊!」


 
我無言一下,卻沒否認:「給妳猜中了。」
 
「也太易猜了吧。」
 
看著替我圓了心頭遺憾的她,我感到有種適時的幸運。
 
「老實說,一直以來,我也在生哥哥的氣。」我回憶說:「在我四歲的時候,當他發現我有見鬼的能力,我視之為兩兄弟共同擁有的一個重大秘密,想不到他卻向爸媽揭發了。由於他背叛我,我恨了他一輩子!」
 
麗麗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說下去:「如今想來,我認為被背叛,其實,只是受到他無法說明的保護而已。」
 
由於他身份是我哥哥,為了顧全大局,他才會寧願背負著給我誤解的罪名,逼不得已說了出來。
 
「如果他不盡快告訴爸媽我見鬼這件事,我只會被判斷為精神病患者,或者思覺失調。」
 
麗麗點一下頭,明白地說:「你更會入讀特殊學校。」
 
「可是,由於一早說個明白,我父母親反而釋懷。」
 
麗麗把我心想的話接了下去:
 
「然後,一家人替你守著秘密。」
 


她分毫不差說中了我心裡的想法,我連總結的話也省回了。
 
我心裡掠過一陣莫大的感觸。
 
「我至今仍可稱之為正常人,正常地生活,必須感謝哥哥的料事如神。」我充滿痛楚地道:「我到現在才明白這個事實,是否已經太遲了?」
 
「不啦,一點也不遲!」她用非常確定的聲音說:「你不是如哥哥所願,活得很好嗎?」
 
麗麗的話,對我來說有著治療的正能量,我心頭散發出一陣暖意。
 
可是,我變得更不捨得她了啊,我倆只有3天時間相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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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車回北角,麗麗疲累得兩眼半張半合,我充當了她的睡枕,讓她靠到我肩膊上,她很快熟睡,發出輕微而均勻的鼻息。
 
我把臉轉向車窗那個方向,從茶色玻璃的反映中,我和麗麗兩張臉相疊著,彷如合一,感覺就像是一對戀人。我心裡既甘甜又苦澀,思想變得複雜。
 
如果我和死神之間的約定有效,7日後的那個昏迷中的邱凱麗,該會轉醒過來,開展她接續下去的人生吧?
 
說來悲哀,在她心中,根本沒有伍浩昌這個人……真的啊,誰會對一個在巴士上借了一枚十元硬幣的男人留低印象?
 
我最不捨的,反而是在我眼前的、7日前的這個邱凱麗,她才是我真正相處過的邱凱麗,我倆為對方笑過也哭過,她是如此地真實,我不想失去她。
 
我想過-----至少真有一刻邪惡地想過-----假如我肯放棄拯救7日前的那個麗麗,或許有機會跟我身邊的這個麗麗長相廝守……
 
-----事情太荒謬了,對吧?
 


沒有了7日後昏迷不醒的邱凱麗,我也不會答應死神回到事發7日前。當然地,7日前的這個邱凱麗也不可能出現了……
 
我被對調了的時空弄糊塗了,開始搞不清實際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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