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能是否只為名利而生?

「呼」的一聲,大廳上已多了一個人。

夜半之時,廳中原只一人,一個中年漢子在廳中盤膝打坐,閉目練功,聽得風聲吹動,問道:「是誰?」那人反問道:「你就是金陽鏢局的總鏢頭史雲開嗎?」

那中年漢子哼了一聲,道:「好大的膽子,夜半闖入別人家宅,一開口就找主人,是要領教我流雲刀的厲害嗎?」那人道:「嗯,即是沒錯了。晚輩楊秋雨,拜見前輩。」史雲開張開雙眼,眼前是一個少年,眉目清秀,身材瘦削,身穿白衣,腰中繫着一柄長劍;他看來不似練武之人,若不是那柄劍,倒以為是個儒雅書生,如此一人出現他在眼前,反教他有點奇怪了,道:「這裏不是你應來的地方,給我滾開。」

楊秋雨卻道:「不,你既是史雲開,我便沒來錯了。」抽出長劍,鋒芒突現,在黑暗中閃爍,散着澟澟劍氣,史雲開是大行家,一看便知是把寶劍。



那少年道:「你剛才說得沒錯,我就是要領教你的刀法。」史雲開心中有氣:「也不知道多少黑道高手喪命在我這把刀之下,憑你這小子也敢領教我的刀法?也不知天高地厚,不讓你嚐嚐苦頭不行。」冷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好一個少年俠客,就讓我見識一下你的實力吧。」到兵器架中隨手揀一把刀,擺好架式,道:「來吧!」

少年聞言,身影一移,已迅疾閃到史雲開身前,史雲開被他突如其來的身法所驚:「甚麼?」正想舉刀,卻已來不及了!

「嚓嚓」三劍,鏗的一聲,血灑遍地,劍光收歛,黑夜又回復平靜。



「曾統領,曹掌門昨夜被殺了,你可知道嗎?」曾統領放下茶杯,答道:「又是那楊秋雨做的。自史鏢頭之死開始,這一月以來,京城十大高手已死了四個,看來那人真的要與京中武林高手作對。陳兄,你也得小心些。」那陳兄名叫陳廣原,笑道:「你也未免太少看我了,我好歹也是京中第二高手,要是連我也敵那小子不過,這京城豈不是貽笑大方?」



曾統領名叫曾崇,是京中第一高手,身任禁軍統領,負責保護聖駕,身手自然非凡。他道:「我今早去看過曹掌門屍身,又是被那連環三劍所殺,手法與之前無異。」自史雲開開始,京中高手都是死於同一手法,身上只腹部、肩部、頸部三處傷口,尤以頸部那一劍為致命傷;死者兵器雖未出鞘,但曾崇仔細查過,那些兵器都已拆斷。那少年劍客新近出現,行兇後必留下「楊秋雨」三個血字,名聲自此傳開,由於他手法特別,因而得了「三步絕命劍」的稱號。

陳廣原冷笑一聲,道:「我想他未必真有如此高強武功,或許只是暗算得手,用那三劍故弄玄虛,唬嚇別人罷了。」曾崇道:「但無論如何,我也必須盡快找到此人,京城早已人心惶惶,傳到皇帝老頭那兒可倒不妙。」陳廣原笑道:「說穿了你也是在意頭上那頂烏紗而已,不過有機會的話,我也想看看京中第一高手與那神秘劍客的對決。」曾崇笑道:「你說得也不錯,要是既能升官發財,又能穩住京城,何樂而不為?」



又是深夜,城中一處卻熱鬧得很,兩人在廳中飲酒談笑,家人賓客滿席,酣暢淋漓,廳中充斥着笑聲。那兩人都是京中十大高手,一者善劍而一者善刀,在刀劍上都有一流的造詣,聽得近來風聲漸緊,擔心安危,便相約聯手,合敵那少年。可是過了許久,仍不見他出現。劍客石星輝道:「那小子今晚只怕不來了。」刀客張風虎笑道:「聽到你我二人聯手,那楊小子還不爬着走嗎?」正想散席,忽聽「哈哈」一聲,一人道:「你說的人來了!」門前一閃,廳中多了一人,正是楊秋雨。

那兩人見他來勢如此之快,都有點怯了,但想到有人助拳,膽子又大了起來,張風虎帶着醉意,笑道:「哈,好狂妄的小子,沒想到你真的會來,今日要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拔刀出鞘,石星輝道:「張兄小心,不得大意。」也抽出佩劍來。



他們還未動手,座客中有好幾人也已亮出兵器,一人叫嚷道:「好小子,竟敢來此撒野!」不等他回應,眾人便來圍攻。楊秋雨也不拔劍,眼看兵刃刺到,只隨手一擺,便將他們的手腕扭轉,恰好反攻自己,或另刺他人,才一眨眼,那些人已倒地不醒,或死或傷!

楊秋雨道:「其餘無關的人快走,否則刀劍無眼,便要傷及無辜了!」,餘人哪還敢留下?不過一陣,石廳中只剩下了三人。

張風虎和石星輝見他露了這手武功,也有點怕了,不敢先攻。楊秋雨拔出精光寶劍,道一聲「失禮了」,飛身直擊,一劍已然刺到。張風虎橫揮擋下,卻沒想到那只是虛招,長劍一晃已然退回,另刺石星輝。石星輝側身一避,原來那也是虛招,楊秋雨的劍招快捷無倫,在別人出一招之際他已刺出兩三劍,卻全部都是虛招,縱是二人合力,面對那狂風急雨的攻勢,也感到眼花瞭亂,頗感吃力。

張風虎看清了他的路數,心想:「哈,原來只會耍花劍嚇人,你嚇得倒別人可嚇不倒我!」當頭一劈,心想無論你如何出劍都視如不見,這刀你不得不擋,看你如何耍花招。忽然楊秋雨的劍招轉虛為實,張風虎還未反應過來,忽覺一陣腹中沁涼,眨眼間肩膀已經中劍,楊秋雨橫削頸頂,第三劍又再攻來!,那刀客只得收招,舉刀相擋,「噹」的一聲,刀刃斷裂,刀客頸中鮮血直噴,「嘭」的一聲倒下。

石星輝一見他變招,馬上橫劍救人,可那劍還未伸到,張風虎已然斃命,他伸出的劍反而成了他致命的破綻!楊秋雨一個閃身,竄到劍的另一邊,石星輝瞪大雙眼,駭然驚道:「我命休矣!」又是「嚓」的三劍,他也倒下了。

冷風吹過,滿席荒涼,看到地上倒着的幾具屍體和斷裂的刀劍,誰能想到片刻之前,此間竟是個溫暖熱鬧之地?

楊秋雨收劍入鞘,走到兩具屍身之前,留下標記佈置,忽然轉身,喝道:「是誰?」

一人哈哈一聲,道:「很靈的耳力!」從暗處走了出來,只見是一個俊朗漢子,身穿紅衣,長髮飄逸,氣度高雅,從聲線可以聽得出他內力雄渾,看來是個武功不凡之人。楊秋雨打量那人,問道:「紅衣長髮的劍客,你可就是京中第二高手,澄靈劍陳廣原?」陳廣原微微一笑,道:「高手可不敢當,可是馬馬虎虎幾手把式,還是會耍的。」楊秋雨道:「那就好了,我就在這裏領教你的功夫吧,也免得我到處找你。」擺好架勢,就要出劍。



陳廣原卻搖了搖頭,微笑道:「比劍這回事也不忙在此刻,我卻想知道,你如此到處殺人,為的是甚麼?」楊秋雨傲然道:「我要教天下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哼,卻想不到匯集天下的京城,也找不到一個像樣的對手。」陳廣原笑道:「你想要成名,這法子也未免太笨了。要想天下高手何止千百,你要爭做武林第一籍以成名,豈不耗時費力?」

楊秋雨冷笑一聲,道:「那待怎地?」陳廣原笑容突斂,緩道:「你要成名,最快的法子當然是刺殺皇帝老頭!」此言何等荒謬無倫,想那宮中佈防森嚴,高手迴峙,想要隻身潛入宮中,刺殺皇帝,繼而全身而退,那有可能?只怕古往今來,也無一名武林高手能做到。

楊秋雨卻好像毫不當作一回事似的,問道:「可是宮中千廊百殿,一時三刻也找他不着。」陳廣原又笑了一笑,道:「這個不難。我有個朋友正是在宮中做事的,這個是皇宮地圖,你拿着去吧!」楊秋雨竟未懷疑過是否有詐,也不言謝,拿了地圖,便即離去。



翌夜,楊秋雨拿着地圖,來到宮中。他輕功卓絕,一路過來,借形循影,穿花過户,竟無一人察覺,在這千百守衛之下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境。

他正沿着地圖,穿過一個幽靜的花園,忽見遠處出現一個人影,一人從樹後現出身來。那人相貌雄武,一長一短劍各繫腰間左右,身穿守衛服飾,卻與一般侍衛裝束不同,官位卻似乎不小。

那人道:「貴客入宮,有失遠迎,曾某在此謝罪。」楊秋雨道:「你就是曾崇吧?諒這宮中,也就只你一個能察覺到我。」曾崇道:「不錯。此間可不是任你隨意遊走的,請貴客自行離去,免得討個沒趣。」楊秋雨道:「我本來不想找你麻煩的,想不到你倒先找上我了。也好,順便讓我多殺一個高手。」



曾崇道:「你就這麼想成名嗎?既然你執意不改,我也只好捨命陪君子了。」抽出右邊短劍,道:「進招吧。」楊秋雨也不客氣,聞言即攻,又是虛招連發,星雨遍灑,劍影飛迴。曾崇見他如此,也是與他一樣,疾發疾收,招招狠辣,但卻從未使全一招。

就這樣虛晃揮舞,兩人在迅息間竟連攻了四五十招,劍鋒卻從不交擊。花園中仍是如此靜默,只傳出微微帶動的風聲,卻正進行着一場驚險的惡鬥!

楊秋雨的手法看似凌亂無章,卻一直在圍攻曾崇身邊各處要害,逼他露出破綻。哪知曾崇的快劍也是使得風雨不透,在密集的劍式中隱隱互相呼應,綿密連環。楊秋雨瞧不出空隙去使那三步絕命的殺手,心中也就急了,一計不成,驀地變招,左手一晃,銀光閃露,竟是曾崇面前放出暗器。

那暗器迅疾無倫,一閃即到,曾崇正在出劍,哪能擋得到它?只得微一側身,從楊秋雨劍影的空隙中閃去,剛好避得過暗器,脅下卻已露出破綻。

楊秋雨冷笑一聲,一劍刺出,曾崇竟來不及相擋,腹中已中一劍,身影受制,閃避不得;回過劍來,又中肩膀,勁道全失,劍招無力。這時楊秋雨橫劍揮來,絕命第三劍已然使出!

就在這危急時刻,曾崇目光突然銳利起來,右手一轉,短劍向楊秋雨頭顱擲去,他只好側頭避過。就這麼一緩,曾崇左手已將腰間劍抽出,反手一擋,「鏘」的一聲,劍刃斷裂,倒插地上,斷的卻竟是楊秋雨的精光寶劍!

楊秋雨滿以為曾崇必死,見寶劍斷裂,身形驀地停住,竟不知如何是好。曾崇乘這麼一迅,長劍迴轉,劍尖已指住楊秋雨眉心。

楊秋雨萬念俱灰,閉目待死,哪知曾崇卻把劍收回劍鞘,向他微微一笑。



楊秋雨一呆,問道:「為甚麼?」曾崇笑問:「你以為那一劍是必殺的嗎?」

楊秋雨淡淡道:「你是第一個破了我封喉連環劍的人。」曾崇道:「若是單算武功,我是及不上你的。我之所以能贏你,全仗此物。」抽出長劍,古氣森森,竟隱約散着龍吟之氣。曾崇道:「這把是大內藏寶,千古名劍魚腸劍,我特意從聖上那兒借來的。」

楊秋雨悟道:「怪不得我的精光寶劍也會敗下陣來。精光劍雖也算得是件珍寶,但卻萬萬比不上這把絕世神劍。」可是對曾崇如此老練的應對、迅疾的手法,卻是打從心底佩服不已。

曾崇道:「一山還有一山高,你的寶劍雖利,但總有比它更利的劍。縱然你得了天下第一的名號,又有甚麼得着?這樣的名號,值得了多少錢?

「你可以為理想而使劍,一展抱負,也可以為百姓仗義出手,鋤強扶弱,再不然自立門戶,將你的劍術傳揚天下,也不失為造福武林之舉。可是你現在只為虛名而濫殺無辜,到頭來甚麼也沒有得着,甚麼也沒有改變,不但浪費死在你手上的人的性命,更辱沒了你手上的劍!」

這番話正氣凜然,楊秋雨只得垂首恭聽。本來他自恃天下無敵,誰都不服,而今面對眼前這個生平首次戰勝他的人,卻是打從心底裏拜服他,細心咀嚼他的話,始覺之前所做一切全無意義,他如此殺傷胡鬧換來的只有虛名,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我究竟在做甚麼呢?」



曾崇瞧他好像有所領悟,心中微笑,低身拾起斷劍,交還楊秋雨,道:「等你想好為了甚麼而出劍,再來找我比劍,我在這裏等着你。」楊秋雨望向曾崇,眼裏含着說不出的敬重和佩服,也不答話,長身一揖,便往宮外離去。



一個月後,夜色低微,曾崇與陳廣原有約,有街上行走。這時街上靜悄悄的,只有他兩人的人影,他們也不再顧忌,施展輕功,飛步行走。

曾崇道:「最近三步絕命劍又重出江湖了,京中各門派高手一一斃命,你看如何?」陳廣原道:「這三步絕命劍果然了得,如此在京城放肆,竟無一人治得了他,連他的縱影也尋不着,可真教人慚愧!」曾崇忽然停下腳步,冷笑一聲,道:「這只怕不是他本人做的!」

陳廣原一愕,問道:「那會是誰?」曾崇道:「你在問誰?你自己做的難道自己不知嗎?」陳廣原啞笑道:「曾兄你這玩笑可開不得呀,人們都說三步絕命劍是個二十來歲的少年,我若是有這麼年輕就好了。」曾崇凜道:「開頭的案子的確是他做,但難保之後有人假冒他的名號,乘機行兇!」陳廣原笑容止住,冷道:「如此說來你是認真的了?」曾崇道:「那自然,有楊秋雨這個替死鬼,你哪會放過這個機會?一來可以剷除武林各派的勢力,穩住你京中高手的稱號,二來這恐慌傳到皇帝耳中,只怕要將我革職懲處!那時你不就可以順勢當上京中第一高手了嗎?」

陳廣原怒道:「你再如此含血噴人,可不要怪我不客氣了!」曾崇答道:「你可知道我已與他交過手了?」
 
陳廣原辯道:「這又如何?你憑甚麼說是我所做?」曾崇微微一笑道:「你的詭計雖然巧妙,卻想得不夠徹底!當日你懂得跟蹤張石二人身後,等那楊秋雨來,果然不錯,只是你能想到的,難道別人想不到嗎?」陳廣原心中大驚,心想當時原來他一直在自己身後,而自己竟毫不知覺。曾崇哼道:「你想借那楊秋雨的手行刺皇上,不論成功與否,驚動了皇上,我也難逃失職處死的下場,你便可以踏上京中第一的寶座了!」

陳廣原本就尋找機會殺掉曾崇,而今陰謀全被他揭破,殺機徒生,手握劍柄,就想當場了結曾崇,殺他滅口。曾崇竟似毫不在意,道:「當時你也是借意親近,然後突施暗算,殺死他們嗎?京中第二高手,果然厲害,佩服佩服!」陳廣原索性拔劍,劍指曾崇,笑道:「我可要看看京中第一高手可有多厲害。任你道行再高,只怕徒手也敵不過利劍吧?」若非有事,曾崇從不帶劍,他們兩人功力本在仲伯之間,而今陳廣原多了利劍相助,曾崇自非他敵手。

陳廣原正要出劍,卻見曾崇緩舉右手,微張兩下,只聽四周「咔嚓」之聲不絕,樓閣後、屋簷邊忽然現出十來餘人,個個手持勁弓,張弓引箭,個個指向陳廣原。

原來曾崇早已算好一切,預先在此佈置好弓箭手。

曾崇笑道:「你又想得糊塗了。既然我已識穿了你的陰謀,又豈會毫無防備的與你同行?」陳廣原大悔,原來這正是曾崇的誘敵之計,故示弱點引陳廣原出手,如此一來就等同陳廣原已承認一切了。

曾崇笑道:「你的劍法雖然厲害,但能逃得過大內十八神箭手的箭雨嗎?楊秋雨懂得收手,我見他尚有可為,因此放過了他;而你卻冥頑不靈,卒之落得如此下場!」

陳廣原自仗無力逃出,也不反抗,頹然坐下,滿目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