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有意識的時候,我飄著。我睡了好久,我知道自己睡了好久,我想起來,但是身體軟弱得像我最愛吃的豆腐一樣,用叉子怎樣都撐不起來。那樣的我只好飄著,睡到不知哪裡去。
      這裡白矇矇一片,很冷,我很累,但我很想起床,再睡下去我就癱瘓了,該不會……我該不會是被鬼壓床吧?
      我拼了老命,想要衝破身體上的壓力,眉頭鎖緊,甚至想抓住些東西扶持自己起來,但我的身體完全不聽喚。
      該死的,我怎麼就只有咒罵的力氣。會不會是我睡得太久抬不起眼皮?有人幫我嗎?
      太好了,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算了,靠人人跑靠山山倒,靠自己最好,我……
      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過了好久好久,我做到了,就是抬起眼皮,像隻毫無精神的怪獸,繼續吃力地抬起。天啊,我是怎麼了?何時變得這麼貪睡?可是我還是感到好疲累,身體軟弱無力。
      我透過眼縫看到微微的燈光,我只看到幾秒鐘純白的天花板,便有張巨臉遮擋我僅有的視線。那人嗚嗚聲,害我聽起得鳴鳴聲。把眼睛再張大一點,就見到我老媽子在哭,並且一臉擔憂的倦容摸著我冰冷的臉,一邊說話。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個什麼狗屁,但我聽見自己沙啞的聲線說著:「妳又哭個什麼鬼?」


      我老媽子最愛哭,因為她最愛操心。我相信她離逝的話絕對會變成愛哭鬼,然後一直在我耳邊哭哭哭哭,像現在。
      「妳說話了!太好了!」
      老天啊。
      「妳女兒三歲便會說話了。」我的聲音簡直虛弱得難聽的程度,語速也很慢,我是怎麼了?
      「我以為妳再也不醒來啊!妳睡了三天三夜!我多擔心。」
      三天三夜?
      「啊,我要按鐘,叫醫生來。」
      醫生?
      我轉頭想看清周遭環境,白色白色,全都是白色的背景,沉悶極了,而且開始嗅到藥水味。「媽,我怎會在醫院?」這種境象跟夢境很似。
      「妳不記得了?」老媽在擦眼淚,但又再哭過。「妳不記得了,死定了!妳連我也忘了。」


      如果有力氣的話我一定會拍她的頭,好讓她清醒一點。
      「我剛才不就喊妳媽?」
      老媽眨眨眼,懂了。「哪……哪妳覺得怎樣?還有哪裡不舒服?」
      「除了頭痛得快要裂開之外,沒有。」
      我想伸手摸摸我的頭,怎會這麼痛?但老媽子伸出她的爪子阻止我。「不要亂碰!」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的手跟一條透明帶連在一起,是鹽水嗎?打點滴?搞什麼?
      「媽,妳可以告訴我為什麼我會在醫院了嗎?」
      「妳真的不記得了?」她訝異又傷心的臉看得我一頭霧水。「女兒,妳……妳被一棵樹砸到,出了好多血……腦震盪……還有……我不記得了,妳就是頭腦傷得很嚴重!看,妳頭還包著白帶!我……」然後母親又哭了。天啊,煩死了。
      可是這也未免太荒謬了,什麼叫做被棵樹砸到?這命中率是多麼低。
      我輕輕扶住自己的頭,確實很痛,幾乎是劇痛,只是輕輕想些事情就很頭痛,見到老媽哭就更痛。我無可奈何地慢慢說出:「我只記得自己喝醉了,爛醉,和芯滿那幾個朋友在一起,玩到天亮,然後抱頭大睡,我怎可能被樹砸?」有這麼嚴重嗎?我這麼醉,芯滿一定是和我回家,然後一起睡死。


      李芯滿是我的老死,我出來社會做的第一份工作認識的,然後……我想不起,頭太痛。
      老媽忽然沒哭,抬頭看我,呆了好幾秒鐘才說:「喝酒?妳在家樓下被樹砸的時候,妳是醉的?」
      「我猜是吧……」喔慘了,我感覺到自己沒力氣說話,又想睡覺了,好像再不睡覺我的腦袋就會瓦解。
      「但是妳解酒水多年了……」
      老媽話未說完,房門便被拉開,我們同時看過去。我的眼睛還未對焦清楚,看不清那個站在門外的人長什麼樣子。然後他關門走來,我便漸漸看得清。
      那人的倦容顯得他好老,比我媽的還難看。他的眉頭微微皺成一團,似是沒有鬆開過,或者一直以來都是長這個樣子的,皺眉是他的招牌動作。雖然顯老,不過還算是個眉目清秀的男人,鼻樑出奇地高,嘴脣上方有點鬍渣,好像早上沒刮得乾淨就出門了。
      他一走近見到我,臉部神經抽動了一下似的,說不出那是什麼鬼樣表情,驚奇我在這?又似是討厭看到我在這。
      他定定地看住了我幾秒鐘,然後跟我老媽低語,一邊拍拍她肩膀安慰她。
      喔,糟了,那該不會是我老媽的新對象吧⋯⋯我媽一直都沒再婚打算啊,還說她的幸福已經完了,只要我幸福就好。哎,總之,她即使有小量追求者,也從沒對人有興趣過,只對煮東西有濃厚的熱情,這不可能。
      我媽聽完他說的話,便乖乖點頭,默默拿出紙巾擦眼淚。媽的,我真懷疑他倆的關係。
      但是這個男人沒給我這種時間懷疑,他一抬眸,便迎上我應該充滿疲憊的眼睛,他亦有雙空洞無神的倦眼,看著我的時候令我覺得很不自在。
      然而,他卻用關切的語氣問我:「好些了嗎?」
      他的聲音很沉實,聽起來幾舒服,比起他的樣子,聽聲音能安定點。
      我沒多餘力氣再說多句無謂的話,對他點點頭便算。
      見他抿嘴,無意再講些什麼似的,我便輕聲問:「你是誰?」


      這次,他的臉容顯然有了變化,眉間仍輕皺著,但眼睛亮了,唇微啓,吃驚得無言,錯愕地看住我。可不止有他,我媽更是誇張,擦眼淚的紙巾掉到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我再次一頭霧水,回看他們。
      有什麼問題?
      那男人似乎想說點什麼,但啞口無言,我媽更是抓起我的手,喊出:「妳不記得他是誰了?」
      我認識他嗎?
      醫生沒給我們多餘的時間討論,一名戴著眼鏡的醫生走進來,隨後跟著位護士。醫生將手上的文件給護士保管,從手術袍的口袋中拿出一支迷你電燈,用手強行打開我的眼睛,黃光就打在我的眼上,我無掙脫或說不的能力,身體好像總是慢個半拍,該死的。
      等醫生照完雙眼,他便重新從護士手上取回文件,打開看,這才跟我說話:「胡小姐,現在大致沒什麼問題,身體機能應該逐步回復正常,但仍需留院觀察多一個星期。」他在文件上寫了幾個字,說完便合上,對上我的眼睛,問:「現在感覺如何?」
      我真的慢半拍,想回應,但腦在組織一下,就那麼一下下,我媽便捷足先登。
      「醫生,我女兒她當真失憶了,她……」
      「胡太太,慢慢來,讓妳女兒先說說話。」
      喔,我真活像一個病人了,到底是什麼混帳的樹砸到我?真不敢相信,我明明就是跟芯滿喝醉而已,哪來的大樹?
      「我……頭痛。」我只有這種表達能力。
      「那麼可以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嗎?」
      誰會忘了自己的名字?但我居然有那麼一秒鐘的停頓才講得出口:「我叫胡白曦。」
      「年齡?」


      我思考了一會,實在不願跟一個陌生人透露女人的秘密:「二十六。」
      我聽到身邊那兩位倒抽了一口氣,除了醫生和護士,他們最淡定。
      「那麼……可以跟我們說說看現在是什麼年份?」
      這個不用想。「2012年。」
      我見到醫生再次打開文件作記錄。難不成我真的病重了?
      旁邊的母親已經在飲泣,我瞄到那個男人在一旁邊站著,在母親身後,輕輕將手放在我媽的肩上。這個男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醫生,我有什麼問題嗎?」我問。
      醫生寫了幾行字才抬頭跟我說:「妳記得自己入院前做過什麼,或是發生什麼事嗎?」
      問非所答!什麼醫生?
      我努力回想一下,躺在病床上的我看起來一定很蠢。
      「我就是跟朋友去了那個……p&b的地方玩了一整晚,喝醉之後和朋友回家倒頭大睡,醒來我就發現自己在這裡了。」
      p&b是我和芯滿經常去玩的club,全名叫pop&bob club,勝在是女生的話就有一杯免費酒,我很喜歡在裡面忘記所有那樣跳舞跳個死,又不會太多閒雜人想佔你便宜,總之,就是好地方。
      醫生聽完點點頭,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這個地方。
      「是這樣的胡小姐,妳是被途人發現倒卧在妳家樓下的行人路上,有人目擊到妳是被一棵大樹的樹幹砸倒,是一棵老樹,可能是之前的超強颱風導致樹木變得脆弱而有折斷的可能,而恰好你路過所以擊傷妳。」
      「之前有很強勁的颱風嗎?」


      「聽我說,胡小姐,樹幹砸到妳的頭部,妳有腦震動,並且內出血,我們進行過手術將血水清除,所以妳或會有失憶症,妳所記得的事未必跟現在相符。」
      什麼?
      「失憶有可能只是暫時性,妳現在的頭痛是正常的,休息多幾天會好一點。明天我們會安排妳做磁力共振,確保妳的康復程度穩定。」
      我還不能消化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我一睡醒就搞得這麼嚴重?
      醫生再次將文件交到護士手上,並跟她交代了一些事情,再對我說:「好好休息,胡小姐。」二人便離開。
      我還是一頭霧水,覺得頭痛的感覺更深了。
      「媽,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只能微微轉頭問。
      老媽試著拭乾淚水冷靜自己,那男人的手還搭在我媽的肩上,我真想伸手打走他的咸豬手。但我沒心機理會那個男人,只得看住我媽,等著她的回應。
      我媽含含糊糊地說起話,我一句都聽不明白,她又繼續說,我皺起眉間,很想罵人,但使不出語力,雙眼快要合上。
      最後那男人抽離了那隻咸豬手,一臉冷漠又認真的跟我翻譯:「妳媽說現在是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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