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事好奇的人能否在江湖上生存?

正午時份,街頭上人頭湧湧,叫賣聲、爭吵聲、談笑聲充斥着鬧市,正是一天中最繁忙的時候。

一名瘦長漢子穿着青袍,走在街上,眼前人群迎面而來,誰也沒有費神留意他。那青袍客卻注意到遠處站着三個人,正瞪眼望着他,面露兇色。

那青袍客沒有露出異樣,就似沒有注意到他們似的,照樣前行,不多久便來到那三人面前。

那三人見他若無其事的走着,慢慢散開排成品字形,隱隱擋住那青袍客的身位,那青袍客只好停下。



那青袍客自然知道那三人的身份,也知道他們今日是來找他麻煩的,微微皺了皺眉頭,卻沒有露出敵意,只是轉了個有利的站姿,看看他們有甚麼舉動。

那三人閃電般交換了個眼色,隨即張手,一瞬間「嗖嗖」之聲響起,小袖箭、鐵蒺藜、金錢鏢、梅花針,十多樣不同的暗器一齊向那青袍客發去。

那三人驀地在這鬧市中出招,那十幾樣暗器雖然厲害,但對一流高手而言要全數避開並不難,只是倘若他就此避過,身後的人群難免就要中招了!

那三人自然是看準這點,逼那青袍客硬接這幾手暗器。想不到他們快青袍客更快,在那「嗖」聲響起前他已揮出了衣袖,向暗器攏去,或捲或撥,瞬息間轉了幾個手法,那十幾樣暗器方位雖各有不同,卻都剛好被他接在袖中。

那三人心中一驚,但也沒有就此退縮,手中握着劍柄,就要準備交手。那青袍客微微一笑,忽然弓身拾起一把石子,向天一拋,那堆暗器仍攏在袖中,此時他順手一揮,那十來樣暗器隨即射出,方位竟分毫不差,全都釘在那堆小石子上!



那三人吞了吞口水,心想要以衣袖射出暗器已不容易,而且還要恰好射中石子而不將它射裂,那可要有多準的手勁才能做到!背上已冒起一道冷汗。

那把石子被暗器釘中,受了向前之力,「突突」的落在那三人腳前。

那三人對望一眼,自知不是那青袍客的對手,只好吞下這口悶氣,沉聲問道:「足下既然敢管三清幫的事,何不留下高姓大名?」

「在下蘇潛,有麻煩的話找我便是。」

那三人狠狠盯了他一眼,卻又無計可施,只好罷休,轉身離去。





我發現自己已被人跟蹤很久了。

自從我出手嚇退黃山三怪後,就一直有道腳步聲跟在我身後。

我裝作不經意的轉了幾條街,那人仍是在跟着我。

那聲音短促而細微,要是不留神傾聽我也發現不了。

我轉進了一條僻靜的後巷中,隨即在轉角位伏身,就等那跟蹤者出現。

果然那腳步聲慢慢傳過來,我聽聲辨位,不等那人露出身影,馬上出手拍向那人後背,可手掌還只去到一半,便急忙停下。

跟蹤我的,原來只是個十來歲的小女孩。



那女孩似是感覺到身後一陣風吹過,連忙轉身,一看到我,「啊」的一聲尖叫,後退了幾步,幾乎絆倒。

我暗罵自己多心,竟然會猜錯。

她站穩了腳步,才看清楚我,呼了一口氣,展顏笑道:「原來你早知道我在跟着你了。江湖上的人都是這麼神秘的嗎?」

我心想這小女孩出現得也太沒來頭了,板着面問:「你跟着我幹甚麼?」

那小女孩顯得好高興的樣子,連連拍手:「剛才我見你耍的戲法太精彩了,你是怎樣做到的?」

我眉頭微皺,這手功夫不知花了我幾多年心力才練成的,竟被這不懂事的丫頭當成是戲法。

「我沒空理你,想找樂子去找你的朋友,別來煩我。」



那小女孩像是沒聽到我的話:「來吧來吧,剛才你演得太快了我看不及,我眨了眨眼石子就落下來了。這叫做發暗器嗎?手是怎樣發的?怎麼能射得比彈弓還快?」

她這樣一口氣問得我也煩了:「為甚麼我要教你?」

她得意地笑了起來:「因為你是大俠呀。」

「甚麼大俠?」

「就是身懷武功,仗義江湖的那些人呀。我聽說書先生說,他們見到人被人欺負都會幫忙的,置性命於不顧,救萬民於水火,那可厲害極了。」

她竟把說書人講的故事當真。

「對不起,我不是那種人,你找錯了。」

「難道不是嗎?我見你英氣凜凜的,一定是個大英雄大豪傑。剛才那三人是誰?他們都兇巴巴的,看來不像是甚麼好人。他們一定是想幹甚麼壞事,被你阻止了,才去找你尋仇的是吧?」



「不是,我們只是有些仇怨算不清而已,沒有你說得這麼偉大。」我被她纏得心都煩了,便想離去:「好了,你回去玩吧,我要走了。」

她連忙走過來拉着我,我轉身閃過。

「還不行!你還未教我怎麼發暗器呢!」

「對不起,我從來不收徒弟,你想學武功自己上雲山去。」

「不,那些臭道士哪會理我,但你卻是非教我不行。」

「為甚麼?」

她挺起身子,嘴角上揚:「因為我幫了你的忙。」



我無奈地笑了笑:「我是甚麼人,要靠你這小丫頭幫忙?」

她忽然板起了臉,指着我道:「你們這些大俠最喜歡就是耍帥裝瀟灑,卻從來不想後果的。

「你發完暗器之後暗器到那裏去?難道會自己消失不成?要是小孩兒撿起來玩,割破了手誰來負責?」

我如此被一個小女孩責備還是頭一回,倒有點哭笑不得。只是她說的也沒有錯,只好認了:「算你有理,那你想怎樣?」

她側頭一笑:「我幫你一次,你幫回我一次,這就叫禮尚往來。」

她手伸從衣袋裏拿出一堆精光閃閃的東西,竟就是剛才我留下的暗器。

我吃了一驚:「放下!這些東西你這小孩怎麼拿得?要是這暗器上塗了毒,微微割破你一個指頭你就得送命了!」連忙接過暗器。

「你看到了嗎,我是拼着性命來幫你的,你無論如何也得領我這份情吧!」


  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樣子,顯然還未意識到這有多危險,我開始沒有耐性了。

「混帳!你當江湖是玩樂的地方?也不去想想每日有多少人慘死!在這裏每個人都在算計着你,你要是一不留神可就沒命了,到時你後悔也來不及!說書人說的全都是故事,若你是想在這裏找些有趣的玩意,很抱歉沒有!」

這語氣好像重了些,但這是必要的,我要讓她知道江湖從來不是她想像中那麼光明有趣。

她也好像被我突如其來的怒罵嚇倒了,只是呆呆的看着我。

「好吧,回家去吧,這不是你該去的地方,你要是跟着我,是會惹禍上身的。」

她雙眼通紅,似是在忍住眼淚。我以為她要鬧別扭,她卻忽然說了一句:「我沒有家。」

我吃了一驚,仔細打量她,見她衣衫雖然殘舊,卻沒有髒得像乞丐一般,便問:「你父母呢?」

她吞了吞口水,忽然又擺出笑臉,淡淡道:「沒有呀,我生來就沒有父母。自我懂事開始我就一直在城裏的怡青樓做事,就這樣過了十多年。」

這小女孩竟然在青樓出身,這大出我意料之外,不知如何回應。

「怡青樓裏的人可壞透了,整天都叫我做事不給我休息,進來的男人全都笑嘻嘻的看着我,好像要把我吃掉似的。那些小姐整天對那些男人拋眉弄眼,可是一背着男人就罵他咒他,也不知他們做過些甚麼。

「到了幾個月前我真的受不了,就騙守門的龜公說我去幫鴇母買東西,我平日討得鴇母歡心,他們也就沒有懷疑,就這樣混出來了。

「外面的世界可好玩多啦,甚麼樣的人也有,出面的人也沒有怡青樓的人討厭。我最喜歡就是到茶樓裏聽老頭子說書,他說的故事可精采啦,一回說張大俠義退金軍,另一回說楊大俠為紅顏捨棄江山,每次我都聽得不捨得走。」

我終於明白她為甚麼對我的武功如此有興趣。

「可是你逃出來後,哪裏去找飯吃?哪裏有地方住?」

「最初的幾日我可餓得瘋啦,只好學着街邊的叫化子討食物。幸好我也不太討人厭,很快也沒再捱餓了。後來我學會跟一些富家的小伙子一起玩,他們可闊綽啦,請我吃東西又給銀子我花,只是我的衣裝可不能太髒,不然他們可是不會跟我玩的。只要我討得他們家人歡喜,我編個藉口他們多半肯給地方我住的。」

這小孩子竟是這樣謀生的,也難怪會如此年少老成。

她忽然裝起了可憐的樣子,眼睛水汪汪的望着我,撒起嬌來:「看吧,你要是不收我為徒的話,我無處可去,可就要回怡青樓了哦。那裏的人都兇得很,都不知要對我怎樣。」伸手過來牽我。

我縮開了手,她說服我不成,竟威脅起上來了。其實以她這臉蛋和小聰明,想來到哪裏也活得下去的。

可是我就這樣拋下她去不管,她還是會想辦法涉身江湖,要是被壞人利用,進了邪道可就麻煩了。

一定要想個辦法教她改變心意。

「好吧好吧,我就留下來教你三日,三日後我就一定要走啦,學得多少全看你悟性。」

她聽得我答應,馬上展顏大笑,高興得拍起手來:「好極了!小女周如鶑,拜見師父。」

看着她一副得戚的樣子,我細細罵了一句:「你這小妖女,遇上了你算我倒霉。」



下午我將周如鶑帶到城外一處叢林中。要學暗器這等武功必須先摸熟人身各處穴道,我又如何可以教周如鶑?

「要在三日內教你發暗器是不可能的了,這樣吧,我教你一套穿花繞樹的身法,就算你遇到危險也可以用以逃生。」

周如鶑聽了後嘟起了嘴,悶悶不樂:「那有甚麼好玩,又不能表演給朋友看。」

「那你是不是不學?」

「不,不,我學!師傅你教甚麼我都學。」

我歎了口氣,便邁開腳步,將整套身法演一次。

這武功本是為女子而設,身姿輕盈,步法飄忽,果然周如鶑看了一會,又高興起來,連連喝采。

難得能得她滿意,我心中鬆了口氣。

我就這樣教了她幾個時辰,想不到她悟性也不差,只示範了幾次她已記熟了大半步法,只剩下些細微的變化未懂。

但教她武功也不是重點,更重要的是要使她明白江湖事實的一面究竟是如何。

「你可知道江湖上有多少狡獪技倆嗎?你想到的都只是皮毛而已,更惡毒的你連想也沒想過!」將江湖上最險惡的一面告訴她,別人會如何算計你,如何使你陷入圈套,又如何不把道義當一回事,比起教武功還要落力。

可是她卻聽得津津有味,像是沒有把他說的話當真似的。

「你以為我在說笑嗎?不要等到他日被人害死的時候才哭着說後悔!」

周如鶑直直望着我,展顏一笑:「所以我不就要你教會我嗎?不然我怎麼知道?」

我心中歎了口氣,這女孩如此倔強,真想不到甚麼辦法能勸服她。

晚上我租了兩間客房,與她分睡。

「我今晚有事要做,夜晚要出去,你在客房等我,我明天再來接你。」

「你不是想我睡着趁機拋下我吧?」

「我說過的話絕不收回,這個你放心。」

「你要記住啊,要是你不幫我我可就會變壞啦。」

「唉……」



這晚周如鶑睡着時仍微微擺着笑意,好像很滿意的樣子。

她卻聽不到有人在悄悄打開窗户,輕身入了客房,走到床邊。

直到她聽得有人輕喝:「起來!」

「是師傅嗎?這麼夜了你怎麼……」

她話還說到一半,便硬生生的停住了,因為她張開眼睛,立時看到一把利劍正指着她臉龐。

那人成身穿着黑衣,臉被黑布遮住了一半,卻不是她師傅。

她驚得想大叫,那人先警告說:「別出聲!我先把規矩講好,我問一句,你答一句,要是你敢玩花樣,今晚我保證你腦袋分家!明白了麼?」

周如鶑凝望黑衣人一會,卻忽然站起身,吃吃地笑了起來:「裝得真像!師傅我才不上你的當呢!想不到你也會跟我開玩笑……」

黑衣人大喝:「閉嘴!」便即倒轉劍柄,向她撞去,周如鶑一驚,身子後退,回坐床上。

這時黑衣人已把黑布揭下,顯然不是蘇潛的臉孔,一道長長的疤痕從額上斜劃到右頰,在夜色中顯得尤其恐怖。

周如鶑仔細打量那人身材高度,也不像是師傅假扮,這時才升起冷意,害怕起來。

那黑衣人見她縮起身子,知她終於害怕,便問:「蘇潛到哪裏去了!好好答我,你這小妖女別想要騙倒我。」

她雙手掩住眼睛,哭了起來:「我……我不知道!剛才……剛才吃完飯之後他就說要出去,叫我在這裏住一晚,明天等他接我!」

那黑衣人似是不信,劍尖抵住周如鶑,喝道:「你這小妖女不給你一點苦頭是不會知道害怕的,數到三聲你若也不說,我就一劍劃破你嗓子!」

「一!」

周如鶑哭着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二!」

周如鶑閉上了眼睛,淚水仍滾滾流出。

「三!」

那黑衣人微微使勁,劍尖就要刺出,周如鶑大叫:「等等!我說了!他說要上雲山去,如今已向西去了!」

那黑衣人微微一笑,收起長劍,冷笑道:「一早這樣不就好了,老是要我出這招才肯招實。」從懷中取出一粒彈丸狀的東西,拿火熠點着了拋在房內,跟着一躍而出,關上了窗口,不知到哪裏去了。

周如鶑還瑟縮在床角,那彈丸已燃燒起來,淡黃色氣體迅速冒出,她知那該是迷藥,連忙站起,正想奪門而出,那藥力已發作,只覺全身無力,一步也再走不下去,最終攤在地上,沉沉睡着。



我趕回客棧,發現周如鶑倒在床邊的時候,已是正午時份。

這時她的藥力已散得七七八八,我悄為用冷水灑在她臉上,她就醒了過來。

她緩緩張開眼睛,一看見是我,便將他緊緊抱住,哭了起來。

她來得太突然,我想避也來不及,只好讓她抱住。

「發生甚麼事了嗎?是誰把你迷倒了?你有沒有受傷?」

她輕輕啜泣着,沒空說話,我也只好慢慢讓她回復心情。

她忽然收起了哭聲,在我耳邊悄聲說道:「你騙不了我哦。」

甚麼?

她放開了手,似笑非笑的望着我,瞧得我心裏也有點發毛了:「你的易容術雖好,但騙人的伎倆還不到家,破綻太多了,想來是這方面的經驗還不夠吧。」

「你……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你說江湖中一個好人也沒有,但我看你就是個一等一的好人。由我遇見你直到你消失為止,我幾次想來碰你,你卻一次也沒有讓我碰着。我在怡青樓時就很討厭那些臭男人,總是乘機向我揩油,可是像你這樣會故意避我的男子,你還是第一個,這足以證明你是個至誠君子。

「昨天夜上你明明可以直接將我推落床上,你卻故意作勢拿劍柄撞我,那可多麻煩,那時我就開始起疑心了。

「還有,你因為被我纏上了,才會罵我小妖女,那黑衣人根本不認識我,又怎會一來就罵我小妖女?嘻嘻,這是你無意中說漏了嘴吧。

「最後你還要畫蛇添足的放了迷藥。要是你是一般的壞蛋,直接殺了我,或是打暈我不就成了,何必要迷暈我?你還怕用太重的迷香我會被迷壞了,專揀江湖上最下三流的冒汗藥,你卻不知道這藥我早見慣了,我服待的那些小姐就常常用這藥去迷倒那些臭男人,他們被小姐偷光了錢還不知道。我一聞到這種氣味,早就猜到啦!」

說中了,全部說中了。

想不到我完全低估了她的心思,這齣戲到頭來還是白做。

所以她當時被我逼得哭出來的樣子,全是裝出來的嗎?

看來她的才華比我想像中還要出眾。

所以我從一開始以來都是多慮了嗎?

若是有人願意苦心栽培她,說不定她真的能在江湖上成名。

她見我一臉錯愕的樣子,甜甜地笑了笑:「不過你肯回來見我,我還是很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