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債是否只能用血清洗?

大弟子林劍明向師父告退,穿過走廊,走入內堂,向客人恭身道:「抱歉得很,徐掌門現正閉關潛修,暫不見客。」那客人問道:「那他甚麼時候才出關?」林劍明道:「大約是月餘之後。」

那客人面色不悅,道:「那我也不叨擾貴派掌門了。我當擇日再臨,就此告辭。」

林劍明正想送客,忽然一名弟子走到他身前,道:「門外來了一個奇怪女子,她賴死不走,執意要見掌門。」

林劍明奇道:「怎麼今日特別多客人?」請那客人稍等,便隨那弟子到山門前。



門前正站着一名少女,十六七歲左右,面容清秀,身形瘦弱,布衣荊釵,不似是練武之人,面上毫無表情,眼神也不見光采。

林劍明以為她是村中農女,有事相求,便敷衍道:「要是與本門無關之人,便請離去吧。」那少女卻是態度堅決,道:「我要見你的掌門。」

林劍明有點不耐煩了,道:「想我風鶴派名立江湖,要是人人到訪都要拜見師父,他老人家豈不是很沒空?」

那少女心中不屑:「你們這些所謂名門正派,就會擺臭架子。」緩緩道:「你向你掌門傳一句話,說是石家的後人來了,他馬上便會出門迎接,你信不信?」

林劍明當然不信,心想:「憑你這布衣女子,也配我師父親身迎接?」但還是得為她傳話。



林劍明走到師父徐正豪卧房門外,給他傳話,沒想到徐正豪一聽到「石家的後人」,果然慌張道:「快請她到這裏來,可不要待慢了貴客!」

林劍明沒想到她真的是師父的客人,滿面愧色,連忙迎請她進來。經過那客廳時,見剛才那客人已走到走廊外,微倚廊柱,斜目冷笑,他更是羞愧不已,低頭走過。

林劍明到了門外,欠身致歉,請那少女入內,那少女仍是不露表情,冷冷道:「果是名門大派,氣度可真大得很。」竟是見到掌門沒有親身迎接,頗為不悅。林劍明只得隱忍,迎頭帶路。

林劍明和那少女來到卧房門外,見到房內一個人影站立起來,徐正豪道:「想不到石家的女兒都這麼大了,我管教不嚴,弟子待慢了你,可真抱歉得很。」那少女淡然道:「那也沒甚麼。小女石棉,拜見掌門。」

徐正豪道:「劍明,請她進來,我有好多問題想問她。」林劍明心中大奇,掌門近日潛修武學,足不出户,連弟子都甚少見得到他,怎會請這麼一個女子進房?這女子究竟是甚麼來頭?



室內門窗緊閉,兩人語聲細微,加之偷聽掌門對話也屬無禮,林劍明便遠遠站在門外,等候石棉出來。

等了一會,房內全無聲息,林劍明開始感到奇怪,正想靠近房門探問掌門,忽然石棉「啊」的大喊一聲,接着房門打開,石棉奪門而出,沒命的逃去!

林劍明一瞧,竟見她袖邊染滿血跡,正想拉住她,卻聽徐正豪喝道:「劍明!」林劍明一震,只得縮手,進門照料師父。

林劍明一入房門,竟見床上地下灑滿血跡,徐正豪正躺在床上,腹中正插着一把匕首!

林劍明大驚,連忙走到徐正豪身前,一面為掌門止血,一面大喊:「捉住那刺客!」門外弟子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驟然聽到大師兄喊「捉刺客」,登時大亂。

突然一股悠揚渾厚的喊聲傳來:「放那石姑娘走,不要攔阻她,所有弟子都到我卧房前!」徐正豪受了刀傷,仍能動用內功真氣,聲音傳遍山門,語聲柔和大氣,果有宗師風範。

林劍明滿腹疑團,師父內功身手已至一流境界,怎可能被一個瘦弱無力的女子刺中?更使他吃驚的是,那女子明明刺傷了他,師父為何還要放過她?

徐正豪素有威嚴,傳令不過一會,所有弟子便已站在門前等候。徐正豪不顧傷勢,命林劍明扶他出門,眾弟子見他中刀,都大為驚慌。



徐正豪見弟子人齊,便命令道:「你們不得與那女子糾纏,要是你們當中誰出門找她報仇,那就再不用進風鶴派的門口了!」眾弟子雖然又驚又奇,卻只得凜然聽命。

徐正豪說完這句話,已是有點搖搖欲墜,氣息不穩,林劍明連忙扶穩他,送他回房急救。



石棉一擊得手,馬上奪門逃逸,周圍弟子見她怱怱走過,不明所以,也沒加阻攔,聽得林劍明大喊「捉刺客」後,才懂得追趕,可她這時已走得老遠了。

石棉深知徐正豪武功深厚,本以為此次行動極為凶險,能否成功亦未得知,更莫說全身而退了,所以她打從一開始就豁出了性命,不曾作活命之想。哪知行刺極為成功,徐正豪竟好像全沒有防避過她的突襲,她一刺之後便即逃逸,也未見徐正豪追擊,只覺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順利。

她奔到山門,隨手騎上一匹白馬,一解繩索,拍馬起行,一瞬間飛奔百餘丈。

這時她聽得徐正豪的聲音傳來,命弟子放她離去,大感奇怪:「為甚麼他要放我走?」更使她吃驚的是,這聲線響亮雄厚,內力充沛,竟似沒受傷一般,心想:「這一刀我明明對準他腹中刺去,怎麼他仍然這麼中氣十足?」心中不解,但此處究屬險地,也不敢逗留,馬鞭一揮,絕塵離去。



奔了一陣,石棉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回想剛才之事,只覺太過虛幻,一直以來無日不想的怨仇,就這樣輕易地報了,也不知是開心還是失落。她告訴自己應該為此感到高興,但心中竟沒感到一絲暢快,卻是鬱悶非常,心想:「我這樣殺了他有甚麼意義?」一直以來只當徐正豪是她的仇敵,如今見他倒在自己身前,卻又覺有些不忍。

略一轉念,又想:「他武功如此之高,難道這一刀真的沒能將他刺死?那我該怎麼辦?」煩惱反而越來越多了。

就這樣想着想着,忽然馬兒吃痛,身驅驟然停下,人立起來,她正想得出神,身形一蕩,「嘩」的一聲驚呼,幾乎墮下馬來。

她回頭一看,只見一名白衫少年倚立樹旁,微微一笑,似是在笑她的狼狽之相。她心中微惱,落下馬來,走向那少年,冷笑道:「那徐老頭說過不許弟子追捕我,怎麼你也敢違抗師命?」

那少年笑了笑,道:「那的確沒錯,你知道嗎,他還說若是有哪個弟子出門去找你,那就永遠再不用回去了!」

石棉劍眉一慼,握緊刀柄,叫道:「好啊,你為了替掌門人報仇,就算被逐出門派都在所不惜,果然是個忠心的弟子啊。」

那少年見她似乎就要出刀,也不在意,聳肩道:「甚麼?我幾時說過我是那徐老頭的弟子?」

石棉一愕,她心中先入為主,認定那少年故意阻截她,定是風鶴派弟子,這時一望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長袍,袍邊繡有一條龍紋,果然與身穿青衫的風鶴派門人有別,一時語塞,辯道:「那你是誰?為甚麼阻住我趕路?」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你也不必像敵人般盯着我,我和你一樣,本來也是來找那徐老頭麻煩的。」

石棉這才知道他原來不是幫風鶴派那邊的,心中更感奇怪,問道:「你也是找他報仇麼?」

那少年道:「那也差不多吧,十年前我爹敗在他一掌之上,如今我是來找他算帳的。」忽然得意一笑,道:「我就是江湖人稱『八荒劍客』賴星羽,你可聽過麼?」

石棉想也沒想,淡淡道:「沒聽過。」

賴星羽本以為說出自己名頭可以教她大吃一驚,怎知她竟沒聽過,反教他窘了,惱道:「哼,小女孩見識少,想我這名頭在江湖中也算得上是有些份量……」

石棉不想被他纏住,打斷他的話,道:「你若不是找我報仇的話,就讓我離去吧。」回頭向馬兒行去。

賴星羽卻飛步邁過,截住了她,正色道:「那也不行,我還有事要問你。」



石棉開始感到煩厭了,冷道:「甚麼?」賴星羽道:「你為甚麼要行刺徐掌門?」石棉道:「我為甚麼要告訴你?」

賴星羽哼道:「我想要找那老頭麻煩,哪知你卻先我一步殺了他,你總得叫我有點交待吧?」

石棉心知擺脫不了他,把心一橫,退後一步,拔刀出來,怒道:「反正你也不打算放過我,告訴你又如何?那徐正豪就是我的殺父仇人!」

賴星羽似是一愕,問道:「是誰告訴你的?」石棉道:「那是我母親!她臨死前還叫我去找他,要不是他的話,我娘也不會……」惱怒的語聲中微帶哽咽。

賴星羽心中一歎,心想她如此倔強,截住她也是無用,便讓出路來,轉頭離去,說道:「大家一場朋友,你既見着我心煩,我也何必自討沒趣。我走啦,你一路上小心!」

石棉本擬此刻勢必又要作一場爭鬥,哪知他這麼一句問完便走,不禁暗暗鬆了一口氣。要知她其實也沒學過多少武功,如今會使的招數全是父親留下的武功典籍中學來的,可是她母親又不會武功,對那典籍所說的用語心法一竅不通,就這樣盲人摸象的教得女兒一招半式,卻是連江湖上的三流劍客也及不上。

她歎了一口氣,只覺今日太幸運,奇事也實在太多。



石棉馳出風鶴派山門,卻不是回到村中的家,而是走反方向,盡往荒郊處去。她一路上留意路旁標記,走入一處叢林,左迴右折,見到遠處一座瀑布,便下馬四處搜索,終於找到一個隱蔽的山洞,俯身喊道:「老伯,我回來啦。」

還未進洞,便聽得一把蒼老的聽音問道:「你成功了嗎?」石棉道:「終於成功了!」語聲微帶激動。

那聲音問道:「你一路上可有人追蹤嗎?」石棉道:「曾有一個小子纏住我,不過給我打發走了。」那聲音道:「哼,世道不同了,現在連個毛頭小子都敢惹石英的後人。」

石棉聽到那人提起父親的名字,微泛淚光,道:「小女也想不到事情會這麼順利,如此輕易便報得父仇。」

聽得洞中傳來清脆的笑聲,那人道:「想不到一代大俠徐正豪也有今日!」

只見那老者緩緩出洞,白髮銀鬚,面色祥和卻帶有一股英氣,被那陽光照得睜不開眼,閉目笑了一會,道:「棉兒,你快說你是如何得手的。」

石棉便從走進山門講起,講到她離去時聽到徐正豪雄亮的傳聲,忙問那老者。那老者笑道:「你別看他好像未曾受到傷那樣,其實我給你的那把刀乃是淬了我的精製蛇鍊毒藥,初時看似毫無跡象,但如今只怕他已昏迷不醒了!」接着又是一陣狂笑。

石棉給他這狂笑聲笑得心也寒了,心想這把刀一直帶在身邊,若是不小心擦損了皮膚,這條命也就沒了,心中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那老者突然凝視着石棉,笑道:「更妙的是,徐正豪一直在照料着你,換來的卻是你的一刀!」

石棉驚道:「甚麼?」那老者道:「石英生前結下多少仇家,若不是徐正豪將你母女搬來自己領地,又給你食物衣裳,你母女的生活哪有這麼輕鬆?」

「甚麼?你說徐正豪一直在照顧着我?」卻又不解:「他既是我父親的仇敵,又為何要接濟我母女二人?」轉念一想:「哼,那定是他殺了我爹之後心中有愧,才這樣安慰自己。」


那老者道:「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他順着你意,以他武功之強,怎會讓你得手?他又怎會讓你這樣施施然離去?徐正豪一代名俠,到頭來竟死在一個丫頭手上,這主意果然絕妙,哈哈!」

石棉越聽越是驚愕,心中寒意頓生,只聽得他道:「棉兒,你替我殺了那徐正豪,我可不能待薄了你。」石棉怯道:「不敢。」

那老者忽地從懷中取出一把刀,說道:「風鶴派的人遲早也會找着你,你若是落在他們手上,多少也會受些折磨,倒不如我先送你一程吧。我的毒藥可是十分奇妙的,這一刀刺下去一點也不會痛。」

石棉眼睛圓瞪,雙手掩口,急得哭了出來。那老者的笑容越祥和,她心中的驚懼便越大。

她「啊」的一聲驚呼,便即調頭急奔,可是她快那老者更快,一瞬間便已拔刀出鞘,縱身一躍,一刀向石棉直刺!

突然間一個白影飛現,石棉只覺輕飄飄的,身形已被帶起,再聽得身後「噹噹噹」的一陣聲響,清脆悅耳,她竟不知現在究身在何處,發生何事,心想:「是天上仙子來帶我走嗎?」

卻聽得那老頭哼道:「好一手星殞刺,八荒劍客果然名不虛傳。」石棉一聽,忙張開雙眼,眼前抱着她的果然便是那少年賴星羽,想不到他竟會回來相救!

賴星羽凝望着她,柔道:「你現在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事吧?」石棉心頭激動,淚滿盈眶,竟不知如何反應。

賴星羽走到近處一塊石旁,將她放下,道:「你在這邊坐着,待會我將整件事從頭到尾告訴你。」

石棉這時只覺又怕又累,剛才繃緊的神經一放鬆下來,便即覺精神不繼,眼中的淚水映出賴星羽模糊的身影,耳中聽得「叮叮叮」悅耳的擊打聲,便覺再也支持不住,沉沉睡去……



等她一覺醒來,張開雙眼,見天上繁星滿佈,已是夜間,原來她這一覺睡去,竟睡了幾個時辰。

她心中一驚,忙坐起身,四處張望,還哪裏有那老頭的蹤影?只見遠方一處亮出火光,照出賴星羽的背影,他正燒着打來的野鳥。她聞得這鳥肉的香味,精神又回復了點。

她記起暈倒前的畫面,知是賴星羽拼死救了她,想起日間對他冷言冷語,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淚水湧上眼眶,微微抽泣。

賴星羽似是聽到她的泣聲,回過頭來,見她已醒,笑道:「這鳥肉燒得剛剛好,到這裏來,這裏暖和一點。你能走嗎?」石棉抹一抹眼,微微點頭,雖覺有點疲倦,仍一步一步的走過來。

賴星羽遞了一隻燒得金黃的鳥肉給她,她呆着不接,過了一會,才低聲道:「多謝你。之前錯怪了你,對不起啦。」

賴星羽得意道:「八荒劍客鋤強扶弱,見義勇為,江湖上誰不知道?而今你總算知道我的名頭了吧。」卻忽然歎道:「只可惜給這老頭逃了。」

石棉凝望着他,道:「你說過會告訴我整件事的,快說吧。」

賴星羽望着她良久,道:「這件事還得從你父親說起。你可知道你父親生前是甚麼人?」石棉道:「他是第一流的武林高手。」賴星羽道:「除此之外呢?」

石棉無言以對,其實她所知甚少,慍道:「他在我還小的時候便已去世了,母親又從來不講,我怎麼知道,你快說吧。」

賴星羽歎了口氣,道:「十年前,你父親石英是武林中第一奸惡之人。」石棉聞言一驚,聽賴星羽繼道:「那時你父親是邪派之首,殺傷正派弟子無數,江湖上人心惶惶,那時武林各派便向他展開圍攻,最後他不敵眾人合圍,奮戰而死。」頓了一頓,道:「那時圍攻的領袖,就是風鶴派掌門徐正豪。」

石棉一直以來以為父親是個正氣豪邁的俠士,想不到現實竟與她心中的想像大異,一時間難以置信,但他畢竟是她的父親,還是為他的死感到悲痛。

賴星羽道:「你父親臨死前,與徐正豪立下了約定,拜託徐正豪保護石夫人和你,如此他才甘心受戮。徐正豪敬重他是條漢子,也遵守誓言。當時有多少江湖中人想找你和你娘出氣,也只有徐正豪有這種氣量肯保護你們,不然你們也不會過得如此輕鬆。這就是方自成口中所說,徐正豪一直在暗中保護着你的原因。」

石棉一愕,問道:「方自成?」賴星羽也覺奇怪,道:「那老頭從來沒告訴過你他的名字?」

石棉低下頭,愧道:「他來的時候,只說他是我父親的朋友。那時我母親剛死,他便來了,他跟我說,單憑我一人之力決計無法報得了仇,所以便一直幫着我,為我出謀獻策。那時我甚麼也不懂,也只得順着他。」

賴星羽道:「我當時也感奇怪,單憑你這弱質女子定然做不出這舉動,猜想一定是出於他人唆擺,所以當時也沒向你說明,暗中跟着你,才發現這一切都是他的陰謀。」

賴星羽唉了一聲,道:「你被他騙了!」石棉的頭垂得更低,語聲更微,道:「只怪我當時沒有識穿。」

賴星羽道:「那人叫方自成,他不是你父親的朋友,而是仇家。他一向黑白兩道也不賣帳,徐正豪正是他的頭號勁敵。他知道徐正豪一直暗中保護你兩母女的事,便向你下手,教你成為他殺人毒計的棋子!」

石棉急得淚水湧了出來,賴星羽卻追問道:「你仔細想想,你母親真的曾叫你去報仇嗎?」

石棉怯懦道:「那時娘快死了,她喘着氣的拿了父親留下的刀給我,叫我在她死後去找風鶴派的徐掌門。這不是叫我去報仇嗎?那老頭來了,更是口口聲聲的說要我為爹報仇,我不信也得信了。」

原來石夫人早知徐正豪幫助她們,原意是想叫女兒投靠風鶴派,那把刀是作信物之用,哪知被方自成扭曲了事實,反而叫她去殺人。

賴星羽柔道:「你母親不是武林中人,沒有石英那暴戾的本性,也接受了徐正豪的接濟,想來決不會向他報仇的,她原意只是叫你去投靠他而已。」

石棉哭了出來,喊道:「那麼我豈不是殺錯了人?」想到自己平白無端殺了一個於自己有恩的人,登時淚如雨下。

其實這時她心中也是矛盾得很。徐正豪的確是自己的殺父仇人,報仇乃是天經地義。但他也一直照顧着自己,想起她刺中徐正豪之時,他那平和柔順的目光,卻是無論如何也恨不起這個人來。

賴星羽正容道:「所以,你還有做一件事要做,明白了嗎?」石棉點頭,隨即站了起身。



星夜之下,遍野俱寂,石棉正摸黑回到風鶴派山門前。她不敢與賴星羽同乘一騎,賴星羽似乎知她心意,先行出發,飛馳而去。

他的輕功竟比駿馬還快,等她到達時,已見賴星羽倚在牆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掌門被刺,風鶴派守衛更是嚴密,守夜弟子見石棉竟回到這裏,馬上報訊,叫道:「你這賤人竟還敢回到此處來?」

石棉道:「我是專程回到這裏向各位謝罪的。小女為人所騙,誤刺掌門,心中很是愧疚,請你們懲處發落,小女絕無怨言。」

那弟子哼了一聲,轉瞬間風鶴派弟子已重重包圍着她。林劍明見今早前來拜訪的賴星羽也在其中,心中大奇,賴星羽笑了笑,道:「這件事你們弟子也不清楚,還是帶她到掌門那裏去吧。放心,她已不再是敵人了。」

林劍明便代為傳見,徐正豪雖在病榻之中,神智仍然清醒,聽得石棉回來賠罪,大是欣喜,忙叫他們進來。

石棉一入徐正豪卧房,便即跪地叩頭,連聲道歉。徐正豪祥和地看着她,道:「你快起來吧,我不怪你。」石棉舉起頭,只見徐正豪仍躺在床上,面色清𢌄,目光飄忽,氣息不穩,吸氣短呼氣長,果是受了不輕的傷。

他身上的那把刀已拔了出來,放在案上,正是母親臨死給她的那把刀,刀上仍染有血跡,在燭光下照得更是鮮艷。

徐正豪閉起雙眼,吸了口氣,問道:「我早知遲早一天你會來找我報仇的了,這場怨仇正好就此完結,我也心甘,卻沒想到你會回來。」

石棉見他受傷如此之重,眼中的淚水又湧出來了,哽咽地說着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徐正豪聽得是賴星羽救了石棉性命,向他報以一個感激的眼神。

徐正豪略一回氣,道:「那就好了,想不到這場怨仇能如此化解,實是我意料之外。棉兒,你就住在我這頭吧,料那方自成也不敢來此公然尋釁。」

石棉聽到徐正豪不但沒懲罰她,還要將她留下照顧,心神激動,想起她爹的罪過,又想起自己如何恩將仇報,還哪有面目接受他的恩惠?喊道:「掌門大恩大德,小女無顏以對,只好以死謝罪!」便即拿起案上那把刀,猛然向自己心口刺下!

這一下突如其來,賴星羽哪能料到?想出手阻止,卻已遲了。

就在此時,徐正豪驀地出手,出指點中她手腕脈穴,石棉微覺刺痛,心腕無力,那把刀剛刺破衣裳,便「噹」的一聲跌在地上。

再看徐正豪的神色,只見他面上黑氣湧現,全身發抖,竟已昏迷過去!

賴星羽馬上奔到徐正豪身旁,從懷中取下一粒藥丸給他服下,又抵住他掌心,將內力注入徐正豪體內,只見賴星羽頭上熱汗急冒,正是運功最關鍵的時刻!

徐正豪日間遭刺後,賴星羽見他中毒,忙給他吃了一粒「還陽丹」,雖然未能對症,但至少也能保住他的性命,再靠他的內功自療,靜心休養,雖則武功大減,性命倒是無礙。

哪知石棉這突如奇來的自伐,逼得徐正豪出手,催動內力,這一下弄得他傷上加傷,內息再也無法凝聚,毒素順着經脈運行,直攻心臟,已是回天乏術了!

可是賴星羽又怎敢將這真相告訴石棉?

運功一會,徐正豪終於醒了過來,石棉大喜,賴星羽卻知這只是迴光反照而已。徐正豪眼神呆滯的望着石棉,緩緩說道:「石英一代英傑,不,不能,就此絕後!」一口氣吸不上來,雙目一閉,再也醒不過來了!

石棉呆望着眼前的徐正豪,默默跪在他身前,良久,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