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對待別人是否就能得到友誼?

「大師兄,你有聽說過嗎?今日師父又收了一個新徒弟了。」

「是嗎?他是甚麼人?」

「聽說是從一袋弟子升上來的。」

「怎麼一袋弟子也能升上我們二袋?他們不只是下人來的嗎?」



「以前好像是可以的,只是近幾年都沒見過有人能升上來,他還是第一個。」

「哼,一想到要跟這種窮家人同門,就教我感到不舒服。」

「大師兄,你可別小看他了,說不定他武功真的不得了呢。」

「我才不信,你等會看我待會如何打得他落花流水。」

「甚麼打得落花流水?你的劍法練好了嗎?」



師父闊步走入廳中,大師兄李宇浩沒聽出他的腳步聲,被他白了一眼,李宇浩便即閉上了嘴。

今日是上課練功的日子,同門師兄弟早已到齊在廳中等候。

「不錯,你們的消息沒有錯,從今日開始你們多了個師弟了,我請他進來介紹一下自己。小松,進來吧!」

我從廳外走進來,隨即見到同門眾師兄姐。他們都在十七八歲之間,比我大一兩歲。

「大家好,我叫梁小松,今年十五歲。我家就在雲山下,我爹從小就對我說雲山派是武林正宗,行俠仗義,堅守正道,所以把我送來學武,想我將來能夠成為一個大俠,鋤強扶弱,宏揚武術,為我派爭光。」



台下一個高個子「噗嗤」的笑了一下,將我的話打斷。師父盯了他一眼,讓我繼續說話。

「希望我能夠與大家一同學習,互相扶持,請大家以後多多指教!」

「好,小松,記着好好用功,你是今年唯一一個從一袋弟子晉升上來的,掌門對你有很大期望。」

「是的,師父!」



「好的,我們開始吧。我們先複習先前學的連環十四劍。俊才,你來示範一下。」

「遵命。」

高個子劉俊才便站起來,領着木劍到台上示範。雲山派的劍術以輕靈奇詭見稱,連環十四劍招式多變,姿態優雅,由劉俊才這種容貌俊秀的少年揮耍起來,更顯高雅大氣。



那十四招只看得我歎為觀止,二袋弟子果然不同,我那笨拙生硬的劍法是萬萬比不上的。

「好,使得不錯,只是太過着重姿勢,動作略嫌冗贅。小松,你來演一遍,讓我看看你的水平去到哪裏。」

「師父,弟子從來未練過這套劍法啊。」

「甚麼?你當一袋弟子的時候沒有練過武功嗎?」

「那雲山劍法呢?」

「弟子只練過長拳十段錦和太極劍。」

此言一出,隨即傳出其餘弟子的私語聲,有的驚訝,有的譏笑。



「唉,一袋弟子當真未曾練過武,連本派最基本的武功也不會。這樣吧,宇浩,待會下課你去教小松雲山劍法吧,不會使雲山劍法的話之後的劍法也學不會。」

「是的,師父。」

「小松,你盡量聽吧,暫時聽不懂也不要緊。」

師父就不管我,繼續講解連環十四式的變化。

我從未學過雲山派武功,對這種進階劍法,哪能聽得明白?只是間中似明非明的聽懂一兩句。

落後這麼多要追上當真不易。還好大師兄答應會教我,我可得努力練功,追上他們才行。

上課的時候,我也漸漸熟悉自己的五個師兄姐:除了大師兄李宇浩和二師兄劉俊才之外,還有兩個師兄和一個師姐,那兩個師兄叫李威虎和常立新,一個身軀雄壯,另一個是胖子。

四師姐的名字叫作嚴春香,長得頗為秀麗,臉色白晳,長髮垂肩,我也忍不住多瞧了幾眼。



「今日就到此為止吧。小松,你努力學,三日後我看看你進境如何。」



師父走後,其餘同門五人一窩蜂的離去了。

「大師兄,我們到哪裏去玩?又是去館子裏聽曲嗎?」

「到我家去吧,我爹剛買了幾對珍寶古玩,我帶你們去賞玩賞玩。」

「大師兄不愧是大師兄,好玩的物事總是特別多!」

「大……大師兄,你不是答應教我雲山劍法的嗎?」



大師兄轉頭望過來,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這等小事也要勞煩我。這本書拿着,自己去練吧。好好的練,不要令我失望。」

李宇浩從書櫃中取出一本《雲山劍式精要》交給我,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看着他們的背影,征征的站着。

他也說得不錯,他身為大師兄可不能樣樣都遷就我。他們是見我還甚麼也不會,才不把我當是同伴吧?

不過不要緊,只要我用功追上他們,他們一定會認同我的。

這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房裏讀着這本劍訣,雖然無人在旁試範指導,整晚下來也總算背上了整套劍法。

第二天師父繼續傳授連環十四式,下課的時候李宇浩他們仍是沒有理會我,大伙兒走去玩了。

怎麼他們都不用練武的呢?他們的天資比我實在好得多了。

想到這裏,我只得繼續回房溫習。



三天就此過去,今日就是試演的日子,我讀過一遍劍訣大綱之後,便往練武廳去。

「小松,你向師兄姐們演示一下,讓他們看看你的武功如何。」

「是的!」

我走到大廳中央,向師父師兄姐拱手示意後,便按着劍訣的指示開始舞動起來。

雖然書上有畫明每招劍式的模樣,但中間過渡的動作卻無詳解,我只得自己補上,雖不自然,但也勉強算得上連貫。

「師父,弟子演得如何?」

我轉過頭望向師父,才注意到他的臉色很難看。

「小松,雲山派講求的是變化,不是照着模樣擺出來就算是劍招的。雲山劍法每一招每個部位都是依照後着變化佈置出來的,左手斜指是為了指彈劍身,小腿微曲是為了隨時飛踢。你的後着呢?在哪裏?」

我哪裏知道這許多變化?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所學的全都錯了。

「弟子愚昧,師父請原諒。」

「宇浩,我不是叫你去教他的嗎?怎麼他會錯得如此離譜?」

我望向大師兄,希望他替我向師父解釋。

「師父請息怒,弟子有問過他學不學的,只是他拿着本劍訣,就說他自己看得懂,獨個兒走了,我勸也勸不到。

聽到這裏,我不由得睜大眼睛,愕然失措。師兄怎麼會說起謊來冤枉我?

大師兄趁我還未說話,又加上了一句:「你們說是嗎?」

李宇浩回頭向眾人打了個眼色,劉俊才會意,便即接口:

「是啊,師兄還說這劍法深奧得很,沒有他指導多半會錯,怎麼小松竟賭起氣來,甚麼也不聽,一股腦兒走了。」

「小松,真的是這樣嗎?」

二師兄怎能為他做證?他們為甚麼要這樣對我?

我望着其他師兄姐,希望他們能為我辯解。可是他們要不就裝着沒看見,要不就點頭示意,我竟一句話也說不出。

師父的怒色已全顯露在臉上,我見他臉色全黑,已知大事不妙。

「梁小松,你功不好好練,師兄的話又不聽,你以為你升了上來就很厲害嗎?出去罰企!沒我的指示一步也不準動!」

明明不是我的錯,為甚麼師父要罰我?我滿腹怒氣望向大師兄,便走出練武廳。



這天他們學到黃昏時份才下課,我企得腳都軟了。

李宇浩毫沒來由的冤枉我,我無論如何也吞不下這口氣。

我不是你的師弟嗎?你為何要如此待我?

李宇浩他們從練武廳中走出,顯出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今日師父真長氣啊,中間連個休息都沒有。」

「咦,那不是梁小松嗎?原來他還在罰企啊。」

李宇浩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肩頭,問道:「你累不累?」

我氣不過他,索性閉起了眼。

「你不是生氣吧,我只是當時以為你有根底自己讀得懂,才由得你自己去練,想不到原來你看不明白。」

「師父要是知道真相,罰我的話,罰法可就重多了,說不定還要捱上幾鞭。可是他見你是新來的,罰得就相對輕手。你為大師兄受這點苦,你也不介意的,我們是伙伴不是吧?」

我聽到他如此關切的語氣,心就軟下來了,一股怒氣已還有何處立足,只得道:「嗯……是的。」

「多謝你啦,那麼我們明天見吧!」

「嗯。」

他們一伙兒離開了,我還在想着剛才該不該如此說。

大師兄也說得沒錯,他身為大師兄,我這個師弟為他受一點苦不是天經地義嗎?

況且這樣也證明了他當我是伙伴了吧?

如果這能成為我與他們當上伙伴的契機,那這點苦也不算甚麼。

只要我真心對待他們,他們總會感受到的吧?



自那天之後,大師兄每天放學都會抽一點時間來教我武功,雖然每天都只教一會便有事離開,但這一點時間已比起我自學要好多了。

我每天下課之後就是回房間讀書,因為要追上師兄姐們的進度,也不敢放肆玩樂。

他們每天總是一伙兒的去玩,有時去出遊賞樂,有時去聽戲曲,每天總有不同的消遣。

看到他們離開時的笑容,我心中也渴望着能跟他們一起去玩。

等到我練好武功之後,就能跟他們一起遊樂吧?

所以即使練武有多累多悶,我也要堅持下去,為的就是要與他們一起相處,感受伙伴的樂趣。

「喂,小松,我剛才上了茅廁,那茅廁可真臭得受不了,你不是當過一袋弟子的嗎?你怎麼不去給我洗洗它?」

李宇浩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身旁眾人隨即大笑。

「你看他使劍的模樣不像是在掃地嗎?肯定是從掃地中悟出了高明劍法。」

劉俊才又補上了一句,眾人笑得更高興了。

一袋弟子是雲山派輩份最低的弟子,除了練功之外也兼做雜務,因此他們經常取笑我是下人。

我初時雖然心裏不舒服,但聽久了也只當他們在開玩笑。

他們想取笑便取笑吧,能教他們開心總是好的。

要是我頂嘴的話,反而會鬧僵氣氛,反倒是我不識風趣了。

我也迎合着他們,跟着笑起來。

李宇浩對他大笑,拍了拍我的頭便走了。



師兄姐們的取笑我都已經聽慣了,也不再在意。

我總是想着有這些玩笑作為橋樑,我們的關係該會變得更好。

李宇浩開始使喚我去做事了,師父叫他做的差事,他總是轉交給我。

我每次都答應,李宇浩問得多也不再問了,後來直接叫我去做。

大師兄是因為信任我,才拜託我去做事的吧?

要是在我能力範圍以內,我都要做好它。

雖然這些差事都不好做,但我想到這樣做能增加他對我的好感,到最後也是划算的。

其他師兄見我如此順得人意,也開始拜託我去做事。

「謝謝你啦,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有你在這裏真是太好了!」

聽到他們的讚賞,彷彿我和他們也開始親近起來。

這天放學之後,他們大伙兒說着要到大師兄家裏玩。

「啊……請問我能跟你們一齊去嗎?」

「吓?」

李宇浩轉身望過來,一面疑惑之色,好像從沒有想過我會如此一問。

「你的雲山劍法呢?不用去練功嗎?」

「師父說我近來有大進境,我想我應該可以的。」

「哈,小松說他也想去我家喔?你們說呢?」

「小松,你知道我們去玩甚麼嗎?」

劉俊笑着問,面上卻擺着輕藐之色。

「就是……玩啊。」

我這才意識到,我從來沒想過跟他們玩甚麼。

我只是想跟他們在一起。

「我們是去賞畫吟詩喔,這些你懂嗎?」

「……」

「你這窮家小子,我看你連字也認不了幾個是吧?就憑你也想玩我們的玩意?」

「你們這些鄉下人就回去玩你們的彈石子吧,可惜這些我們就不會玩了!」

眾人又笑了,就算這真是個玩笑,我也笑不出了,他們笑得我無地自容,我心頭漸漸有了火氣。

我們不是朋友嗎?

就算你不想我來,也不用說這種話吧?

你有想過我的感受嗎?

「你以為你很了不起嗎?常常以為自己高人一等,要不是你父母,你跟我還不是一樣?」

我終於忍不着怒意,將心中蘊釀已久的話吐了出來。

眾人聽我如此罕有的回罵,立時靜了起來。

「閉嘴!你這句話算是甚麼意思?」

我一口怒氣咽不下去,轉身就離去了,大師兄還在叫道:「站着!跟我道歉!你這死窮鬼敢跟我說這種話……」



從此我也不再問他們一起玩了,我知道二袋弟子都是些大富大貴的人家,自己出身農家自然是比不上他們的。

上次衝口而出我是有點後悔的,彷彿一直以來建立的關係都在這一剎毀了。

可是要我去道歉我又不甘心,唯有不了了之,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

出奇地那天過後大師兄和其他師兄師姐也沒有再提起過這件事,應該是大師兄也知自己理虧,不再追究吧。

「小松,你的劍法果然大有長進,你看,只要你肯用功,不就會進步嗎?」

幾個月的努力沒有白費,我的劍法耍得一天比一天好了,師父似乎十分滿意!

「那也是大師兄的功勞而已,要不是他如此用心教我,我也不會領悟到這許多道理。」

大師兄似乎沒聽到這句話,仍在跟二師兄說笑。

「以你的進度,你現在可以開始練連環十四劍了,你叫宇浩講解這劍法的招式吧。

「是的師父,弟子必定會用心學習,盡快追上師兄姐們。」

太好了,我終於能跟師兄們一同練劍了!


這時,一名另一區的二袋弟子奔進練武廳,向師父傳了一句話。

師父聽後眉頭一皺,便即點頭道:「好的,我馬上來。」


那二袋弟子離去後,師父便對眾人說:「師父現在有點事要做,你們繼續練功,不要讓我發現你們走出這練武廳,知道了嗎?」

大家聽到師父留下這句話,他的身影已不見了。

我跟着師兄姐們一同練劍,我總算是沒有與師兄姐們隔離開了,心中暗暗得意。

「我們先休息一會吧,我看師父也沒這麼快回來。」

李宇浩和劉俊才已坐下來休息了,餘下幾人還在猶豫着要不要跟他們一起偷懶。

師父雖然平時不太嚴肅,但一發起怒上來卻是非同小可,大家都吃過他的苦頭,因此也不敢恣意放蕩。

「喂,小松,大家練功都練得肚餓了,你就下山去給大伙兒買些零食回來吧!」

「可是,師父不是明明白白吩咐過我們不要出練武廳嗎?」

「那是他在唬嚇而已,我看他好一會還不會回來,你就幫幫我吧?」

「可是……」

「你知道嗎?在你來之前,你五師兄也是這樣一直幫我們買東西的,對吧立新?」

五師兄常立新應道:「還不是嗎,當年大師兄比你現在更常叫我買東西,我也沒說過個不字。」

看來這已是一早已立下的潛規則了,我是新來的,自然沒有說不的權利。

況且我也可將這事當作是對他的的贖罪吧。

「不要怕,要是師父回來,我們就說你鬧肚痛在上茅廁,立新好幾次都是這樣蒙混過關的。」

我只得點頭答應,問明他們要甚麼。

大師兄還怕我沒有銀子,給了我幾錢銀子,還說有多給我。

我想到他少有地對我示好,我也高興起來,便即飛奔下山。

雲山派山門雖建在山腰,但離山下村落仍有一段距離,即使我出盡力跑,還是要一個多時辰才能回到廳中。

我回到練武廳時,第一個見到的不是師兄姐們,卻是師父。

師父正叉着手,倚在門前等着我。

我只僵直地站着,甚麼也想不到。

師父回來了,這次大難臨頭了。

「你偷走出山的事,宇浩已全告訴我了。」

「不是的,師父……」

「你還想抵賴嗎?你看看你手上拿着甚麼?」

暖意正從熱騰騰的肉包子傳到我手上,我心中寒意卻急速擴大,傳遍全身,打了個冷顫。

又中計了,又是大師兄害我。

我就該知道他不會無緣無故對我這麼好的。

原來這一切只是他對我的報復。

他一直都對我那句話懷恨在心吧?所以才假意親近我,好讓我再一次中計。


哈,我真是天真了。

「每次我想稱讚你的時候你總是如此得意忘形,師父的話都聽不入耳了是不是?你現在很了不起是不是?」

「那是大師兄叫我去買的,我原本是不想出去的!」

我歇聲叫道,作為我最後的反擊。

師父冷笑了一下,輕輕說了一句。

「你以為你這大話騙得了誰?你且看看有誰為你做證?」

沒有人為我說話。

他們都是大師兄一伙的。

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打算當我是同伴吧?

他們只當我是累贅,是破壞興致的討厭鬼。

所以我無論如何做,也是無可能討到他們歡心的。

那只是我一箱情願的想法對吧?

「這次不好好教訓一下你是不會學乖的了。宇浩、俊才,捉着他!」

兩人聽令便即抓住我雙手。他們還未捉緊我,我已猜到師父想做甚麼。

師父取出一條麻鞭,直往我身上抽去!

「發發」的鞭聲在我身上發出,每一下像針一般刺痛。

「是大師兄叫我的!是他害我!」


「還敢嘴硬,我看你打到幾時才肯認錯。」

粗實的麻鞭已將身上的衣衫打破,露出一條條紅印。

鞭過的傷口散着沸騰般的劇痛,我面上的冷汗一滴滴滴在地上。

我恨恨的望看李宇浩,發覺他也在望着我。

他正向我冷笑!

他的眼神像是得意地宣揚着自己的勝利。

「看吧,跟大師兄作對就是這種下場!」

我咬緊牙關,一句話也不再說,忍耐着痛楚已用盡我所有力氣了。

師父還沒有停下的意思,他似乎在等我認錯。

可是我不能認!我不能向大師兄低頭!

這是我所能做的最後的抗議!

「師父,停手吧,他痛得快要暈倒了。」

那是一把女子的聲音。

是師姐嚴春香在為我求情。

「他要是肯認錯,我馬上停下,誰叫他不肯說?」

「他還小,孩子倔強氣不肯說,你硬是逼他也是沒辦法的。你讓他平心靜氣聽我們說明白道理,不是更好嗎?」

師父聽言,終於收起了鞭,身上的鞭痕仍是熱刺刺的痛,我的身軀彷彿沒有了知覺。

「好,你們好好教他,他要是不肯聽,我再打到他明白為止。我還有事要做,今日就此結果!」

師父一走,大、二師兄立即放手,我無力站穩,軟倒在地。

大師兄蹲下來看着我,笑道:「你學乖了沒有?敢跟我頂嘴,開始後悔了是不是?」

「為……甚麼你們……你們就不能接受我?」

「哈,接受你,哈哈!你是甚麼東西,想要我接受你?我們二袋弟子,全都是鎮裏有財有勢的人家,就憑你這種窮等農民也想跟我們稱兄道弟?

「你們這些一袋弟子只是當下人而已,當個洗廁所的也敢叫自己做雲山派弟子?所謂一袋弟子只是雲山派想找個名義使人做事而編出來的而已,你當他們真有在乎過你?

「我告訴你真相吧,我看你父母當初之所以送你上山,是因為他們窮得瘋了,將你賣去雲山派換錢而已!還說甚麼想要鋤強扶弱,為國為民,哈哈,想笑死人嗎?」

他看不起我也就算了,但他不能侮辱我父母!

他根本就不認識我爹!他憑甚麼這樣說!

為了使我能入門,他不知向雲山派求了多少次!

當雲山派答應收我做弟子時,他也不知道有多高興!

就是因為他知道雲山派以俠義為民見稱,想我將來當個有用的人,才將我送上山去!

你以為每個人的思想都像你這般勢利嗎?

李宇浩醜惡的笑臉擺在我面前,我氣到極點,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拳向他面門打去。

他竟似沒料到我還有力出拳,全沒防備,一拳正中鼻樑,立時鼻血長流。

「好傢伙,動手了嗎?大伙兒,一齊上!」

眾人將我圍起來,向我狂踢,我仍趴倒在地,無力還擊,只能瑟縮起來,擋住要害。

「我忍你也忍得夠耐了,你一直以為能討好我,你知道在我眼中只覺噁心嗎?」

「你這種低等人去當低等人不就算了,為甚麼總要湊到我們這邊教我們看着煩厭呢?」

「我爹也不知花了多少銀子和人脈才把我弄入雲山派的,你這種下人一分銀子都不用花就當上了二袋弟子,難道公平嗎?」

「哈哈,這傢伙還說想要當大俠,大俠只不過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包裝出來而已,就算是雲山派還不是要向我爹低頭?」

眾人的吐罵聲隨着拳腳傳到我身上,將平時對我的怨恨一次過發洩出來。

我終於明白他們為甚麼如此討厭我了。

我和他們不是同一種人。

在他們眼中,我只是個賤民而已。

賤民就該躲到一邊去,不要妨礙他們風流快活。

我想要跟他們打成一片,那簡直是妄想。

大師兄向我吐了一口口水,冷道:「以後你最好別再出現在我眼前。大傢兒,我們走。」



我如此努力晉升到二袋弟子,究竟是為了甚麼?

我就不該那麼癡心妄想,當初蹲在一袋弟子那兒不就甚麼事也沒有了?

如今一切所做的事,彷彿都沒了意義。

風冷冷的吹到我身上,我感到我的身軀漸漸僵硬,不能再動。

這時,一道暖意傳到我的額上,我感到有人在撫摸着我。

那隻手溫暖得很,又滑又軟,那輕柔的觸感彷彿使身上的痛楚都消減了幾分。

我漸漸張開眼睛,一張漂亮的臉孔映入我眼簾,那是我見過最可愛動人的臉,便是天上的仙子也比不上。

柔順的長髮輕輕垂下,白晳的肌膚彷彿是雪造的,細細的嘴唇微微緊閉,昏黑的天色中看不清容貌,明亮的眸子卻映出關切的神色。

那是四師姐嚴春香,她在為我敷藥。

當時眾人都在圍毆我時,只有她站在一旁默默的看着。

沒有阻止,但也沒有動手。

她見到我張開眼睛了,便問道:「你覺得怎樣?」

那親切的語聲令我立時有了精神:「那也沒甚麼……咳咳……」

「你看你傷成這樣,還在逞強。我也想不到他們如此不留力,將你傷成這樣。」

我不想讓她看到我如此落魄的樣子,便閉上了眼睛。

「你在惱我嗎?」

「嗯?」

「我當時只在一旁看着,沒有出手阻止他們。」

她眼波流盼,露出了一副愧疚的樣子。

我從沒有怪過她,如果她出手阻止的話,只怕她也會被牽連,她也犯不着為我出頭。

「你也知道大師兄有多霸道吧,他家有財有勢,別人又聽他說話,要是你跟他硬碰的話多半也會吃虧,你也不必為這口舌之爭而受苦吧?

「我也無能力為你做甚麼事,只希望你日後能小心一點,不要再惹大師兄他們。這些藥是給你用的,你拿着吧。」

她將傷藥交給我,然後就轉身幽幽離去。

看着她幽幽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慢着。」

「嗯?」

「大師兄說的事是真的嗎?」

「甚麼事?」

「我父母是為了錢才將我賣到雲山去。」

「我也不清楚你的情況是怎樣,但我知道很多一袋弟子都是這樣加入雲山派的,而他們從此也沒再見到自己父母。

「或許你的父母都是如此,但你也不要傷心,沒有一個父母是不愛自己子女的,要不是走投無路,他們也不會這樣做。

「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她走了之後我試着起身卻無能為力,只得躺下睡了半晚。

醒來時天已全黑,我感到自己有回了一點力氣,便半爬半挨的走出練武廳。

我卻不是回房間,而是下山。

我要問明我爹娘真相。

每走一步都受着無比的刺痛,但我無論如何要知道真相。

負了傷下山比之平日更為困難,我用了大半夜才到了山下,沿着熟悉的小路回家。

回到了家,我才發現,大師兄真的沒說錯。

爹娘不在家,家裏有用的東西都已被搬走了,剩下甚麼都沒有。

他們已走了。

他們說送我上山是因為我跟着他們耕田沒有出息,想我學會本領,將來做一個有用的人。

他們還說過逢年過節會上山來探望我。

但如今才發現一切只是謊言。

望着熟悉的房子,我征征的站着,腦中一片空白,甚麼也想不到。

很累。

我已經很累了。

我再也支持不住,倒在地上。

淚水慢慢流到地上,泥土漸漸變得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