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否永遠無法成為理想中的自己?

「三年後的今日,我們再在這裏飲個痛快!」

三年前楊天鳴與張一鴻許下如此約定,眨眼間已到赴約之期。

楊天鳴正坐在謫仙樓的頂層,這酒樓是京城中數一數二最有名的酒樓,酒樓臨江而建,絕妙江色一覽無遺。自樓頂望去,觀景更是廣闊開揚。

江水粼粼,晴天一碧,山河錦繡盡收眼底,身臨此景當真令人意氣風發,豪氣頓生。



楊天鳴今日早已在這裏等候了,張一鴻久久未來,他不好意思佔着位子大半天,只好叫了滿桌佳餚,再外加掌櫃一錠金子。掌櫃收了這麼一大筆小費,歡喜也來不及,還哪敢趕他走?

可是楊天鳴也不動筷,桌上的餸早已涼了,他就只望着江色,緩緩喝酒。

太陽已漸漸落下,江水被夕陽映照出閃爍的金黃色,星光在天幕後若隱若現。

今日快要完結了,他還沒有來。

他難道已忘記了這個約定?



「這位客倌,抱歉得很,我們快要打烊了,明天請早。」

小二已特意為他多等一會了,可是他始終沒有去意,只得當面送客。

「你能多等一會嗎?他正趕來了,只一會就行。」

「可是我們也要收拾打掃啊,你若是不介意就繼續坐吧。」

「謝謝你。」他又給了店小二些少碎銀,店小二含笑退去。



望着漸漸昏黑的天色,楊天鳴默默歎了口氣。

三年沒有聯絡過,只怕他已忘記我這個人了。他如此放蕩逍遙,忘記這種順口而出的承諾又有何出奇?

這種承諾或許只有他才會如此上心。

那日在酒樓中的豪言壯語,他仍歷歷在目。

那日也像今日一般,晴空萬里,把酒臨風……



楊天鳴坐在謫仙樓一張圓桌旁,叫了幾碟小菜伴酒,自斟自飲。

他剛完成了師父交帶的差事,見時日尚早,便擅自遊歷幾日。這酒樓的名氣他一早已聽過了,便想順便見識一下。



酒樓中陳設精雅、裝潢華貴,果然有京城第一名樓的氣派。牆上掛滿了字畫,全都是有名的詩人畫家的真跡,光是這裝飾已顯出這酒樓的不凡。

楊天鳴環顧四周,盡是些高雅的詩人墨客,把酒談詩,傾論國事,雅致甚高。

在這些人當中,他卻對一個人特別在意。

那人獨自坐在酒樓的角落裏,桌上只有酒杯和幾瓶翻倒了的酒壼。他伏倒在桌上動也不動,也不知是醒是睡。周圍的酒客和小二都沒留意他,就像他不存在似的。

一個醉漢倒在如此高雅的地方裏,也是挺煞風景的。楊天鳴轉身望向門口,好讓他從視線中移開。

這時樓梯下傳出雜亂的人聲,有四五人登上樓來。當先一人身型肥潤,衣飾奢華,口裏担着支煙管,該是城中的鄉紳富豪。

那人身後有幾個人隨行,該是那人的跟班隨從,還有一名小二在後面領他們上樓。



「走這麼慢幹甚麼?你不滿意嗎?」

那群人之中還有一名女子,給那富豪從人群中拉了出來。

「曾大爺要在頂樓賞景喝酒!你還不快開一張枱給我們?」

那富豪還未出聲,為首的一個隨從已叫囂起來。

「抱歉得很,樓上已客滿了,請曾大爺到樓下吧,我們已給你開了間上等的廳房了。」

「你在耍我嗎?曾大爺說要望風景,到樓下去要如何望?」

「難道我都比不上這樓上的人麼?嘿,還說是京城第一名樓,連客人是貴是殘也不會分,枉我遠遠過來。」

曾大爺盯了盯小二一眼,已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那店小二心裏驚得冷汗直流,掌櫃已吩咐了不要得罪他,否則唯他是問,聽得他如此抱怨,只得硬着頭皮道:「我馬上給你讓出一張枱,請稍等。」

那店小二見樓上全都是名貴顯赫的人,也不好意思得罪他們,見楊天鳴衣着普通,便向他走近。

楊天鳴自然知道他的來意,便問道:「哪人是誰?」

那店小二欠身道:「那是從洛陽來的曾文成曾大爺,是那城中出了名的富豪,請你做個好心,把桌子讓給他吧。」

「我最討厭就是這種財大氣粗的傢伙。」楊天鳴眉頭微皺,心中暗暗抱怨。可是轉念一想,自己若是不肯退讓,那小二便得吃苦頭,他可不想教那小二難堪。

「好吧。那麼我要到哪裏坐?」

楊天鳴隱隱聽到身後有人冷笑一聲,卻沒注意到是誰發出。



「多謝客官。要是你不介意的話,就跟那位客人一起坐吧。」

那店小二含笑謝過,右手一伸,正是指往那醉倒的酒鬼身上。

楊天鳴也無話可說,便帶着酒瓶酒杯到角落處。那醉漢喃喃叫了幾聲,看似還未酒醒。

「這才算差不多!」

那富豪滿意得很,就在那桌旁坐下,放開拉着女子的手,可她的手腕已被握得通紅。她吃痛縮回手腕,卻不敢出聲。

「曾大爺果然好眼光!你看這江色如此壯麗,也只有曾大爺這種氣魄才配得上!」

「哈!梁小弟你真會說話,獎你一杯酒!」

「謝曾大爺!」

「我們有着這樣的風景,要是沒人吟詩作對豈不是掃興得很?不如就請我們的蘇舉人作詩一首,為我們助興,好不好?」

「對對對!快點作!」

「既然大家如此推舉,在下只好靦顏獻醜了。」

「蘇舉人何必如此謙虛,誰不知道你是洛陽第一才子?要是你的是獻醜的話這裏的書畫都不如倒到江裏去了!」

「哈哈哈……」

這群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的吵鬧着,剛才優雅的興致全都給毀了。楊天鳴直直盯着他們,卻不發作。

「好詩好詩!蘇才子果然了得!接下來不如就請曾大爺的小妾獻曲一首吧!」

「可……可是我……」

「快點唱!不然我買你回來做甚麼?」

曾大爺喝了幾杯酒,脾氣更大,又伸手去扭那女子的手腕。那女子被曾大爺拉住,驚得花容失色。

「那……那麼,小女就唱一首釵頭鳳吧。」

那女子深深吸了口氣,便放聲唱歌。那女子歌聲如人一般,柔潤酥軟,綿綿糯糯,動聽得很,可是歌聲中卻像帶着幽怨的神緒,叫人聽了有種失落之感。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啪」的一聲,那女子還未唱完,已傳來一下清脆的耳光,歌聲馬上停住。

「我叫你給我們唱首歌助興,怎麼唱得像哭喪似的?」

「對……對不起……可是小女只會唱這首歌……」

「早知你不會唱歌,當初就不買你回來了!你爹還說你唱歌跳舞樣樣皆精……」

「曾大爺不要氣惱,這樣吧,就罰她喝一杯酒算了好嗎?」

「對對對!唱歌不會,喝酒難道也不會?」

那小妾不情願地接過酒杯,見曾大爺怒盯着她,只得勉強喝光。

「好!再來一杯!」

「我……不行了……」

那小妾雙頰通紅,搖搖欲墜,連酒杯也拿不穩了,眾人見了隨即大笑。

那小妾又給人灌了一杯酒,終於忍耐不住,張口一嘔,登時臭氣充斥。曾大爺在她身旁,見她嘔吐,連忙避開,但衣袂還是沾到了她的穢物。

那小妾將酒嘔了出來,登時清醒了不少,才知自己犯下了大錯,急得哭起上來。

「混帳!原本好好的興致都給你毀掉了!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抱歉……抱歉得很……」

「小梁、小金!給我抬她出去!我再也不要見到她!」

「不要!曾大爺,求求你……」

小梁和小金便強行捉起那妾侍,那妾侍被他一拉,大半片衣袖已給撕了下來,她哭得更是激動。

「你們給我停手!」

楊天鳴終於看不過眼,出手喝停。身旁那醉漢像是動了一動,卻又停下。

「你是誰?快滾開,這裏沒你的事!」

「你們這樣對一個弱質女子,難道不覺得羞愧嗎?她好好的一個女子,為甚麼要給你們摧殘?」

「嘿,看到小美人動了心想英雄救美了吧?打狗也得看主人,曾大爺的閒事也敢管,你肯定是嫌命長了吧!」

那幾個跟班見楊天鳴身材瘦削,不足為患,便想打他一頓出氣。

「來啊,就看你們有多少斤兩!」楊天鳴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就怕他們不肯打,見他們有意開打,當然順水推舟。等到眾酒客散去後,他便揚手示意。

小梁和小金打個眼色,分從兩邊進攻,楊天鳴也不怕他們,由得他們合擊。小梁假意出招,小金便即一拳向側攻到。

楊天鳴退後避過,小梁隨即進攻,楊天鳴卻繞到小金身後,小梁收不及,一拳正中小金面門。

「混帳,連自己人也分不清嗎?」小梁惱羞起來,攻得更快了,楊天鳴也不還手,就一直憑着身法閃避,兩人連他衣袖也沒捉着。

「你避夠了沒有?難道不敢還手嗎?有種就瞧老子頭上來一拳!」

楊天鳴聞言,瞬即出拳,小梁竟沒防避得及,正中鼻樑,便即仰倒。

「你這傢伙,吃我一拳!」小金在他身後一拳揮到,楊天鳴也不回頭,後腳一蹬,已將他踢開,剛好倒在醉漢身前。

「哼,就憑你這九流打手也敢作威作福。」

「那麼要是我們呢?」

楊天鳴聞言,知有高手來到,便即擺上守禦之勢,果然窗外兩人飄身進來,一黑一白,面色慘淡。

「原來他們才是真正的保鏢,那些打手只是靠嚇而已,當然保護不了曾胖子。」楊天鳴竟一直沒意識到有高手在旁潛伏,微微心驚。

那白衣人手持鬼頭刀,黑衣人持劍,雖然看樣子沒精打采,像是久病不起,楊天鳴卻知他們才是高手,不敢再輕敵,抽出長劍,嚴陣以待。

「哈,龍泉劍,原來是風鶴派的弟子,我也很久沒找徐老頭麻煩了。」

楊天鳴聽得他們認出自己來歷,更不敢大意。「你既然知道我師父,還不快跑?」

「哈哈,我對你師父尚且不怕,何況對你這毛頭小子?曾大爺,請下指令。」

「哼,敢跟我頂撞,如今知驚了吧?把他一對手斬下來!」

「遵命。」

那黑白二人足不離地,瞬即已飄到楊天鳴身前,楊天鳴暗叫一聲「不好!」橫劍一擋,「鏘鏘」兩聲,剛好擋住刀劍,要是慢了一步,只怕已被分成三截。

「手法不錯,再來!」

那一刀一劍又再連環攻來,楊天鳴自知不敵,只好使出「凝劍禦勢」,將全部攻招接去。

「你說殺了這小子之後,這把劍歸誰?」

「嘻嘻,這把劍雖然不錯,但這種貨色我們還見得少嗎?依我說,將這把劍送給徐老頭吧,他老人家一定歡喜得很。」

「好主意!既然有這小子給你試刀,不如就趁機練練你的新刀法吧?」

「也好,這小子是我的,你可不要貪刀了!」

那兩人一邊進攻,一邊閒聊,竟像已肯定他必敗無疑似的。楊天鳴知他們在使激將法,也不發怒,只一直冷冷望着他們。

「要是不快點看透他們的招數,我可就沒命回去了!」

白衣人忽然轉了刀法,那刀就如他人似的飄忽無縱,楊天鳴自知下一招必定接不住,只得冒險出招,一劍刺去。

「嘻嘻,這傢伙終於肯進攻了!」

鬼頭刀刀鋒一轉,已指住他的眉心。

他的鬼頭刀也沒向前推,只是他人已出劍,收招不及,面門已就向刀上迎去——

楊天鳴心念電轉,竟沒想到應對之法!

糟糕!

楊天鳴咬一咬牙,只聽「嘭」的一聲,鬼頭刀已從他面前伸走。

楊天鳴回過神來,小金正躺在他身前,正是他逼走了白衣人的刀。

小金被人擲出,痛得縮起身子,連聲呻吟。

是那醉漢!

楊天鳴回頭一看,只見那醉漢頭髮蓬鬆,衣衫襤褸,正打着呵欠站起身。

「啊……是誰這麼吵,阻住我睡覺?」

「哈,想不到我也走漏眼,這回我可看不出他的來歷啦,大哥你說呢?」

「我也看不出,看他的手法該是廣義幫的。」

「錯!小弟無門無派,孤魂野鬼一個,我最討厭就是你這種自以為無所不知的人!」

白衣人緊握刀柄,卻不敢發作。

他從剛才那醉漢擲人的手法,已看出他內功不低。

「喂,中間躺着的那傢伙,睡覺可要找對地方,不然一不小心就沒命啦!」

小金也不知他在說甚麼,那醉漢忽然用力一踏,小金身下的地板立時斷開,裂出一個大洞,小金身子急墜,「啊」的一聲,連忙捉住邊緣。

「救命啊!」

虧得他受了如此重傷,還有力抓住,身旁群眾便即衝前救人。

楊天鳴見他如此一踏,更是驚愕!

原本擲人解圍這招一般人也能做到,可是要做到擲穿地板,這內力要求可就高得多了。而且要做到擲裂地板而不射穿,再加上人沒重傷,那是要多高的內功修為!

那白衣人見他年紀才不過與楊天鳴相約,卻是有着四十多年的內功根底,甚至已超越自己了!

「那傢伙肯定來頭不小,不然怎麼可能年紀輕輕便已有如此深厚功力?」

「怎麼你們都盯着我不放?要是想跟我做朋友便請我喝酒吧,不然快給我滾出去。」

黑衣人望着白衣人,等他號令。白衣人躊躇了一會,自忖無把握勝得過這神秘人,只得敗走。

「有閣下撐腰,在下等也無話可說了,就此告辭。」

「呸,還以為是甚麼人,原來是白搭的。」

白衣人走到一半,忽然轉過頭來。

「請問閣下是誰?好讓在下不算輸得不明不白。」

「我叫做打狗客,專打野狗瘋狗,還有病狗!」

曾大爺見他的護衛敗陣,竟不知如何是好,見楊天鳴和那怪客沒追究,只得慌忙逃去。



大廳回復平靜,樓上只剩下他兩人,那女子也不知到哪裏去了。

楊天鳴見掌櫃在樓梯後戰兢地張望着,便取出一錠金子遞給他。

「這裏的損毀全由我付。這裏夠了嗎?」

「夠……夠了。」其實就算不夠,在他面前也不敢說出來。

楊天鳴望着地板上的大洞,歎了口氣。要不是那人出手相救,他早已沒命。

「多謝大俠相救,在下感激不盡。」

「那也沒甚麼,我只是看他們不順眼而已。」

「要是閣下不介意,可否告知姓名?」

「甚麼閣下在下的,長氣得很。我就叫張一鴻,我才不過大你幾歲,你也不必客氣了!」

「是的,小弟楊天鳴,拜見大哥!」

張一鴻惺忪的眼神忽然銳利起來,登時意氣風發,英姿颯爽,也不知他剛才是真醉還是假醉。

「剛才我早就想出手了,要是你不出頭,我也要教訓一下他們。」

「原來大哥一直在看着。」

楊天鳴臉紅了起來,早知有高手在後,他就不必強出頭。

「當然!我最討厭就是這種財大氣粗的傢伙,恃住有幾個錢就以為可以為所欲為,呸!我可不吃你這一套。」

「大哥說得沒錯!身為俠義中人就該拔刀相助,鋤強扶弱。」

「哈!我可沒你這麼多理念,我只是在做想做的事,哪去管他甚麼正義不義!我看着中心不爽,就偏要搗亂!」

楊天鳴一愕,想不到他如此的狂放不羈。

「大哥此言豈不是太過離經叛道?匡持正氣,堅守信義,難道不是我輩該做的事嗎?」

「我就不喜歡你們這些名門正派,想這麼多規條限制自己,明明有很多事想做卻偏偏要裝君子,這樣不能做那樣不能做,做人還有甚麼樂趣?

「做人就該逍遙自在,哪去管甚麼規條,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此才不枉在人世間走一趟!」

楊天鳴雖然不完全認同,但聽他如此豪興遄發,也不禁也被他感染起來,說道:「好!坦率放蕩,敢作敢為,才是真漢子!」

「對!看來你也明白了!哈哈!」

楊天鳴開始理解他的想法了,兩人相視大笑。

「你會喝酒嗎?」

「男子漢大丈夫哪還不會喝酒?」

「好!我這才開始欣賞你。來,我們乾了它!」

張一鴻從懷中取出一瓶酒,瓶蓋一開,酒氣洋溢,正是上好的汾酒。楊天鳴不禁大叫:「好酒!」

「美景佐好酒,還有知己相伴,人世間夫復何求?哈哈!」

張一鴻幾杯酒下肚,已先醉了起來,忽然一聲長嘯,響徹江邊,嘯聲悠長,久久不絕!

「男兒當如張一鴻!如此狂放豪邁,才配得上大丈夫之名!」楊天鳴也不知道,他心中一個理想的人格已漸漸萌芽。



「你可知道剛才那小妾到哪裏去了?」

「剛才那黑白怪客離去之後,她已不見了,說不定已被曾胖子捉回去啦!我們幫人幫到底,一於把那女子救出來吧!」

「楊兄弟真知我心!他敢膽欺負她我就要叫他好看!楊兄弟,我們就去他家裏闖他一闖!」

「好!」

兩人將酒喝光,便即起行。



日落西斜,楊天鳴就這樣從早上等到黃昏,張一鴻始終沒有來。

那人應該不會來了,楊天鳴望一望天,山後的晚霞已漸漸變深了,他歎了口氣,下樓離去。

就在這時,一道悠長的嘯聲自遠方傳來,聲線高揚,豪爽雄潤,正是他最熟悉的聲音。

「張大哥!」

楊天鳴向着嘯聲來處奔去,這時張一鴻正騎馬迎面而來,馬身上掛着一隻大酒桶,搖搖晃晃地奔馳。

「楊兄弟,好久不見了!我還以為你已走了!」

「張大哥近來好嗎?幾年沒見你好像變得更意氣風發了!」

「那也沒甚麼,只是一直在找事做消遣時間罷了!楊兄弟你可不同了,你的名頭可闖得響啦,幽明山莊力退赤刀門的事跡,江湖上有誰不識!」

「那只是些傳聞而已,江湖上的話一向不能算準。張大哥,你想到哪裏去?謫仙樓已打烊了,我們得找處地方歇腳。」

「我知城外有處地方絕妙得很,今晚我就與你喝到天光!」

張一鴻狂放的性格果然未變,楊天鳴笑着答應。



「我今日在謫仙樓等了你半天,還以為張大哥你不來了。」

「我怎會忘記?你大哥我雖說常常靠不住,說過的承諾還是記住的。」

張一鴻拍拍馬旁的酒桶,得意道:「我是為了它才遲到的!」

楊天鳴離遠已聞到了濃郁的酒味,笑道:「是上等的竹葉青,大哥你真有心!」

「沒錯!你且猜猜,這罈酒是從哪裏來的?」

「醉仙樓?」

「那裏的酒雖好,可是比上這罈卻差得多。」

「杜青山莊?」

「那裏離京城才半天路程,我也不會為了它遲到。」

張一鴻摸着酒桶,擺出一副得意非凡的樣子。

「既然是與楊兄弟重聚,當然要選獨一無二的酒才配得上!」

「張大哥你說吧,小弟實在想不到哪裏有好酒了。」

「這酒說不上是上好,但藏酒之人卻來頭不少!怡雲山莊鄭啟龍你可聽過沒有?」

楊天鳴怵然一驚,張大哥竟敢惹到上鄭啟龍頭上去了!

這鄭啟龍乃是當代首屈一指的槍術名家,為人十分火爆,要是誰與他結上了仇,必定沒有好日子過,一般江湖中人就是連接近怡雲山莊也不太敢。而張一鴻竟從他家中取來了這麼一罈酒!

「嘻嘻,這鄭啟龍自號酒狂,試問有多少人能喝到這酒狂的酒?你說我準備的這份禮份夠不夠份量!」

「夠當然是夠,可是大哥,你不怕他找你算帳嗎?」

「怕個屁!我張一鴻做了的事從沒有不認的,我在酒窖裏就明明白白留下了我的大名。他要找我算帳,等我跟你喝了個痛快再算!」

「大哥為了小弟竟要惹上這麻煩,小弟只怕過意不去……」

「人活在世上就是要做些痛快的事,要是做每件事都要左怕右怕的,做人還有甚麼樂趣?」

張大哥個性狂放楊天鳴是知道的,但此舉也未免太出人意表了。

楊天鳴也不知是好笑還是好氣,忽然耳邊傳來細碎的騎聲。

「後面有人!」

「啊,總數是三個人,看來他們終於追上我了!」

「是怡雲山莊的人?」

「沒錯!他們一直追着我不放,看來是時候趕走他們了!楊兄弟,你不要插手,我剛新練了一套武功,正好可以表演給你下酒!」

那三騎轉眼就到,正是鄭啟龍的弟子,全都身穿白衣,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神氣。

「張一鴻!怡雲莊主見你是條漢子,也不與你計較,你要是交回藏酒,跟我回去請罪,尚且可以留你性命!」

為首的弟子叫徐正輝,是鄭啟龍的得意弟子。

「你去跟莊主講,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酒我非喝不可!」

「莊主已落下命令,你要是不從,我等便可取你性命!」

徐正輝還未下馬,已拿出長槍,向他刺去。

「好!怡雲山莊的霸王槍,我早就想見識了!」

張一鴻解下繫在身上的軟鞭,避過長槍,側身捲他手臂。

徐正輝一躍下馬,長槍直插橫截,不與軟鞭相交。軟鞭雖捲不到長槍,但鞭勢甚強,發起呼呼風聲,白衣弟子也難以近身。

其餘兩名弟子也抽起長槍,圍着張一鴻夾擊。楊天鳴見狀,喝道:「張大哥,我來助你!」

張一鴻哈哈一笑,應道:「楊兄弟別急,你且看誰在吃虧?」

那三名弟子雖然神勇,但長槍被軟鞭剋制,難以突圍。張一鴻加緊鞭勢,軟鞭或捲或彈,漸漸形成了一道鞭網,裏面隱隱帶着風雷之聲!

徐正輝承受不住,只得逐步後退,離張一鴻越來越遠,長槍及不到他了。

徐正輝心中暗驚:「這廝竟有如此大的內力!」要知道一個人的內力與其散發的氣勢成正比,要散發出如此強勁的鞭勢,起碼要有五十多年的功力!

張一鴻見他已生怯意,喝道:「你還不知道我在讓你嗎?你要是不知好歹的話,下一鞭我可就不留手了!」

徐正輝哪肯以性命相搏,退後一步,命令道:「停手!」其餘弟子也即收手,此時已大汗淋漓,筋疲力竭了。

徐正輝一面死灰,恨恨道:「弟下學藝未成,才會敗在你手下,你可不要以為贏了我,便可不將怡雲山莊放在眼內。」

「如今見識了鄭老爺子的霸王槍,果然名不虛傳,在下佩服得很。我雖贏了你,也得叫你有個交待,你去跟鄭老爺子說吧,我喝完了這壼酒,就親自去向他賠罪,絕不拖欠。」

「有你這一句,我便放心了,我們在怡雲山莊等你。」

徐正輝歎了口氣,有他這句話,雖是敗陣,也算是任務完成了。



「混帳,那傢伙才不過二十來歲,比你我還年輕,怎麼可能有五十多歲的內力?」

「大師兄,這傢伙必是受了甚麼高人的恩惠了,我們打不過他也是應份,你也別在心上。」

「哼,就等師傅出馬,看他如何被師傅折磨個慘。」

他們不知道,他們只是被張一鴻的把戲騙了。

一個二十來歲的人當然練不出五十年的內力。

他練的其實是「虛聲訣」。

取其虛張聲勢之意,這武功秘訣在於一個「騙」字,練的是如何裝出高強內力,靠着氣勢逼敵人先行認輸。

虛聲訣最高的境界,是不動兵器也能發出風雷之聲。

要是敵人不顧一切,硬着頭皮去攻的話,這把戲便立時識穿。可是世人皆膽怯怕死,怎會肯冒這個險?

而楊天鳴是第一個破解到這武功的人。



「來,楊兄弟,我們乾杯!」

「哈,張大哥的虛聲訣練得比往昔更神似了,我要是不知真相的話也真被你騙了。」

「哈哈!我最近悟出了要訣,轉劍為鞭,氣勢可變得更強了,我跟別人大小交戰數十次,沒有一個能看得穿!」

他們找到一個淺灘坐下,對着月色喝酒,風清雲淡,江水粼粼,雖無五光十色的佈置,亦有一番景致。

楊天鳴本是不肯飲酒的,但在被張一鴻強逼之下,也一併喝起來了。

「張大哥,我真佩服你,別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只有你能做出來。」

「我就一直討厭別人做事都處處有所顧忌的,做起事來一點也不痛快。」

看到張一鴻如此逍遙自在,坦率放蕩,楊天鳴心裏也開始羨慕起來。

「要是我也能成為他那樣就好了……」

「張姑娘現在如何了?你去找她了嗎?」

「別提了,這事麻煩得很,我也不知有甚麼辦法。」

「你別再這裏磨蹭了,我要是你的話我就一把將她帶走,她反正都是願意跟你的,只是下不了心罷了不是嗎?你推她一把她不就肯了?」

「就算她願意跟我走,也只是快活得一時,她背着私奔的罪名,也是不會快活的。」

「我就看不慣你如此迂腐,命運是決定在你手上的,你不去爭取有誰幫你呢?」

「我如此一個浪子有甚麼好,她選那人說不定還會更幸福呢,決定的人該是她而不是我,我不能如此自私。」

「唉,你不聽我說,將來會後悔的……」



幾碗竹葉清下肚,楊天鳴漸漸有點醉意,膽氣漸豪,開始學起張一鴻的語調來。

「張大哥,我們今晚且醉個痛快,明天一起去找鄭老頭算帳!」

「不不不,這事我惹出來的,我去便好,你別去趕我這趟混水。」

「這酒我有份喝的不是嗎?我豈能望着大哥冒險而自己縮在家裏呢?」

張一鴻乾了杯酒,臉色也開始紅潤起來。

「好!楊兄弟這才夠痛快!驚世駭俗的人就該做驚世駭俗的事!我們明日就去怡雲山莊裏闖他一闖!」

「好!我們乾杯!」

兩人就這樣對飲着,不知不覺,濛瀧的月色已漸漸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